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一旁的同事老杨问道：“老丁，你当时既然看庞胖子不顺眼，就没顶他两句？让他下不来台么。”
老丁回应道：“嗨，就是开会的时候偶然撞见了而已，又不是什么深仇大恨，我压根就没答理他。”
老杨忽然眼睛一亮，连忙说道：“我听说，市里把这次精简工作的试点放在了城东。”
“而且城东工业局下属的企业工厂，大多都要上交给市里的各个主管部门。”
刘一心嘴里正嚼着花生米，听到这话，含糊不清的说道：“没错，精简工作的文件都已经发给城东了。”
老杨继续说道：“老丁刚说的那个庞胖子，以后手底下没有那些企业工厂可管了，城东工业局这个部门本身都要被撤销了。”
“到时候他那辆专门接送的小轿车，是不是应该交出来呀？”
老丁猛的一拍大腿，十分肯定的说道：“对啊！我刚怎么没想到这茬呢！”
“城东工业局都没有了，他凭什么继续占着小轿车，他必须要交出来！”
老杨看着老丁激动的样子，笑问道：“那你说，他交出来的这辆小轿车，是不是应该还给当初五星食品厂啊？”
“毕竟那辆车本来就是五星食品厂的，现在城东工业局用不上了，物归原主也算是合情合理吧？”
老丁立马接话道：“然后转给咱们市轻工业局！这样一来，咱们局里就能多出三辆小轿车了，到时候咱们局里的出行就方便多了。”
至于五星食品厂之前送给城东区人委的那一辆小轿车，老丁和老杨俩人都心照不宣的没有提起。
他们心里都清楚，那辆车既然已经到了区人委手里，肯定是要不回来的。
老杨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小轿车可是稀罕物。”
“不管是哪个单位，手里的小轿车都不够用。”
“平时跑外勤经常要抢着用车，有时候急着办事，却连辆车都调不到，只能坐公共汽车，不停的转车能把人给折腾惨了。
单位的小轿车多了，自己以后跑外勤也能蹭到使用机会。
刘一心同样有些心动，提醒道：“咱们现在就得赶紧去城东工业局谈小轿车的事。”
“不然等城东那边反应过来，很可能会直接把那车征用了，给咱们来个生米煮成熟饭，到时候咱们就算想争，也没什么好办法。”
老丁深以为然，“你说得太对了，是要尽快搞定！”
“咱们能想到这一点，别的单位肯定也能想到，说不定现在已经有人在打那些小轿车的主意了。”
老杨点头道：“咱们得抓紧时间，赶在别人前面把这事定下来。”
刘一心比老丁和老杨冷静一些，连忙提醒道：“这事得局领导出面才行。”
老丁立马提议道：“那咱们仨明天一起去找冯局长汇报这事？不，不行，兵贵神速，这事不能拖，现在就去找冯局长！”
“咱们现在去把这事说清楚，让她尽快安排人去对接，免得夜长梦多。”
老杨连忙附和道：“对！老丁你说得对，兵贵神速，今天这酒就喝到这儿了，咱们赶紧走。”
“只要把这件事办成了，这个功劳就立下来了，以后局里使用小轿车，咱们怎么也能优先轮到。”
老丁哼哼道：“这是自然的！”
“要是以后咱们仨不能优先使用小车，我用唾沫星子喷死办公室的那几个混蛋！”
刘一心也不再犹豫，当即站起身喊道：“服务员，结账！麻烦您快点，我们有急事要走！”
结完账，三人急匆匆的离开小酒馆，骑上自行车往单位领导冯局长家驶去。
此时。
城东工业局的庞局长正在家吃饭，还不知道自己的座驾已经被市轻工业局给盯上了。
客厅里，孩子们不在家，餐桌上只有庞局长和他的夫人两个人。
庞夫人提醒道：“老庞，我下午串门的时候听她们讲，工业部的屠嘉树最近一直在四处跑关系。”
“你得小心点他，别被他暗地里使了绊子。”
