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终于看清了这个被所有人忽略的市场尴尬。
首都京城，遍地是高端奢华的老牌名楼，也遍地是廉价简陋的街边小馆。
可中间适配普通大众、性价比高、品相端正、能办大事的中端正经酒楼，还真的寥寥无几、近乎空白。
高端够排场，但是贵。
低端够便宜，但是没面子。
老百姓想办一场体面又实惠的酒席，居然找不到多少合适的地方。
总不能九百万人口的大城市，就靠他说出口的几家吧？
认清这个现实，乔万林满脸尴尬，彻底闭了嘴，再也无从辩驳。
宁卫民见状，也没有趁势咄咄逼人，反倒主动接过话头，替他解围，顺势往下铺垫，给足了老友面子。
“其实你能数出这么多老店，已经足够专业了。但和庞大的市场需求相比，还是太少了些。另外，除了这个原因之外，我觉得鸿兴楼自身的地理位置，也注定它走不了高端宴请的老路。”
“地理位置？”乔万林立刻抬眼，眼中满是困惑，“北纬路直通前门，紧挨天桥，地处闹市，怎么看都是黄金地段，地段还差？”
“地段热闹不假，但短板同样致命。”
宁卫民一语道破关键，目光精准毒辣。
“鸿兴楼门前没有开阔空地，停不了几辆汽车，招待公务顾客，这是最大的局限。而且由于周边全是影院、博物馆、临街商铺，人流杂乱，多的是骑车闲逛的路人，自行车的停放倒是超多，这也进一步给停留汽车造成了不利条件。而且整片南城，没有大型机关、国营大厂、涉外单位，天然缺少稳定的公费高端客源。”
“早年鸿兴楼能接到公务宴请，纯粹是吃了时代红利，当年南城像样的大饭庄太少，没得选。可现在东西城高端酒楼林立、配套齐全，领导外宾宴请，谁还大老远跑到南城来？”
“再者老话说‘东富西贵、南贫北贱’，这话虽然老套，却贴合现实。南城本就是劳动人民聚居地，整体收入、消费层级，天然比不上东西城，根本支撑不起高频次、高客单价的高端宴席。”
“我当初创办坛宫饭庄，主要是靠着天坛景区的旅游客流撑得起高端定位。但鸿兴楼没有旅游资源加持，没有高端客源兜底，我要是硬让鸿兴楼也走高端路线，只会延续往年亏损，越做越僵、越做越死。”
紧接着，宁卫民又抛出一个极具说服力的反面案例，彻底打消乔万林的疑虑。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老字号不能忘本。太多人被‘八大楼’的虚名困住思维，觉得老字号必须高高在上、脱离大众，这根本是本末倒置。”
“鸿兴楼起家靠的是什么？不是天价大菜，是一口地道水饺，是平民烟火。它从诞生之初，就是扎根百姓的日常吃食，靠的是人人吃得起、家家愿意来，才攒下百年口碑。”
“你再看看津门那个卖包子的老字号，包子本来是国民小吃、平民美食，偏偏非要强行拔高、堆砌高端、疯狂涨价，最后怎么样？本地人嫌弃、外地人觉得不值，差评如潮，如今都快沦为徒有其表的噱头。这就是老字号脱离群众、脱离市场的下场！我绝不会让鸿兴楼走这条路的。”
宁卫民语气坚定，清晰道出自己的改造核心。
“我要做的是提档不涨价、提质不提门槛。保留正统鲁菜根基、百年老店手艺、八大楼老牌声誉，保留所有经典老味。同时翻新环境、升级服务、规范管理，彻底改掉国营老店懒散糊弄的毛病。”
“但我绝不做曲高和寡的高端噱头。菜品可以推陈出新、改良升级，环境可以雅致体面，但价格必须亲民公道，绝对不能做到普通人吃不起的地步。”
