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敬颇为意外的问道：“哦？原来是斧子的木柄啊，那斧头去哪了？”
站在李子敬身旁的陈远辉，连忙解释道：“李厂长，是这样的，我们本来是想买两把斧子平时用的。”
“结果去供销社的人说，他们只从土产经营处批发了斧子木柄回来，斧头还在五金公司那边，要过两天才能到货。”
“我们想着不如先把斧子木柄买回来存着，省得过两天斧头到货了，木柄又没货了，到时候还得再等货的耽误事情，所以就先把木柄买回来了。”
李子敬不可思议道：“还有这种事？”
“供销社去批发一把斧子，竟然是要跑两家公司，一家买木柄，一家买斧头，这也太离谱了吧！”
陈远辉很肯定的说道：“李厂长，供销社那边确实是这么跟我们讲的。”
“秦家村的小秦连长跟我说，能够只跑两家公司就把事情搞定，已经算是很不错的了。”
“他们生产大队开春的时候，为了买几斤谷种，特意派人去办理手续。”
“前前后后一共办了9道手续，跑了100多里地，折腾了好几天才终于把谷种买回来。”
李子敬摇了摇头，“行吧！好吧。”一时之间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陈远辉苦笑道：“以前听供销科的焦科长他们讲，商业部门的经营流转方式上有很多问题。”
“当时我还以为，那些问题只是出在零售环节上面，没想到在批发环节，这些问题也同样非常突出。”
“这半年多在乡下待着，我们算是深有体会，不管是买什么东西都格外的麻烦。”
一开始的时候，秦家村农副业基地的所有物资都是由厂里统一采购、统一供应。
慢慢的暴露了基地离城太远，物资运输不方便，经常出现供应不及时的情况。
有时候急需的东西，要等好几天才能送过来，耽误基地的生产和工作。
厂里给秦家村基地开放了在乡下就地采购一些物资的权限，这样既能节省运输费用，也能及时满足基地的需求，解决供应不及时的问题。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重要因素。
那就是五星食品厂如今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小小的合作小组了，随着工厂规模扩大，他们厂也被限制了‘社会集团购买力’。
上面为了防止各个企事业单位胡乱花钱、铺张浪费，同时也是为了保障普通群众的物资供应，特意下发了相关文件，严格控制‘社会集团购买力’。
按照文件规定，工厂、企业、事业单位等，在城里很多物资都不能随便采购，也不能随便派人下乡采购。
这给各个单位的日常采购工作带来了不小的麻烦。
李子敬在红星轧钢厂搞‘五返’工作的时候，机床车间的工人就曾向他反映过一件十分奇葩的事情：
临时工宿舍的房门没有挂锁，为了防止宿舍里的东西被盗，每天都要留一个工人专门看守房间，浪费了大量的人力。
而这件奇葩事之所以会发生，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红星轧钢厂当时也被限制了‘社会集团购买力’。
厂里就算有钱也不能随便购买挂锁，无法给临时工宿舍的房门装上挂锁，那就只能采取留人看守了。
这也算是政策不可能十全十美的一个典型例子吧。
一夜的忙碌。
第二天。
由于昨晚的纵火未遂案子没有刻意保密，消息很快就从保卫科流传了出去。
五星食品厂的职工几乎都知道了秦家村农副业基地发生的事情，一个个都议论纷纷，对那个搞破坏的罪犯充满了愤慨。
转眼到了中午。
东直门厂区的食堂里，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下班的职工们纷纷走进食堂排队打饭，然后找地方坐下，一边吃饭，一边议论着昨晚发生的纵火案，整个食堂几乎都在谈论这件事。
食堂的一个角落里，一张餐桌旁坐满了四个人。
工具车间的班长刘长富手里拿着馒头，唾沫横飞的把自己从保卫科听来的消息，添油加醋的大讲特讲。
他最后颇为得意地说道：“你们是不知道，昨晚那场面有多么惊险！不过咱们李厂长亲自出马了，哪还有搞不定的事情？”
