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点头,抽了一口烟,没说话。
“你怎么不早说。”过了一会,父亲问。
“说了你也不信。”
“我怎么不信。”父亲把烟掐了,扔进雪里,“你从小就倔。说要去学拍戏,我拦了,你还是去了。”
“那时候你不让我去。”
“我现在也不让你去。”父亲看了他一眼,“可你还是去了。”
两个人都笑了。
笑完,父亲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那个姑娘,挺好的。”
“嗯。”
“别耽误人家。”
江河站在院子里,雪落在肩上,没化。
江河帮着收碗,母亲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开着,哗哗响。
“你二姑问你那话,你别往心里去。”母亲说。
“没往心里去。”
“你也三十几了。”母亲把一个碗放进柜子,“我不管你在外面多大本事,回家就是个儿子。你什么时候带个人回来,让我看看?”
江河拿着抹布的手停了一下。
“再说吧。”
“年年都是再说吧。”母亲关掉水,回头看他,“你是不是外头有人了,不肯带回来?”
“没有。”
“那就是没有。”母亲擦干手,从他手里把抹布拿走,“没有就抓紧。”
同一时间,另一个县城,另一间屋。
田熹微家的小客厅里,母亲坐在沙发上,手机举得很近,把春晚的视频一遍一遍地放。放一遍,擦一次眼睛。
“你看你,都看多少遍了。”她爸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我看我闺女。”
“你闺女在电视上,跑不了。”她爸把汤放在桌上,“喝点,别光看。”
母亲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点开评论区。评论一条条往上滚,有人说唱得好,有人说这个镜头假,有人说“这姑娘一看就是有背景”。
她的手指停在那条“有背景”上。
“老田。”
“嗯。”
“你说,人家会不会说咱闺女是靠关系上的?”
她爸沉默了一会,说:“靠不靠关系,她自己心里清楚。你少看那些。”
“我就是……”
“我知道。”她爸坐下,“她从小就爱唱。你忘了,小学那次文艺汇演,她一个人站台上,底下那么多人,她一点不怵。”
母亲点头,眼圈红了。
晚上,田熹微打电话回来。母亲接的,第一句是“吃饭了没”。
“吃了。妈,你别老看那个视频。”
“我就看看。”
“看得我都心虚了。”
母亲笑了,又问:“那个导演,对你好不好?”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好。”
“怎么个好法。”
“他……”田熹微想了想,“他从来没让我觉得自己不行。”
母亲没听懂,但也没再问。她把手机递给丈夫。
她爸接过电话,只说了三句:“注意身体。别给人添麻烦。人家是大导演,你别不知分寸。”
田熹微在那头应了一声。
挂了电话,她爸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母亲说:“你干嘛说那个。”
“我说的是实话。”他看着电视上重播的片尾字幕,“咱家什么条件,人家什么条件。她要是分不清,将来受罪的是她。”
母亲把手机收起来,坐到他旁边:“你就是怕她吃亏。”
“我怕她跟我一样。”他声音低下来,“一辈子觉得自己低人一头。”
母亲没说话。
她爸年轻的时候在县剧团待过,唱了八年,最后剧团散了,他回来开了个小卖部。这些年他很少提,家里人也都不提。
过了一会,他说:“她要真喜欢,就让她去。别拦。”
“你今天不是刚说人家是大导演。”
“我说的是分寸,不是不让。”他站起来,把电视关了,“分寸她自己把握。咱们能做的,就是不拖她后腿。”
初四,县城超市。
田熹微戴着口罩,推着购物车,在冷冻区挑饺子。旁边有两个年轻姑娘在拍视频,其中一个忽然看她,看了两眼,拽了拽同伴的袖子。
“你是……春晚那个?”
她愣了一下。
“真的是你?”姑娘把手机举起来,“能合个影吗?我妈特别喜欢你那首歌。”
她摘了口罩,笑了笑,站过去。
拍完,姑娘小声说:“你比电视上瘦。”
“电视上显胖。”
两个姑娘笑起来,走了几步又回头:“加油啊!”
她点头,口罩重新戴好。推车往前走,走到收银台,收银的大姐也认出她,多送了一包纸巾。
回家的路上,她刷手机。热搜上挂着她的名字,后面的词条是“春晚最会哭的女人”。点进去,全是剪过的视频,配着各种音乐,评论一半在夸,一半在猜。
有一条评论被顶得很高:“这姑娘背后肯定有人,不然凭什么开场。”
她盯着那条看了很久,然后关掉屏幕。
晚上,她给江河发消息:“我妈问你什么时候来。”
发出去,又补了一句:“我爸说,让你别来。”
过了一会,江河回:“初六我得去台里。初七之后,我找个时间。”
她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扣在胸口,笑了半天。
同一时间,江河坐在老家的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母亲从屋里出来,给他披了一件外套。
“跟谁聊天呢,笑成这样。”
“一个朋友。”
母亲在他旁边坐下,没再问。过了一会,她说:“你二姑说的那个姑娘,我今天看电视,觉得跟你挺配。”
江河没接话。
“你要是真有人,就带回来。”母亲看着院子里的雪,“我不挑。”
初六晚上,央视老楼旁边的酒店,三层包间。
台里的人、节目组的人、几个合作的演出团体,坐了六桌。墙上挂着红底金字的横幅,字是打印的,边角有点翘。
王小东拉着江河往里走:“你坐主桌。”
“我坐边上就行。”
“你是开场节目的导演,坐边上像什么话。”王小东把他按在靠里的位子上,“今天这顿,是给你办的。”
桌上已经坐了人。有台里的领导,有晚会的老顾问,还有两个外面公司的老板。见他坐下,都端杯子。
“王导,昨晚那条曲线,我们组里看了三遍。”
“是啊,好几年没见过了。”
江河端着杯子,一一碰过去,说的都是“大家一起弄的”。
酒过两巡,话就散了。有人聊今年语言类节目的尺度,有人聊明年春晚的总导人选,有人低头看手机。江河吃得不多,筷子搁在碗沿上。
一个头发梳得整齐的中年男人端着酒杯走过来,名片先放在桌上,再坐下。名片上印着“曹永年,影视事业部总监”。
“王导,敬你一杯。”
江河端杯,碰了一下。
“昨晚那姑娘,是你的人?”曹永年笑着问,语气很随意。
“我戏里的演员。”
“哦,演员。”曹永年把这三个字咬得慢,“那她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还没定。”
“我给你说句实在话。”曹永年往前倾了倾,“春晚之后,她就不该再跟着你了。”
江河放下杯子。
“为什么。”
“道理很简单。”曹永年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观众记不住导演,只记得脸。她现在是那张脸。你带着她,她就永远是‘那个姑娘’。她自己出去,才能是‘田熹微’。”
桌上安静了一点。旁边有人装作没听见,继续夹菜。
江河看着他,没急着说话。
“我说得难听,但是实话。”曹永年笑,“我们公司可以做她的独立经纪。资源、宣传、剧本,一条线铺下来,比跟着你强。”
“她要记不住我,”江河开口,声音不高,“那说明她站稳了。”
曹永年愣了一下。
“这句话,我认。”江河端起杯子,“但她站不站得住,不由你说了算,也不由我说了算。由观众。”
“观众是最好骗的。”曹永年也端杯,“一条热搜,一个剪辑,就能造一个。”
“那也能毁一个。”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酒没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