“经营上我也会彻底革新，砍掉华而不实、成本极高、走量极低的天价高端菜，压缩无效成本。延长营业时间、提升翻台率，靠走量、靠口碑、靠复购赚钱，不靠一单暴利牟利。薄利多销、长久经营，利润反而更稳、更持久。”
顺着思路，他将鸿兴楼未来的完整商业版图，娓娓道来。
“未来我有自己的高端餐厅，所以未来鸿兴楼的定位会彻底转型，不再以承接对公宴请、外宾接待为主，主打百姓家宴、亲友小聚、婚宴寿宴、民俗酒席，扎根中端亲民需求。这不是一种放弃，而是一种有效的互补。可以帮我占据更多的市场份额。”
“菜系上我也会打破固有壁垒，不再死守单一鲁菜固步自封。当下老百姓口味越来越杂、选择越来越多，我会择优吸纳各大菜系的经典家常菜。川菜的回锅肉、麻婆豆腐，苏帮菜的响油鳝糊、清炒河虾，粤菜的蚝油牛肉、菠萝古老肉，清真菜系的烤牛羊肉，全都可以纳入菜单。”
“让老百姓走进一家鸿兴楼，就能吃遍天南地北的经典家常，既有老鲁菜的正宗底蕴，又有各地风味的新鲜口感，老少皆宜、丰俭由人。”
“说白了，如今京城高端内卷、低端杂乱，靠谱、体面、正宗、平价的中端老字号，是老百姓最需要。这就是鸿兴楼的生路，也是我敢花八十八万买断品牌、敢布局全国连锁的最大底气。”
“我要让京城百姓形成一个固有认知：家里办事、亲友聚餐，不用纠结、不用难找，首选鸿兴楼。体面省心、味道正宗、价格公道、吃得放心。”
一整套前瞻、落地、环环相扣的商业布局全盘托出，逻辑严密、层层递进、句句落地。
乔万林彻底怔住，久久回不过神。
他固守多年的餐饮认知、体制内的行业思维、老字号的固有发展定式，被宁卫民这番话彻底颠覆、尽数重塑。
对比服务局、饮食公司那些陈旧僵化、流于表面、脱离市场的行业报告，宁卫民的思路既有历史沉淀、贴合当下民生，又精准预判了未来数十年的行业趋势，格局、眼界、落地性、前瞻性，全方位碾压。
此刻的他，早已全无半分疑虑，只剩满心震撼与由衷折服。
良久，乔万林长长吐出一口气，忍不住失笑摇头，眼底满是敬佩。
“卫民，跟你聊这一席话，比我参加十次行业研讨会、看百份内部报告都管用。你这套老字号改制、市场化转型的思路，太新、太通透、太落地了，彻底刷新了我对京城餐饮、国营老字号突围的所有认知。”
他抬眼看向宁卫民，语气带着几分调侃与期许。
“你这套分析条理缜密、逻辑闭环、贴合民生、适配改革，完全是一份顶级的行业调研与改革方案。怎么样？我能不能整理成文，当成我的一线工作调研材料递交上去？绝对是耳目一新、能让人眼前一亮的优质内容！”
宁卫民也笑了，“没问题，不过鸿兴楼开业，你得带着全家人来捧场，怎么样？就算是你的版权费了。”
第1842章 餐饮集团
宁卫民和乔万林一番深谈过后，鸿兴楼的收购审批流程推进得异常迅速。
谁都清楚这笔改制收购是区里默许扶持的重点项目，饮食公司自然不会无故拖沓。
果不其然，没用几天，正式批复文件便层层下达，整体收购条款几乎全盘顺着宁卫民的意愿拟定，最大程度贴合了他所提出的收购条件。
不过在最关键的地方，饮食公司还是提出了一个谁也没料到的变动，瞬间让这笔看似稳妥的交易生出变数。
饮食公司一方面，将原定四百八十八万的整体收购金额，直接下调至四百万整。
这让宁卫民省下了八十八万的巨额开支，算得上天大的好事。
但另一方面，天下从没有免费的午餐，配套的改动条件也格外苛刻。
饮食公司放弃八十八万现金收益的条件是，转而要求以鸿兴楼全部无形资产作价入股，持有对应比例的干股，永久绑定门店经营。
这个方案拿到宁卫民面前，让他脸上的喜色瞬间收敛，心头微沉，只觉此事棘手至极。
