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们后续研发出更优质、更高产、口感更好的全新黄桃品种，就可以直接嫁接在这批树上，最后长出来的果实是我们想要的优良新品种黄桃。”
作为记者的燕云山也是见多识广，“嫁接这项技术我有所了解。”
“咱们京郊周边好几个县都在大面积推广这项嫁接技术，把野外的普通酸枣树改良成高品质的枣树，我听说增产提质效果特别明显。”
唐研究员笑着接话道：“没错。”
“我们现在批量扦插培育的这批黄桃幼苗就相当于那些野生酸枣树的作用，专门用作嫁接基底。”
“更优质黄桃新品种目前正在后面几座温室大棚里精心培育、对比试验。”
这是大手笔的投入，李子敬解释道：“现在国际罐头市场，高品质黄桃罐头属于紧俏热销货品，市场需求量大、利润空间也充足。”
“为了抢在镁国、西班芽等国之前占领这些市场份额，实现弯道超车，我们不能按照传统模式慢慢选育、逐年试种。”
“所以我们厂不惜加大资金和物资投入，用温室育苗、科学管护的方式，压缩育种周期，全力加快整体研发进度。”
燕云山讶然问道：“你们现在是在跟镁国竞争？”
李子敬淡淡一笑，“只要是有钱赚的地方，都少不了镁国佬的身影。”
“他们在农产品育种、食品深加工领域深耕多年，资金投入巨大、技术积累深厚，研发实力可谓是全世界最强的，也是我们最大的竞争对手。”
唐研究员进一步说明其中原由，“一罐水果罐头好不好吃，生产调制工艺很关键，但最关键的因素还是水果本身的品质。”
“现在镁国、西班芽、希腊、澳洲等多个国家都开展了这方面的研究，竞争对手数量多，实力还很强，所以我们面临的压力是很大的。”
燕云山由衷夸赞道：“你们这份居安思危的忧患意识太难得了，一点也没有被现在的成绩给迷住眼。”
“现在有很多单位、很多同志取得了那么一丁点的小成绩，他们就开始骄傲自满了，开始沾沾自喜的到处夸夸其谈了。”
李子敬会心一笑，“有成绩的自夸也不全是坏事，他们也算是给大伙加油鼓劲了，提振了部分心态比较悲观、信心不足的同志的底气。”
燕云山失笑道：“你这个解读角度倒是很新颖。”
李子敬也笑了笑，“做工作、看发展，一分为二的看问题嘛。”
谈话间，燕云山目光落在大棚的一处角落，伸手示意问道：“那边角落摆放的架子车，看着像是改装过的，是用来做什么的？”
李子敬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恍然介绍道：“那是我们改良过的灌溉设备，我们自己取了一个名字，架子车喷灌系统。”
“架子车喷灌系统？”燕云山显然很有兴趣。
李子敬朝一旁的陈远辉示意了一下。
陈远辉立刻上前，解释喷灌浇水的工作原理、节约用水的意义。
燕云山连连点头称赞道：“这个改良创新好啊！”
“咱们京城，不，应该说咱们国家整个北方常年缺水，这套技术能够要是能推广开来，同样的水量就能浇灌更多土地了。”
陈远辉客观的说道：“这套设备已经在一些地方开始试用了，效果还行。”
“大范围的推广，还需要广大农业科技工作者持续总结实操经验、优化具体细节，才能加以推广。”
李子敬总结道：“这算是‘土洋’结合的一个典型。”
“过些天，市委工业生产委员会要开农业机械工作会议，讨论农业机械化和半机械化并举发展的问题。”
“到时候陈远辉主任还要上台发言分享这套喷灌技术的创新成果。”
陈远辉连忙笑着推辞道：“李厂长，用架子车拉喷灌系统，这个主意是您提出来的，其实还是您亲自去参会发言更好。”
李子敬把露脸的机会安排给得力下属，既是对下属勤恳付出的犒赏，也是为了锻炼人才。
他笑眯眯说道：“年底来了，各类工作总结会、技术交流会、工作会议扎堆召开，厂里的事务也很繁杂，我现在是分身乏术得很。”
“下周二，市人委不是还有个重要会议吗？也是关于农业技术的。”