“昨晚上连夜就把那个凶手的身份查清楚了，那凶手就是卖大烟的坏蛋翟仲洲的儿子，叫翟舒庭，是来报复咱们厂的！”
坐在一旁的老职工杜淮远，之前因为抱着躺平的心态、散步消极工作的言论，还挨了厂里的批评。
他一边嚼着嘴里的饭菜，一边接过话茬，语气中满是对李子敬的敬佩，“那可不！咱们李厂长是谁啊？”
“李厂长可是出了名的能破案！别说城东分局了，在市局也都是挂了号的！”
“昨晚那个混蛋真是脑子不清楚，竟然敢在老虎嘴上拔须，居然来咱们五星食品厂搞破坏，真是活腻歪了！”
想给家里搞隔间的总务科维修队小年轻郭磊附和道：“老杜，你说的没错。”
“那个混蛋想在秦家村基地搞破坏，简直就是鸡蛋碰石头，不自量力。”
“咱们李厂长早就料到会有坏人打基地的主意，特意提前让负责基地事务的陈主任，组织基地的工人们挖了一口池塘。”
“哪怕是真的着火了，附近也有充足的水源可以用来灭火，不至于造成太大的损失，咱们李厂长考虑得实在是太周全了！”
工具车间的小年轻胡怀瑾，长得白白净净，平时做事有些不仔细，有名的马大哈。
他听完郭磊的话，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哦！古代的人建房子总讲究房子边上要有山有池塘的，原来挖池塘是用来灭火的啊！”
杜淮远一边啃着手里的馒头，一边笑着说道：“那可不，老祖宗还是很聪明的！”
“他们总结了一辈子的生活经验，知道怎么防范风险，很多东西都是很有道理的，可不是瞎讲究。”
郭磊点了点头，引用李子敬平时说过的话，“李厂长早就跟咱们讲过。”
“面对那些封建迷信的东西，千万不要急着一口否定，而是要认真去分析、去研究，找出隐藏在其中的科学道理。”
“古代的老百姓并不傻，那些神汉巫婆要是纯靠瞎话骗人，根本骗不了多久，也骗不了那么多人。”
“他们就是把一些有用的生活经验、生存技巧当做底本，再编造出一些封建迷信的说法，包装一下，用来欺骗老百姓。”
胡怀瑾愤愤不平说道：“那些神汉巫婆，真是阴险狡诈！”
郭磊撇嘴说道：“可不是嘛，干坏事的人大多都是这样阴险狡诈的。”
“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什么缺德事都做得出来，就像昨晚那个纵火的翟舒庭，还有他爹翟仲洲，全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胡怀瑾越说越气愤，“我觉得，古代的狗皇帝搞满门抄斩，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的。”
“你们想想，要是前年的时候，那个翟仲洲一家子都齐齐整整地受到惩罚，昨晚他儿子也就不会来咱们厂搞破坏了，咱们厂也能少一场麻烦。”
坐在一旁的班长刘长富，闻言连忙摆了摆手，“小胡，你这话说得有点太过了，不太合适。”
“翟仲洲犯了错受到惩罚是应该的，但他儿子当时又没犯错。”
“咱们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不能因为他爹的过错，就牵连到他全家人，这样太不公平了。”
胡怀瑾却不服气的说道：“班长，我不是杀气腾腾。”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翟仲洲一家子就是典型！”
“那个翟舒庭明明是他自己被单位精简下放，却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到咱们厂身上，竟然敢纵火搞破坏，纯粹就是坏种一个！”
“而且不光是咱们厂，我听人说，其他工厂最近也发生了很多类似的案子。”
“全都是跟翟舒庭一样的、心怀不满的人在故意搞破坏，轻则损毁物资，重则害人伤人，实在是太可恶了。”
第838章 只有他一个人有嫌疑吗？
胡怀瑾这一桌人的争论，和食堂里其他餐桌上沸沸扬扬的议论并没什么区别。
‘家庭...不好的人，大概率是不学好的，骨子里坏透了，稍不留意就会露出原形，...。’