旁人或许只看到降价让利的优惠，惟独他深知，这看似让利的操作，实则是捏住了鸿兴楼未来的命脉。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老字号无形资产的价值。
虽然如今的鸿兴楼连年亏损、日渐式微，招牌看似不值钱，可他了解国内餐饮行业未来的走向，笃定自己能借着改革开放的时代风口，彻底盘活这百年老店，把鸿兴楼重新做大做强，打造成辐射全国的连锁餐饮招牌。
一旦鸿兴楼涅槃重生、名扬全国，这枚老字号商标、招牌字号、独家配方的价值，会暴涨到一个难以估量的地步。
若是商标、字号的所有权还攥在饮食公司手里，等于他辛辛苦苦开荒铺路、深耕经营，到头来命脉却握在别人手中。
日后但凡股东理念不合、利益分歧，随时可能爆发股权纠纷、品牌分割争端。到那时，辛苦培育的品牌被拆分、客源被分流、口碑被消耗，他数年心血，妥妥是为他人做了嫁衣。
这种前车之鉴，在前世的市场经济大潮里比比皆是，数不胜数。
王老吉与加多宝品牌拉锯、京城稻香村与江苏稻香村地域之争、承德露露与汕头露露商标博弈，每一场纠纷都轰轰烈烈、两败俱伤，耗尽企业财力与口碑。
归根结底，源头都是有形资产易买，无形资产难断，品牌权属不清的问题。
他太清楚其中的利害。
想当年坛宫饭庄改制分割，他之所以能稳稳占据上风、攫取最大红利，核心就是死死攥住了坛宫的商标所有权，手握品牌话语权，任凭对方如何折腾，都无法撼动根基。
如今旧事险些重演，他当然更不可能冒这样的傻气，自己给未来埋下一颗定时炸弹。可问题是若是直接强硬拒绝，又无异于当众打饮食公司的脸面，彻底得罪主管部门，为后续经营、改制扩张层层设卡，得不偿失。
于是进退两难之际，宁卫民第一时间找来乔万林商议，想摸清这反常改动的幕后推手。
乔万林身在服务局体系，自然人脉熟稔、消息灵通，对方也没想隐瞒什么，他很快就查清了原委，脸色凝重地告知宁卫民，“这是蓝峥的主意。这小子现在接手了我过去的职权，是饮食公司的直属领导。”
宁卫民闻言，心中不免一阵唏嘘。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能再次听到这个名字，颇感世事无常。
只是不同于乔万林的愤愤不平、认定对方是刻意挟私报复、故意刁难。
宁卫民冷静思索过后，他并不认为自己有哪里真的得罪过蓝峥，所以反倒有点看透了蓝峥的真实心思。
这应该并非单纯的私人刁难，而是一场极其高明的官场试探、商业博弈。
大概是蓝峥吃不准鸿兴楼无形资产的真实价值，更看不透宁卫民的布局底气。所以他刻意设计这套方案，进退皆可、稳赚不赔。
若是宁卫民断然拒绝换股、执意全款买断，在蓝峥和饮食公司看来，就坐实了那八十八万无形资产报价虚高、水分极大，那么宁卫民为什么报这样的价格就值得斟酌了，他的收购诚意也要大打折扣。
若是宁卫民痛快答应，那饮食公司无需掏一分钱，就能永久绑定鸿兴楼的品牌红利。未来鸿兴楼但凡做大做强，饮食公司坐享其成、稳赚不亏。
就算经营不善，公家也没有任何损失。
进可拿捏红利，退可保全自身。
这一手算计，滴水不漏，不可谓不精明。
想通这一层，宁卫民当即拦住了想要向上举报、控诉蓝峥恶意阻挠收购的乔万林，不让他贸然行事、激化矛盾。
之后经过一夜深思熟虑，宁卫民又拿出了一套相对温和的变通方案。
他同意维持四百万的最终收购总价，他甚至不介意多让一点利润，主动表示愿意给区饮食公司相应提高股份，预留鸿兴楼两成永久干股。
