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李厂长的肯定，肖继业更加有底气的说道：“如果因为海瑞反对‘投献’，就把他当成好官，那徐阶也能算是好官了。”
“因为徐阶当年也写过奏折，退回了景王的好几万顷田地，比海瑞退的田地还更多很多。”
李子敬微微颔首，“确实不能简单粗暴的用‘好’或‘坏’来评判大明朝的官员。”
肖继业继续说道：“如果文章作者引用的资料没有错，剩下的‘平冤狱’也完全是瞎编乱造的，根本不符合事实。”
“当时的松江知府、华亭知县，根本没有被处死，也没有被革职查办，一直都在任上。”
“海瑞担任应天巡抚期间，苏州、松江一带，没有撤掉任何一个知县以上的官员，所谓‘严惩贪官污吏’，是夸大之词。”
“还有徐阶的儿子，也根本没有被处死，只是曾经被判充军流放而已。”
“而且这件事也不是海瑞做的，而是在徐阶去职之后，他的老对手高拱重新被起用的时候干的；后来换张居正上去了，这个充军的判决就被取消了。”
“相反，海瑞倒是认为‘江南民风刁伪’，‘百端架诬，盖不啻十状而九’。”
“他对付那些所谓‘刁讼’的办法更是严苛残酷，‘衙门前尝不绝七八人枷号，又先痛打夹苦之’，而且他还主张‘事在争言貌，与其屈乡宦，宁屈小民，以存体也’。”
肖继业是一个很有正义感的小伙子，之前为了厂里不想和电力公司起冲突，看到电力公司很可能有问题，又觉得应该去揭发。
他此刻忿忿不平说道：“为了维护所谓的‘贵贱之别’，竟然可以‘宁屈小民’，这样的人，根本不配被称为好...！”
“...这是在颠倒黑白，把一个帮助中小地主的人，硬生生胡编乱造成了为贫苦群众做主的人，实在是尤为可恨！”
李子敬感慨道：“还是要实事求是的好，一旦吹过头了，迟早会露馅。”
这和几十年后的明星人设崩塌差不多意思。
‘写了一篇序，再一次要求大家学习海瑞的‘好品德’。’
‘是一位善于将历史研究和...结合起来的史学家。’
‘开辟了一条将自己的历史研究更好地为...、为...服务的新途径。’
‘...’
‘用借古讽今的手法，做到了历史研究的古今作用。’
之前得了多少吹捧，收获了多少赞誉，现在，...就要倒霉在这些过分的吹捧之言上了。
肖继业压下心中的气愤，小声确认问道：“李厂长，照您这么说，...这次真的有事情了？”
李子敬耐心解释道：“如果这只是一部普通的戏剧作品，也就罢了，大家看完乐呵一下，也就过去了。”
“可惜呀，很多人捧臭脚，偏偏要拔高作品的立意，吹嘘这部戏有多么好、思想高度有多么高。”
“自古文人相轻，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这么张扬，不是明摆着招人嫌么？”
在自己的领导跟前，肖继业敢于问出心中的疑惑，“可是李厂长，吹捧的话都是其他人说的。”
“不是吴领导自己自卖自夸啊，这也要算在他头上吗？”
李子敬语气平淡，却一针见血的说道：“你觉得，...，如果不想听这些吹捧的话，不想被人抬高。”
“那些吹捧他的文章，...吗？”
“他们这些搞文艺创作的人，大多都是这样，互相吹捧，彼此抬轿子、唱赞歌。”
“只要你和他们是一伙的，哪怕你写的是一些屎尿屁，他们也能给你吹成千古佳作。”
自己主管的业务，想拦下来就是一句话的事，肖继业了然道：“原来是这样啊。”
李子敬笃定道：“所以啊，这次...肯定要完犊子了。”
肖继业还是有些不大敢相信，“可是现在一点风声都没有，...签发的文件，咱们厂昨天还收到了呢，看着一切都很正常。”
李子敬朝着桌上的报纸努了努嘴，淡淡说道：“这不就是起风了。”
肖继业重重的点了点头，又关心问道：“...，这应该不是一件小事吧？”
李子敬幽幽说道：“换一个人也没什么，上次的薛副主任不就没什么余波。”
“...，他这次确实不是小事，是很大的事！”
“...。”
肖继业心中一震，不再多问，他知道，李厂长说的都是实情。
...
内容确实有些离谱，大明朝的官怎么可能会为普通群众做主。
这些明朝士大夫眼中的‘民’可不是占比90%的人，只有那少数的10%的人才是他们关心在意的。
几十年后的古装电视剧依然是这样的问题，扭曲了普通人的认知，误以为自己如果生活在古代是属于被关心的‘民’。
这，简直是想屁吃。
第864章 今天还真是多事之秋啊
每一个时代的人，基本都会有一个时代的局限性。
不合适拿几百年后才形成的平等观念，去批评一个古人在乡宦和小民之间搞贵贱之分。
但反过来讲，把平等的观念，虚构美化到一个古人身上，这种刻意拔高的做法同样是极不妥当的。
特别是吴领导本身是一名很有影响力的历史研究学者，是研究明朝历史的权威大拿。
换一个普通人这么编，大众只会把相关内容当成普通肥皂剧闲来消遣，看完了之后，还能批评编剧随意杜撰、胡乱编造情节。
吴领导这样的行业大拿专家写出来的东西，观众还怎么批评？
国外的哈佛医学院知名心脏病学专家皮艾罗?安维萨，曾经发表过几篇关于心脏干细胞研究的虚假论文，把大批潜心钻研的科研人员全都带进了错误的研究方向里。
其实早有部份业内人士察觉到他那些论文存在数据疑点，但零散的质疑声根本不足以与皮艾罗?安维萨抗衡反驳。
就这样，他那些论文大行其道的误导行业长达10多年，直到后续证据确凿了才被彻底拆穿。
连深耕本行的业内专业人士都容易被行业权威大拿给坑得不要不要的，更不用说缺乏专业知识储备的普通大众了。
如果这位行业大拿同时还身居高位，那就更不得了了。
小干部李子敬都知道，好些话，厂里的普通职工可以讲，他不能讲。
好些事情，厂里的普通职工可以做，他不能做。
身份不一样，意义不一样，影响也不一样。
既然你做了某些事情，那么，别人就一定会揣摩你背后的意图是什么。
这是无可避免的正常反应，任谁都无法左右旁人的心思与议论。
立论的事实根基本身就站不住脚，刻意包装营造出来的人设早晚都会有翻车的一天，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
...