在五星食品厂内部，像年轻职工胡怀瑾这般持有这种观点的人并不少，反对这种一刀切看法的职工也同样大有人在。
持反对意见的职工又可以明显分为两类，彼此出发点完全不同。
一类是像班长刘长富这样的，认为应当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不能单凭家庭出身就给一个人定性，更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
另一类则是内心暗自向往优渥享乐生活的职工。
他们打心底羡慕那种轻松自在、甚至是醉生梦死的日子，自然是不愿看到这类绝对化的定论被广泛认可，以免将来类似的评判落到他们的头上。
除此之外，还有人数最多的第四类职工，他们对这些立场争论毫无兴趣，既不发表意见，也不参与站队。
他们每天按时上班干活，按时下班回家，只关心工资的多寡、奖金是多少。
至于厂里的人事议论、观念分歧、立场争吵等等，他们一概置身事外，任由旁人争得面红耳赤，也是与己无关。
李子敬一直以来都努力维持五星食品厂全体职工能够同心同德、团结和睦，不要因为观念差异形成一个个小团体，影响厂里整体的凝聚力。
可受外部环境潜移默化的影响，再加上厂里多次遭遇恶意报复、蓄意破坏等一系列事件的冲击。
厂内职工还是不可避免的出现了一些观念上的分化，形成了持有不同看法的群体。
好在五星食品厂内部人际关系相对简单，各项生产和管理事务公开透明、公平公正。
尤其是随着规模不断扩大，业务不断拓展，干部与普通职工的晋升机会比较多，一次没能得到提拔，很快就会有下一次机遇。
大家都忙着呢。
因此厂内并没有积累下太深的矛盾，也没有出现尖锐的对立冲突，整体上的氛围依旧平和稳定。
和一些学校里学生之间针锋相对的激烈辩论相比，五星食品厂职工之间的争论程度要温和得多。
他们厂的争论，更像是喝茶看报的时候那种随口指点江山的闲谈，情绪和尺度都还在可控范围之内，并没有演变成影响生产、破坏团结的激烈冲突。
日子一晃而过。
转眼便过去了一个星期。
这天上午，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厂长办公室，室内安静而雅致。
在会客桌旁，李子敬正慢条斯理的冲泡着功夫茶，动作娴熟优雅。
坐在他身侧的保卫科副科长张龙，美滋滋的欣赏了一会儿后，开始汇报近期的调查工作，“李厂长。”
“翟舒庭原先所在的农业机械厂内部，确实有一伙青年工人行事作风比较张扬出格，引得不少老工人颇为看不惯。”
“这帮人是以一个名叫徐高华的青年工人为首，平日里呼朋引伴、抱团扎堆，在他们厂的青年工人中间颇有一些号召力。”
“而且我还了解到一个重要情况，徐高华这帮人，对咱们厂明令禁止跳交谊舞的规定意见非常不满。”
“曾经在他们厂里公开叫嚷，要求我们五星食品厂必须立刻开放舞会。”
李子敬忍不住失笑道：“他们管得倒是够宽，都把手伸到我们五星食品厂的规矩上来了。”
“照这架式，在他们自己厂里岂不是要无法无天的没人管得住了？”
张龙实事求是的说道：“倒也不完全是那样，徐高华平日里对身边跟着他的那几个小兄弟，还是有所约束和管教的。”
“有两名青年工人乱搞男女关系，他还专门出面警告劝告，说再这么不知收敛的话，迟早会被送去劳动教育，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他们这伙人对待厂里的领导也从不当面顶撞，不搞正面冲突，一般都会给领导留几分情面，没有把上下级关系闹得太僵。”
“日常工作虽然算不上积极肯干，但也不是那种常年迟到早退、屡教不改的老油条，基本能完成分内的工作任务。”
李子敬闻言微微有些意外，“哦？”
“翟舒庭之前被我们质问的时候，可是一口咬定他单位里的那些二流子，整天不好好上班，旷工早退是家常便饭。”
“调戏侮辱妇女、打架斗殴这些坏事全都干遍了，在翟舒庭的嘴里，完全是一副无法无天的模样。”
“按照你现在调查到的情况，翟舒庭是在诬陷工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