“你自己看看，我和他现在全身都湿漉漉的，身上的衣服还在滴水，这难道还不能作为证据吗？”
宋承勋依旧不依不饶，提高了自己的声音，“这能算什么证据？我还说我刚才也跳河了呢！”
“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故意配合他，在这儿做样子、演苦肉计，就是为了帮他躲避调查！”
听到这么蛮不讲理的话，焦洪涛顿时火冒三丈，“你这人怎么说话呢！”
“我们好心救人，还帮你们找到了人，你不感激也就罢了，居然还这么污蔑我们！”
宋承勋也不甘示弱，立刻驳斥道：“你才是怎么说话的！你大嘴一张，我就得信你的，凭什么啊？”
焦洪涛被彻底激怒了，握紧了拳头，咬牙骂道：“我他妈的...”
张奔连忙上前拦在中间，好言安抚焦洪涛，“同志，同志，您先消消气，消消气，别跟年轻人一般见识。”
“请您多多担待，他不是故意要污蔑您，主要是这事事关重大，我们回去之后，还要向单位领导汇报。”
“确实不能您随口一说，我们就全盘认下，不然我们也不好向领导交代，麻烦您多多体谅一下我们的难处。”
张奔态度谦和，说的话也合情合理。
焦洪涛心里的火气这才消了一些，沉声道：“我们开车路过，碰巧看到有人跳河，救人的时候十万火急，哪里还顾得上留什么证据！”
“你们也别绕圈子了，直接说吧，要我们怎么证明，你们才肯信？”
张奔先打听起来历，“请问您几位是哪个单位的？”
焦洪涛朗声说道：“我叫焦洪涛，是京城五星食品厂的供销科长。”
“这位是我们五星食品厂的李子敬厂长，这位是京城治安局的贺临舟科长，两位领导这次是到你们天津执行保密任务的，现在任务完成，正准备返回京城。”
焦洪涛在介绍李子敬和贺临舟的时候，特意点明了两人是在执行保密任务，话里的分量不言而喻。
张奔脸上的笑容顿时更盛，“李厂长好。贺科长好。”
贺临舟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一句话。
李子敬开口道：“焦洪涛同志见义勇为，确实是他第一时间跳进河里，把刘庆云同志从水里救了上来。”
“我和贺科长虽然没有下水救人，但我们全程都在一旁看着，后续我们可以亲自写一份书面的证明材料，交给你们单位领导，为今天的事情作证。”
很多侦查技术手段还没有出现和普及，没有监控视频、没有录音录像，人证、口供的证据效力非常强。
以李子敬和贺临舟两人的身份地位，写出来的证明材料，证据效力更是比普通人的证言要强大得多。
这类证明解决了一些事实不清、难以裁决的问题。
当然了，凡事有利必有弊。
这种依靠人证、书面证明的方式，若是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用来故意陷害人，同样也非常方便。
比如几个人串通一气，编造虚假的事实，只要证言内部没有出现明显的自相矛盾，被陷害的人几乎很难翻盘。
还有一种例外情况，负责调查的人，以‘证人口碑不好、人品不可信’之类的理由，直接强行否定这些证言证词的可靠性。
无视事实真相，依旧按照自己的主观判断行事。
工作队的宋承勋，不好质疑李子敬，改为专门针对刘庆云，“我相信领导您说的是真的，你们确实从河里救起了刘庆云。”
“但这是他早就算计好了的，故意等到你们路过的时候才跳河，为的是演一出苦肉计，博同情，好躲避我们的调查！”
刘庆云又急又气，急切的辩解道：“宋承勋，你太过分了！你怎么能这么冤枉人！”
“我根本就没有那样做，我当时就是走投无路了，才会想到跳河，哪里有什么算计！”
李子敬看着两人又要陷入争执，心里有些不耐烦了，决定亲自出手快刀斩乱麻。
他目光直视着宋承勋，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开口问道：“宋承勋同志，我有一个问题想问问你。”
“你对刘庆云抱有这么大的成见，到底是因为食堂贪污这件事情本身，还是你们之间有其他不为人知的私人恩怨？”