肖继业离开厂长办公室之后，李子敬独自坐在办公桌前，静下心来默默寻思了一会儿。
这件事已然初露苗头，他应当提醒身边相熟的朋友不要贸然下场掺和，免得卷入是非漩涡之中。
梳理一遍人脉圈子，思来想去，可以坦诚谈及这类敏感事的也就只有老茂孟茂生一人而已，其余人等都达不到这份交情。
李子敬刻意与文艺、文化圈子保持着恰当的距离，从不刻意攀附结交，自然也就没有关系亲近到需要特别提醒的其他友人。
交浅言深，必然坏事。
而老茂不一样，这是他必须要提醒的朋友。
不说平日的交情，单是前些日子，孟茂生还特意私下提醒过他，工业部的叶...对他有些意见。
虽然早已经从其他渠道知道了，但这份这份及时提点的人情，李子敬一直记在心里。
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好朋友往火坑里跳。
李子敬伸手拿起桌上的电话听筒，拨通厂里总机，示意话务员帮忙接通市委宣传部孟茂生的办公电话。
电话接通后，听筒里传来孟茂生沉稳的声音，带着几分随意的问道：“子敬，突然给我打电话，是有什么事吗？”
李子敬语气轻松的笑道：“没什么特别要紧的公事。”
“这不是冷空气南下吹到京城了嘛，天气一下子冷得厉害，外头冷飕飕的。”
“我特意买了些上好的新鲜羊肉，一起涮顿羊肉火锅暖暖身子。”
孟茂生低笑一声，“我还以为你是有什么要紧的急事，才打电话找我呢，原来是喊我吃火锅。”
李子敬笑呵呵回话道：“确实也算是有点急啊！”
“这新鲜羊肉娇贵得很，放着耽搁久了容易变味坏掉，赶新鲜吃才最解馋。”
孟茂生本想随口接话，说眼下这么冷的天，羊肉多存放两天时间也不会变质。
可话到嘴边，心思忽然一转，品出李子敬这话里有话，并不是单纯的喊自己吃火锅那么简单，可能是有不方便在电话里商量的事情。
念头一闪而过，孟茂生把到了嘴边的话又默默咽了回去，顺势应下道：“那行啊，傍晚我看看单位要不要加班。”
“要是不用加班处理工作，我就抽空过去，去你那儿好好打打牙祭。”
李子敬语气轻快应道：“那就说定了！今天现切现涮，肉最新鲜，口感也最好。”
两人又随意寒暄了两句日常闲话，便挂断了电话。
很快。
傍晚下班后。
95号四合院的东厢房。
李子敬已提前把炭火铜锅设在了自家二楼。
孟茂生如约赶来，顺着简易木楼梯爬上二楼，站定之后，下意识抬头望向三楼楼板预留出来的上下通行缺口。
皎洁的月光透过楼板缺口倾泻洒落下来，抬眼便能望见夜幕里点点繁星，意境格外清幽。
孟茂生不由得笑着称赞道：“子敬，我以前来的时候没发现，你这地方可真好，真是个涮火锅的好地方！”
李子敬伸手示意他落座入席，嘿嘿笑道：“也就是今晚外头风稍微大了些。”
“要是风稍微小一点，咱们直接上三楼，视野会更开阔，氛围也会更自在惬意。”
孟茂生顺势坐定，目光看向李子敬，开门见山问道：“你特意打电话喊我过来涮火锅，应该是还有别的事情要跟我说吧？”
李子敬把鲜嫩的羊肉片下入翻滚的铜锅里，轻声反问道：“今天的文汇报，你看过了没有？”
坐到桌前的孟茂生恍然道：“原来你特意找我，是想跟我聊这件事。”
李子敬确认道：“就是这件事。”
孟茂生缓缓说道：“早上的时候，我在忙着处理手头工作，一开始还没来得及看报纸。”
“后来有同事特意提醒我，说今天《文汇报》上登了一篇文章，论调有些出格尖锐。”
“我才特意找来仔细看了一遍，那篇文章的措辞和观点确实写得十分犀利，锋芒很足。”
李子敬顺着话头问道：“那你们宣传部是不是已经开始讨论这篇文章了？”
孟茂生摇了摇头，如实回应道：“文章刚出来，大家都还不清楚具体是怎么个情况，私下里有人议论了两句，部里暂时还没有组织讨论。”
谢过李子敬夹来的涮好的羊肉，孟茂生接着往下说道：“不过下午的时候，我听到一些风声，市里的领导看过文章之后都颇为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