但前提是，鸿兴楼所有无形资产、商标字号、配方版权，必须完成百分百全权交割，彻底归入自己名下的新公司，公家不再持有任何品牌权属。
这套方案，相当于宁卫民主动将无形资产的真实价值抬升到一百万，用实打实的股权价值填补了原先的报价差额。
更要说明的一点是，他其实也是在反向试探蓝峥的底牌。
如果蓝峥看重的是他的经营能力、看好鸿兴楼的未来，必然会欣然接受新的股权份额，享受共赢分红的方案。
但如果对方执意咬住无形资产入股不放，这个条件都不答应。
那就是纯粹想拿捏品牌、掣肘自己，日后再无和解共赢的可能。
事实证明，宁卫民的判断精准至极。
饮食公司收到这套变通方案后，几乎没有犹豫，迅速批复同意。
显然，在蓝峥的眼里，绑定宁卫民的经营能力、稳稳拿住分红股权，远比赌一个虚无缥缈的老字号商标，要靠谱得多。
悬在心头的大石终于落地，宁卫民彻底卸下隐患，不用再担心未来品牌权属纠纷，终于可以全身心投入接下来的餐饮业务整合与布局扩张。
这一场意外来临的最终博弈，终于在双方都能接受的框架下达成了共识。
1993年2月9日，京城改制进程迎来标志性的一天。
国家正式出台《九十年代中华食物结构改革与发展纲要》，全面放开副食品流通价格，彻底终结国营副食店、粮店的统销统购保护政策，全民饮食市场彻底迈入市场化竞争时代。
也正是在这同一天，宁卫民亲手操盘组建的金玉满堂餐饮集团，于京城正式注册成立，挂牌落地。
新集团架构庞大、布局多元。
虽然仍在术德集团的羽翼下，却彻底跳出了单一业务的局限，完成了多品类、跨区域、中西结合、内外兼顾的完整商业闭环。
旗下资产囊括诸多成熟业态，原本火爆全城的姜饼人西式快餐、龙宫水族馆两大特色主题餐厅、皮尔·卡丹大厦高端中餐厅御珍阁，以及沈阳、承德、东京三地布局落地的金玉满堂直营门店。
刚刚完成收购交割的鸿兴楼，则成为集团深耕本土老字号、发力中端民生餐饮的核心底牌。
与此同时，两套全新日系餐饮品牌也同步完成注册——依托三浦友和、山口百惠夫妇官方授权打造的三浦家与百惠寿司。
其中三浦家对标日本吉野家、食其家，主打平价牛肉饭、日式简餐，走亲民大众路线，服务普通市民与工薪阶层。
百惠寿司则采取了日式居酒屋模式，走精致雅致、调性高端的路线，精准对接在京日籍人士、涉外圈层与高端消费群体。
按照宁卫民的长远规划，未来金玉满堂餐饮界集团还将陆续承接京城游乐园配套餐饮项目，重启全新正统宫廷菜饭庄项目，补齐高端本土餐饮短板，实现高、中、低端全覆盖，中餐、西餐、日料全品类覆盖，并实现关键性的食材和调料自供，完成从上到下的整体产业链条。
可以说他对集团未来的规划之大，远超当下任何一个餐饮企业所能想象的范畴。
至于集团组建的同时，鸿兴楼的职工考核分流工作也平稳落地、顺利收官。
绝大多数学艺不精、心气浮躁、本就无心固守老店的年轻职工，面对宁卫民开出的丰厚额外安置补贴，纷纷选择拿钱离岗、另谋出路，完美达成了宁卫民筛除冗员、减负增效的初衷。
而那些愿意留下来的老职工们，考核过程中，有两人技能不达标、本应淘汰出局。
他们既没有过硬手艺，也跟不上全新的经营节奏，按照考核规则本应予以买断。
但二人年近花甲，距离退休仅剩两三年光景，大半辈子都耗在了鸿兴楼，年纪偏大、再无就业优势，若是此时离岗，晚年生计堪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