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熹微坐在话筒前,穿蓝工装,两条辫子。她手里拿着一份稿子,是通知。
“各部门准备。”
“开始。”
场记板打了一下。
她对着话筒,念:“全体职工注意,今天下午四点,厂里开会,地点在大礼堂。”
念完,她停了一下。
剧本上写的是,她应该接着念下一条。但她没有。
她坐在那里,看着话筒,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小秦。”贾玲在监视器后面,小声说,“继续。”
田熹微没动。
监视器后面,贾玲的手攥紧了。她没喊停,也没喊继续。
过了大概五秒,田熹微抬起手,把话筒往自己这边拉了拉。话筒和桌面摩擦,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李焕英。”
监视器后面,贾玲的手停住了。
“李焕英,你明天就走了。”田熹微对着话筒说,“你走了以后,广播站就我一个人了。”
她停了一下。
“以后没人给你念通知了。”她说,“你到了那边,要是想听,就自己念。你念得比我好,你以前念通知,全厂都爱听。”
她的声音在抖,但没哭。
“你走的时候,别回头。”她说,“你回头,我就念不下去了。”
她说完,把手放在话筒开关上,按下去。喇叭里“咔”的一声,断了。
她坐在那里,手还放在开关上,没有动。窗外有蝉在叫,一声一声的,很密。她的眼睛看着桌面,眼泪掉下来,砸在那块掉漆的地方。
她没擦。
过了大概十秒,她抬起头,对着已经断掉的话筒,又说了一句:“妈,我念完了。”
厂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的蝉。
“卡。”贾玲喊的。
她站起来,走到监视器前面,看了一遍回放。看完,她转过身,对江河说:“一条过。”
江河点头。
“这条不过,我拍不出第二条。”贾玲说,“她刚才那不是演的。”
田熹微从楼上下来,眼睛是红的,但没哭。她走到贾玲面前。
“我加了一句。”她说,“最后那句,我加的。”
“我知道。”贾玲说,“我留了。”
“你不怪我?”
“我怪你什么。”贾玲说,“你比我拍得好。”
田熹微低下头,眼泪掉下来。
“我不知道我刚才怎么演的。”她说,“我坐在那儿,看着话筒,我就想起我妈。”
“你妈怎么了。”
“我妈也走了。”田熹微说,“去年冬天。我在外地拍戏,没赶上。”
贾玲愣住。
“我没跟任何人说过。”田熹微说,“我拍这场戏的时候,我就在想,我要是能跟她再说一句话,我会说什么。”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妈,我念完了。”她说,“我把我该做的,都做完了。”
厂房外面,蝉还在叫。贾玲走过去,把她抱在怀里。
“你这孩子。”她说。
田熹微在她肩膀上,哭出了声。
“贾导。”
“你刚才那句‘别回头’,是自己加的?”
“是。”
“为什么加。”
田熹微想了一下:“因为我妈走的时候,我没回头。我一直在想,要是我回头看一眼,会不会不一样。”
贾玲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她抱住了。
“好孩子。”她说。
田熹微在她怀里,肩膀抖了一下。
那天下午,剧组放假半天。田熹微坐在厂房门口的台阶上,给家里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她又打了一遍。
“妈。”
“拍完了?”
“拍完了。”
“累不累。”
“累。”
“回来吧。”她妈说,“我给你包饺子。”
“妈。”
“嗯。”
“我今天拍了一场戏。”田熹微说,“我演一个广播员,送她朋友走。”
“演得好吗。”
“好。”她说,“导演说一条过。”
''“那厉害。”她妈笑了,“我闺女厉害。”
田熹微握着手机,忽然说不出话。
“你怎么不说话。”她妈问。
“我在听。”
“听什么。”
“听你说话。”田熹微说,“我好久没听你说话了。”
电话那头,她妈笑了一声:“你这孩子,越来越黏人了。”
“妈。”
“嗯。”
“你以后,多跟我说说话。”
“说什么。”
'“什么都行。”田熹微说,“你念个通知也行。”
她妈在那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又不是广播员。”
“你就说一句。”田熹微说,“全体职工注意,今天下午四点,厂里开会。”
她妈笑了半天,然后清了清嗓子,学着广播的腔调念了一遍。念得不准,把“大礼堂”念成了“大扎堂”。
田熹微在台阶上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田熹微握着手机,忽然说不出话。
“怎么了。”她妈问。
“没事。”她吸了一下鼻子,“我就是想你了。”
“你这孩子。”她妈笑了,“天天想我。”
“妈。”
“嗯。”
“你以前,为什么从来不跟我说,你想让我干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因为我不敢说。”她妈说,“我怕我说了,你压力大。”
“你说吧。”
第138章 粗剪
“我……”她妈停了一下,“我就想让你,过得比我好。”
田熹微低下头,眼泪掉在台阶上。
“妈。”
“嗯。”
“我过得挺好的。”她说,“你别担心。”
电话那头,她妈笑了:“我知道。我看电视了,你上春晚那天,我哭了。”
田熹微低下头,眼泪掉在台阶上。
九月,最后一天。
厂房里布置好了,还是那张空椅子,还是那束侧光。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水泥灰,是故意撒的,为了让光有形状。摄像机的轨道铺在门口,一直延伸到椅子前面三米。
贾玲穿着绿大衣,站在门口。她把大衣的扣子扣好,又解开,又扣好。
斐姐走过来,帮她把领子翻好。
“紧张?”
“紧张。”
“最后一场了。”斐姐说,“拍完就轻松了。”
“我轻松不了。”贾玲说,“我怕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