庞局长喝了一口粥，脸上露出自信的神情，“你放心吧，屠嘉树那个人是无头苍蝇乱飞，他那些小动作，影响不到我这里。”
顿了顿，他又继续说道：“我们城东工业局要改组为公社事业管理局。”
“以后主要主管公社、街道的那些小工厂、小作坊，工作的专业性很强，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胜任的。”
“就屠嘉树那种务虚的干部，哪怕是调到我们改组后的局里，也顶多是当个副局长、副书记，给他挂起来，没什么实权。”
虽然没什么影响，庞夫人还是抱怨道：“现在好好的，偏偏要改来改去，平白无故的增添了许多麻烦，真是让人想不通。”
庞局长倒是很理解的说道：“现在谁也不知道，到底什么样的企业管理体制才是最好的。”
“既然不知道，可不得都试一试嘛，试过了才知道好不好，不好再改。”
庞夫人停下筷子说道：“今年刚好是建国15周年。”
“这些年，企业管理体制的小改动次数，我都算不过来了。”
“大的改动，每隔两三年就会有一次，改了这么多次了，也该差不多知道哪一种是最合适的了吧。”
庞局长皱了一下眉头，无奈道：“这种大事，不是我能说了算的，看上面领导的统筹安排。”
“咱们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听从安排就好，别想那么多。”
庞夫人其实也只是随口发个牢骚。
她心里也清楚，自己丈夫的级别还不够高，对于企业管理体制要怎么改、改到什么程度，基本没有发言权。
庞夫人换了个话题说道：“区里的大企业、大工厂全都要上交给了市里。”
“以后区里、街道办再想给困难户安排一些零散工作，让他们赚点钱补贴家用，都只能是一些糊纸盒、缝袜子之类的没什么钱赚的杂活了。”
庞局长叹气道：“少了几十家企业上缴的利润，咱们城东的财力也会大幅减弱，以后区里的各项工作开展起来也会更困难。”
庞夫人更加不看好，“给你们工业局剩下的那些工厂，像东城木器厂、东城印刷厂之类的都是一些效益不好的小厂子。”
“那些工厂能不亏本都算是经营有方了。”
庞局长心中早有应对办法，“等企业划拨的工作尘埃落定了，我找李子敬聊一聊，让他帮我出出主意。”
“看看怎么才能把剩下来的这几家小企业发展好。”
庞夫人连忙建议道：“我觉得你还是早点找李子敬聊一聊比较好。”
“现在五星食品厂还归你管，李子敬或许还会卖你一个面子，上心帮你出主意。”
“等后面五星食品厂正式划拨给市轻工业局，不归你管了，人家可能就没有现在这么上心了。”
庞局长笃定道：“李子敬不是那种人！”
“别说我往常很支持他的工作了，也帮过他不少忙，就算没有这些，他也不会敷衍了事。”
“外地那些跟他毫无关联的企业单位，找上门来请他帮忙出主意，他都是很热心的帮忙，从不推辞。”
“我只是让他帮我出一些发展思路，又不是要他亲自上手做什么事情，他肯定会上心帮忙的。”
庞夫人还是有些不放心，又说道：“我知道李子敬为人不错，但人心隔肚皮，多留个心眼总是好的。”
“而且，区领导要是问你，改组后的公社事业管理局以后的发展思路，你也好有个回答，也能给领导留个好印象。”
“你昨天跟我说，宫副区长讲的，区里打算把区委由11个部门减为7个，区人委由21个部门减为14个，一下子总共要减少11个部门。”
“这要裁撤的11个部门的头头，哪个都不是好相与的，他们会不会想来工业局？”
“你准备得越充分，思路越清晰，就越不会被其他人半道截胡了。”
庞局长心里清楚，自己媳妇说的是大实话，确实是不可不防。