宋承勋否认道：“我跟他没有任何私人恩怨，也不是对他有成见。”
“他这种贪污...，为了隐瞒自己的罪行、躲避我们的调查，什么手段都能使得出来，我不得不防！”
哪怕是真有小心思，在这种场合、面对李子敬和贺临舟这样的身份，宋承勋也绝对不敢承认。
李子敬也没想过对方会认下，不紧不慢的说道：“嗯，你说的挺有道理，防范之心不可无，这一点，我能理解。”
“但是，除了他已经主动坦白的那些贪墨钱粮的问题之外，你有没有实实在在的证据，证明他还隐瞒了其他问题？”
宋承勋理直气壮说道：“我这不是正在调查之中吗！”
李子敬淡淡说道：“你的意思是，你现在手里没有任何证据，所有的怀疑，都只是你个人的猜测和主观判断。”
“照你的逻辑，我正在负责侦办敌特案件，虽然我没有任何证据，我也可以怀疑你是一名潜伏在第三工程处的敌特。”
“你故意在第三工程处制造混乱、挑拨离间，破坏‘四清’工作的正常开展。”
这顶屎盆子太严重了，宋承勋当场就急了，“你不要血口喷人！我绝对不是敌特！你怎么能随便污蔑人！”
李子敬神色一正，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你看，你没有证据，你可以怀疑别人、指责别人。”
“现在我也没有证据，只是按照你的逻辑，怀疑你一句，你就觉得委屈，觉得我污蔑你了。”
“你自相矛盾了。”
他没留时间给对方辩解，又说道：“宋承勋同志，我也参加过工作队，也主持过相关的调查工作。
“我们搞调查，还是要多讲客观证据，多查账、多交叉比对，实事求是的去查证每一个疑点。”
“带着强烈的个人主观看法搞调查，对你自己，对我们整个‘四清’工作，都没有任何好处，反而会冤枉人、激化矛盾。”
第785章 怎么不能行？太行得通了！
李子敬所讲的话，全都是些正确得不能再正确的公道话。
工作队的宋承勋自然是不敢正面反驳，笼统说道：“我们肯定不会随意给刘庆云定罪，一定会仔细核实清楚所有情况，才会给与刘庆云相应的处分。”
李子敬的神色依旧严肃，“这是最好不过了。”
“讲证据、按规定的进行调查工作，只有这样，才能让第三工程处的全体职工心服口服，也才能赢得大家的信任和支持。”
“这对于你们工作队顺利开展‘四清’工作，有着很大的帮助作用，不至于让你们的调查工作处处碰壁。”
保卫科副科长张奔连忙说道：“我们第三工程处上下全体职工，都非常拥护和支持‘四清’工作。”
“对于工作队的各项指示和要求，我们都是严格遵照执行，绝对没有半点敷衍和懈怠。”
李子敬轻轻摆了摆手，“我就是一个外人，本不应该对你们单位的工作多加议论、说三道四。”
“只是刚好碰到了刘庆云同志，以跳河自尽这种方式，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如此严重，可见你们单位的‘四清’工作，一定是出现了一些问题，我也就忍不住多说了两句。”
他这一番带有批评的论断，宋承勋不敢多嘴反驳。
张奔陪着笑脸，诚恳道：“李厂长的大名，我早就久仰多时、如雷贯耳了。”
“你们五星食品厂，那可是咱们集体经济的一面红旗，事事都要经济核算的勤俭节约先进典型，正是我们最需要学习的榜样。”
供销科长焦洪涛对张奔的谦和态度印象不错，听到这话，笑盈盈道：“张副科长，您也知道我们五星食品厂。”
张奔朗声笑道：“我当然知道了！”
“三不五时就能听到你们厂的喜讯，我刚才说的如雷贯耳，真心不是客套话，是发自内心的敬佩。”
焦洪涛一点也不谦虚的笑道：“嗨呀，这都是我们李厂长领导得好！我们厂能蒸蒸日上，全都是李厂长亲自带头干出来的。”
李子敬忍不住笑骂道：“你少在这贫嘴了，让人听了笑话我们五星食品厂。”
焦洪涛乐呵呵道：“李厂长，我这可不是贫嘴，我说的全都是大实话。”
“只用了三年时间，一家什么都不是的生产合作小组，一步步发展成了年产值五千万元规模的大工厂。”
“全国上上下下，除了您，我还没听说其他人有这个本事的。”