陈远辉立刻精准回应道：“市人委准备开的是全市农业科学技术工作会议。”
“这次会议的内容主要是推广农业优良品种，号召鼓励各个公社、生产队引进试用新品种。”
燕云山好奇问道：“推广农业优良品种的会议你们也要参加，你们又推出什么新品种了？”
李子敬如实介绍道：“这个会议，上级领导主要是让我们推广已经成熟的香菇规模化种植技术。”
“不过，我们也确实新研究出了一项草菇栽培技术，这项成果主要是唐研究员牵头攻关的，他是大功臣。”
唐研究员连忙摆手谦虚道：“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大伙一起齐心协力、反复试验、共同攻坚才做成的，是集体努力的成果。”
燕云山饶有兴趣的问道：“除了草菇、香菇的栽培技术，你们今年还有其他新成果没有？”
李子敬实话实说道：“我们今年的摊子铺得有点大，尝试的项目很多，但落地成功的成果并不多。”
“也就从东北引进的优质土豆新品种试种成功，长势和产量都达到了预期。”
“目前我们厂已经和市农科所、林科所达成结对合作，这座秦家村基地也是两家科研单位的郊外试验基地。”
“像是核桃、芝麻、花生、榛子这些经济作物都进行了一些育种改良研究，只是项目大多刚刚开始，暂时还没有让人比较满意的成果。”
燕云山环视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李厂长你刚说的这些都是按年生长的农作物，一年时间肯定出不来成果，三五年能有成绩应该都算是很好的了吧？”
唐研究员确认道：“的确如此，五年出成果已经属于是很高效的突破了，耗时十年八年都是行业常态，育种工作急不来。”
燕云山由衷赞叹道：“我最欣赏你们的就是这点，实事求是，按科学规律来办事，不冒进、不浮夸。”
李子敬淡淡笑道：“夸大吹嘘出来的成绩迟早会被拆穿，得不偿失。”
燕云山摇头道：“有的人可不管这些，先把成绩吹出去、把声势造起来，以后能不能成则是以后再说了。”
李子敬并不是很了解相关情况，也就没有附和燕云山，含糊说道：“我们做工作还是要一步一个脚印，扎扎实实的才不会被敌人笑话我们乱编。”
燕云山直言道：“中...领导也看到了这个问题，要求我们这些记者在宣传先进典型的时候，务必要仔细核对相关数据，不能随便乱听乱信，更不能胡编乱造。”
李子敬好奇问道：“都引起...领导的重视了，情况这么严重么！”
燕云山轻轻啧了一声，“现在各地的工作取得了很大的进步，在一片形势大好之下，有些人又开始急功近利了。”
“放卫星那套又有一些苗头了。”
第894章 百害而无一利
秦家村农副业试验基地的玻璃温室大棚内部暖意融融。
报社记者燕云山有感而发，提到如今又出现了一些浮夸虚报的苗头。
李子敬接过话茬，“靠着吹牛撑起来的成绩长久不了，迟早会暴露出来。”
“想不露馅，他们就只能实打实的埋头苦干从而把那些目标实现，把之前的谎话圆过去。”
“我倒是觉得现在报纸杂志上的文章，还存在一个性质更恶劣、负面影响也更加深远的大问题。”
燕云山十分看重李子敬独到的观察视角，像是前年的时候把‘收破烂’说成是‘资源循环型经济’，立意档次都拔高了很多。
他立刻摆正神色认真问道：“你仔细说说看是什么问题。”
李子敬直言不讳的说道：“看待人、评判具体事件的时候，没有用上一分为二的辩证思路，没有坚持实事求是。”
“说好就好得不得了，是毫无缺点的那种好，吹捧得完美无缺；说不好就变成了全盘否定，是一无是处的坏。”
“看待问题和人极为片面，整得像是二极管一样简单，否认了事物的复杂性。”
燕云山轻轻点头，“你所说的这个问题确实存在，而且还很普遍。”
“在介绍典型人物、典型单位和经验的时候，有些人品质不好，一心想着自己出头露脸，或者是为了讨好被报导的先进单位和先进个人，故意夸大真实情况，甚至凭空编造细节、弄虚作假。”