一下子少掉了三分之一的局长级别的位子，各个部门的头头都在虎视眈眈，竞争异常激烈，稍有不慎就可能被别人挤下去。
庞局长点了点头，“嗯！你说得对，我这两天找李子敬谈一谈，让他帮我好好谋划谋划。”
“顺便，我也探探他的口风，问问他，五星食品厂缴纳的合作事业基金的钱，能不能继续交给我们城东交到今年年底。”
庞夫人犹豫问道：“现在五星食品厂的效益越来越好，合作事业基金一个月能有30万块钱了吧？”
“这么多钱，市轻工业局那边应该是不会同意的。”
庞局长笑了笑，“只要李子敬同意了，我们就能跟市轻工业局好好掰扯掰扯了。”
“这笔钱该怎么花，区里早都定下来了，要是没有了这笔钱，今年年底的各项开支都成问题，年都不知道该怎么过。”
庞夫人调侃道：“区里的算盘也打得太远了。”
庞局长耐心解释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今年做财政预算的时候，周书记特意问过市里，五星食品厂会不会拆分，转为国营企业，市里回复说暂时不动五星食品厂，还是维持现状。”
“谁知道，最后的结果却是整家工厂都被划拨走了，而且还不是五星食品厂一家，连带着城东其他的成规模的工厂，也都被划给了市里的各个部门。”
“国营工厂的利润还好说，反正最终都是要上缴给市里的，区里一开始就没把这些钱编进财政预算里。”
“但五星食品厂不一样，它是集体企业，区里把他们缴纳的合作事业费编列进预算里，是很正常的事情。”
“现在突然要被划走，财政变得紧张，经费全乱了。”
庞夫人感慨道：“还是稳定一些好，每次这么大的改动都搞得大家人心惶惶的，不管是干部还是职工都觉得麻烦。”
庞局长随口说道：“工作中发现了问题肯定是要改正的，总不能一直抱着老办法不放，那样只会越来越复杂。”
庞夫人反驳道：“改正问题是应该的，但也不该每隔两三年就来一次大改动啊。”
“大伙刚熟悉了工作内容，理顺了工作关系，又得重新来一遍，什么都要从头适应，这不是浪费大家的时间和精力嘛。”
庞局长驳斥说道：“你这话就不对了，管理体制这种东西不实际运行一段时间，哪里能知道实际效率好不好？”
“试过了，发现有问题，难道就不改了？”
“一直拖着，只会让问题越来越复杂，到时候更难解决。”
庞夫人不服气的说道：“我看李子敬管理五星食品厂的办法就很好。”
他们厂也一直在讨论管理问题和工资问题，也发现了很多问题，但人家就没有大的改动，还是先维持着以前的办法，慢慢摸索着调整。”
“现在厂子运转得比绝大多数工厂都好，效益也越来越高，哪怕是一直传言厂子马上要被拆分，全厂干部职工也都能很安心的工作。”
庞局长自然是很了解手底下的明星企业，一针见血的指出说道：“他们厂比较特殊。”
“因为工厂成立的历史比较短，他们厂的内部矛盾比较少，职工凝聚力强，写举报信的人比较少，这才能一直不用大的改动。”
“换做其他工厂，早都是举报信一封接一封的往各个部门寄送了，矛盾一大堆，不改也不行啊。”
庞夫人还是不太认同，“依我看啊，越改越多矛盾！”
“改得越频繁，大家心里越不安，意见也越多，写举报信的人也就越多，反而不利于大家把工作做好。”
“还不如像李子敬那样，稳扎稳打的慢慢调整，反而能把厂子管好。”
庞局长没有直接反驳，因为大改动造成的矛盾确实很多。
像是城东这次打算要精简三分之一的部门，减少一半的工作人员。
谁留谁去？
谁上谁下？
这里头的矛盾就大了去了。
更不用说，前几年被精简了的干部职工，跑到京城来反映问题的也是一批又一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