张奔讶然道：“你们五星食品厂的年产值，居然能达到五千万元！”
焦洪涛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自豪道：“年初的时候，我们研判今年的产值，还觉得达到五千万元有点勉强。”
“现在看来，年底的预估产值，只会多不会少。想必你们天津这么多单位，没几家能有这么高的年产值吧！”
张奔连连点头，“真没几家！别说五千万了，就算是三千万、两千万，在我们天津，也算得上是顶尖的大单位了。”
“你们厂的实力，真是太让人佩服了。”
“还行还行。”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聊越投机，干脆直接互称‘老张’‘老焦’，俨然一副相识多年的老朋友模样。
另一边，李子敬则拿出随身携带的工作记事本，简要的写下了王存财、焦洪涛见义勇为、救下跳河的刘庆云的详细经过。
写完之后，他又请一旁的侦查处贺临舟科长签字确认，接着他也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还特意在证明材料的末尾，留下了五星食品厂的电话号码。
李子敬把写好的证明材料从记事本上撕下来，递给张奔。
他告辞道：“张副科长，刘庆云同志交给你们了，后续的事情，麻烦你们妥善处理好。”
“我们还有重要的任务在身，不宜在此久留，现在就准备启程返回京城了。”
张奔连忙双手接过证明材料，小心收好的说道：“李厂长您客气了，刘庆云同志的事情，我一定如实向领导汇报。”
“刚才老焦也跟我说了，你们正在执行重要任务，我这次就不强行挽留你们了。”
“等下次你们再来天津的时候，一定要到我们第三工程处坐一坐、喝杯茶，让我们尽尽地主之谊。”
作为当事人的刘庆云感激道：“多谢各位领导、各位同志的救命之恩，这份恩情，我没齿不敢忘，以后有机会，一定报答各位的救命之情！”
焦洪涛大大咧咧的笑道：“这没啥的，举手之劳而已，谁看到有人跳河，都会伸手拉一把的。”
“你不用放在心上，以后好好做人、好好反省，把自己的事情处理好，就是对我们最好的报答了。”
几人又客套寒暄了几句，相互道别之后，两辆小汽车便重新启程回京城。
依旧是五星食品厂的李子敬、焦洪涛和王存财三人一辆车，在前面探路；市局侦查处的贺临舟等人一辆车，紧随其后。
坐在副驾驶上的焦洪涛，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干爽的衣服，“要不是刚才老张拦着我。”
“我刚才真想狠狠揍那个姓宋的混小子一顿，太气人了，不分青红皂白就污蔑我们，真是欠收拾！”
司机王存财目视前方，稳稳的开着车，解释说道：“那小子确实太过分了。李厂长当时没有下命令，我不敢乱来，不然我早冲上去揍他了。”
坐在后座的李子敬，双手抱在胸前，“被调查的刘庆云跳河自杀，虽然人最终被我们救回来了，没有酿成悲剧，但这件事已经发生了，足够宋承勋喝一壶的了。”
焦洪涛遗憾道：“话是这么说，可还是没有亲自揍他一顿来得解气。”
“我看那个宋承勋，就是那种没什么真本事，又想尽快立下大功劳往上爬的人，一门心思的想走捷径，根本不管事情的真相是什么。”
“他心里那点小算盘，我用脚趾头都能想明白。”
“不管食堂里的那些问题是不是刘庆云做的，他都会把所有的脏水泼到刘庆云身上，快速结案了事，捞取功劳、向上邀功。”
王存财忍不住搭话问道：“焦科长，他这样做，能行得通吗？”
焦洪涛嘿嘿一笑，“怎么不能行？这可太行得通了！”
“刘庆云本来就屁股不干净，贪了食堂的钱粮，他只是在这个基础上，多给刘庆云加了一些罪名而已。”
“不知情的人，只会看到他宋承勋‘深挖出’了食堂的所有问题，只会拍手叫好，觉得他的工作能力强、办事效率高。”
“而那些知情的人，比如食堂里其他有问题的人，更是会拍手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