“还有一部分采编人员工作作风漂浮浮躁，不肯沉到基层一线实地走访调研，轻易的相信基层单位或是相关部门介绍的内容，仅凭道听途说就动笔撰写文章。”
向来比较话痨的微生物所唐研究员忍不住插话道：“除此之外，还有的人是受到了压力。”
“他们心里明知道相关材料掺了水分、存在虚假的内容，他们也不大敢提出来。”
燕云山坦言道：“这种施压干涉的情况也确实存在。”
李子敬加重语气强调道：“不坚持实事求是的危害是非常大的，长此以往将会导致我们的群众怀疑一切，对各类宣传内容心生怀疑。”
“因为群众已经不再相信我们对先进单位、先进人物的宣传了，哪怕是真人真事的先进事迹，大家也会习惯性的心存质疑。”
“先进单位、先进模范原本自带的鼓舞人心、带头示范的作用也就会大打折扣，再也起不到原本的带动效果。”
“群众只会把这些先进事迹当成坊间小说、评书话本里杜撰出来的故事一样看待，看过听过也就过去了，不会发自内心认同、主动效仿学习。””
燕云山深有感触的附和道：“确实必须牢牢守住事迹真实性这条底线。”
“这类败坏威信的做法，除了那一小撮人能捞到一点他们自己的个人私利，对我们整个...事业都是极端不利的。”
李子敬继续往下剖析说道：“百害而无一利。”
“夸大其词的乱写一通，对那些被夸的人、单位，还有写稿子的人，最终全都不会有什么好处。”
唐研究员不太赞同这个观点，“他们应该是获得很多好处吧？”
“写稿子的人发了文章，完成了任务；被宣传的先进个人拿到了荣誉称号。”
“而被宣传的单位能在物资、指标分配上拿到优先配额；对应的分管领导也多出了亮眼工作成绩，这些人全都能分到好处。”
“就算日后虚假宣传被人戳穿了，整条链条上的人顶多是自我批评一顿就能过关，几乎不用承担任何实质性的处罚。”
“我是看不出坏处在哪里。”
李子敬淡淡说道：“做一次检讨就能蒙混过关，只是过去和现在的处理方式，往后这些胡乱编造的人会追悔莫及的。”
他这番论断并不是随口凭空揣测。
弄虚作假的胡编乱造，往后必定会滋生一连串的连锁后患。
最明显的例子就是最近这段时间的吴领导。
别人为什么先找的是吴领导，正是因为他编写的剧本漏洞百出、破绽明显，是最好的突破口。
可以达到拔出萝卜带出泥的效果。
跟他做对手盘的人能借着这条线索顺藤摸瓜，轻轻松松把吴领导以及身后的其他关联人员全部牵扯出来。
等到明后年，之前随意夸大先进事迹、注水宣传材料的一大批人都会迎来后悔的时候。
心里存着疑问的人现在暂时没有合适的机会提出指控，可等到时机成熟，每一条夸大注水的记录都会一告一个准，把以前吹大的气球直接捅破。
到那个时候，涉事单位和个人不会仅仅只是被质疑某一处内容作假，是过往所有工作成果都会被全盘否定。
从前展示出来的一切成绩全都是虚构编造的！
其他旁的人发觉自己长久以来被蒙在鼓里，上当受骗的怒火会彻底爆发，动手的时候下起手来也必然是更重的。
这也就印证了李子敬刚刚所讲的，那些搞夸大其词的人，最终必然害人害己。
中午。
燕云山继续留在秦家村农副业试验基地，找工人访谈，收集实地采访的第一手素材，方便后续撰写深度报道。
李子敬因为厂里有紧急公务需要处理，先行动身返回市区了。
小汽车一路顺利开到东直门厂区正门大门口。
一名中年妇女正拽着厂门卫秦启华不停的拉扯纠缠，拦住了小汽车进厂的行进路线。
坐在驾驶位上的李子敬放下车窗，探出头开口询问道：“老秦，怎么回事？”
秦启华立马回答道：“李厂长，我身边的这位是咱们厂动力车间职工张锦森的媳妇。”
“张锦森因为参与赌博被朝阳分局拘留了，她专程来厂里，是想请保卫科赵虎科长出面把人从拘留所保释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