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个人的意见是,如果找不到进一步的证据可以证明邵宏利是被人谋杀的话,就应该尽快以自杀给这个案子定性。”
“定性为自杀后,案子就可以完全移交给省纪委了,剩下的与我们市政府和沙洲公安局就没有多大关系,至于省委、省纪委以及市委怎么处理那是他们的事,我们不参与,完全配合以及执行。”冯长俊道。
冯长俊这次一反常态没有退缩,而是认真严肃地提出了自己的建议,并且这些建议非常有政治智慧,这很让秦峰欣慰。
冯长俊到底是老同志,政治斗争经验丰富,对于市政府和秦峰本人来说,这就是目前最佳的选择,如果不能把杨家挖出来,那就把邵宏利的死定性为自杀,自杀就不是刑事案件,一方面不需要公安局再介入,同时也能减轻市委市政府的责任。
而后这个案子就可以完全交给省纪委的处理了,至于他们怎么处理都与市政府没有关系,市政府也就不需要再背锅,他们也都能够置身事外,不必再牵涉进这个案子里了。
第2897章 两头为难
秦峰听完冯长俊的话之后,没有表态,而是直接看向了孙元伟。
“元伟市长,你的意见呢?”秦峰对孙元伟一直都很尊重。
“刑侦和司法这块我不懂,但是邵宏利的死的确会对我们沙洲政局的稳定带来很大的冲击,我们市政府现在是裤裆沾黄泥,不是屎也是屎。”
“刚刚听到云鹏同志和长俊同志的话,我现在不去谈论邵宏利到底是怎么死的,不过我们不讨论不代表别人也不讨论,我原则上赞同长俊同志的意见,但是市委会这么想吗?省纪委会这么想吗?省委也会这么想吗?这些事我们都需要考虑清楚。”
“事现在虽然压在我们市政府的头上,但是我们不能贸然做出决定,各方没给出意见之前我们不能太冒进,这一步其实是很危险的,一旦走出去了就没有回头路。”孙元伟抽着烟道。
“元伟市长,我觉得市委和省纪委意见应该跟我们一致,市委不必说,如果确定是谋杀,江书记这个位置可能都坐不住了。”
“至于省纪委嘛……我认为他们比我们更希望邵宏利是自杀,畏罪自杀,他们责任不大,如果是谋杀的话……他们责任不比我们沙洲市委小。”冯长俊分析。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也没有能被完全掩盖的事实,现在可能没问题,谁能保证以后这个事不会有水落石出那天?”
“真要到了那一天,自杀是我们给出来的判定,到时候责任就全是我们的,市委和省纪委可不会来为我们说话,他们只会把责任全部推到我们身上。”
“长俊同志,比起来我比你年长一些,所以想的也就多了一些,我们不能只考虑当下不考虑以后啊,什么时候都要给自己留条后路,不能一步把路给走死了。”
“我说的更直接一些吧,这两年杨家特别是杨志杰越来越疯狂,他的疯狂预示着杨家离死已经越来越近,别看现在杨家依然坚挺,但是倒塌也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杨家要是倒了,邵宏利的死必然会水落石出,到时候我们就进退两难了。”
“我马上就退休了,以后真要有什么对我也没什么太大的影响,我主要是为你们着想,特别是市长,市长还年轻,不能冒这个险。”孙元伟缓缓说道。
孙元伟说完,所有人都沉默了,包括秦峰。
孙元伟到底是老同志,老同志经验丰富,想的也远比年轻人周到,孙元伟提到的这点连秦峰也完全没考虑到。
“元伟市长担忧的这点非常对,我可以肯定地说,杨家被铲除是肯定的,而且时间不会太久,等到杨家铲除的那天,邵宏利的死因一定会水落石出。”
“即使杨家不供出这件事,到时候也一定会把这件事当成拿捏我们的把柄,真到那时候我们的处境将会非常被动。”
“并且违背司法公正这件事于公于私、甚至于在个人情感、道德上我也是不能接受的。”
“不管邵宏利本身是不是违法犯罪,杀他的人和背后主使的人都要接受法律的惩罚,这是原则和底线,如果我们连这个原则和底线都要突破,那我们与杀邵宏利的人又有什么区别?”秦峰对在场的人发出了灵魂拷问。
秦峰的话让冯长俊很尴尬,也很难受,他认为秦峰这番话就是说给他听的,显然秦峰对他的意见很不满。
冯长俊也对秦峰有些愤怒,他之所以前面提出那些意见,也是真心实意地为秦峰为市政府着想。
“但是……”冯长俊脸上表情的变化秦峰看在眼里。
“从大局出发、从我们目前的处境考虑,长俊同志的意见是对的,是我们目前最好的处理这件事的办法。”秦峰说到这再次停顿了下来。
“我说句实际的话,现在的情况别说姜云鹏他们根本就没找到确凿的可以证明邵宏利是被人谋杀的证据,就算是姜云鹏他们找到了,市委、省纪委都不可能允许我们让邵宏利的案子按照谋杀来处理,最终可能省里也不会同意。”
“我们要是坚持按照谋杀来,到时候我们就将变成众矢之的,最终的结果自然还是胳膊拧不过大腿。”
“而从我们市政府自己的处境来考虑,这件事也只能按照自杀来处理,这是各方面都认同的一个处理办法。”秦峰见到大家都不说话,就接着说了自己的意见。
“市长说的很透彻,现在的情况的确是如此,从现实出发,邵宏利的死因只能定为自杀,但是定为自杀就一定会有隐患,现在这个事在我们手里,到时候这个事被翻出来责任肯定全在我们头上。现在我们是左右为难啊,不定为谋杀不行,定了谋杀更不行”陈国华点头道。
“元伟市长,你看看有什么好的建议没有?”秦峰再次看向孙元伟。
孙元伟摇头,没说话,显然他也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
秦峰又转脸看向了冯长俊,冯长俊在秦峰看向他之后开口道:“市长,你看这样行不行?是不是自杀这个结论不由我们沙洲市公安局来作,我们可以申请由省里组成调查组,就像上次祁亚秋的死一样,由省公安厅也省纪委等单位组成调查组来主导,到时候是不是谋杀由他们来定,我想从各方利益出发,最后大概率也是定为自杀,可那样以后出事了责任也不在我们。”
“你的这个想法是好,但是很难实现,市委也好,省纪委也好,都不会答应这个意见的,而且即使向省里提出这个申请,省里也不会同意。”
“省里也不傻,谁会傻到把这颗雷主动往自己身上背?现在各方都会一致把这颗雷塞我们手里,不可能有人愿意来接的。”
“而且这件事也必须速战速决,不能拖下去,等下去市委开会肯定会要求我们尽快对案子定性。”秦峰抽着烟道。
秦峰说完所有人都再次沉默,一个个都皱着眉头。
秦峰也坐在那大口抽烟,一时间小会议室再次烟雾弥漫,陷入了长时间的安静当中。
第2898章 不能是自杀
就在这时,门口有敲门声,随后张新明推开门站在门口。
“什么事?”陈国华问。
“进来说吧。”秦峰道。
张新明走了进来,随手带上了门。
“市委电话,让您马上去市委开会。”张新明道。
秦峰点头,对张新明道:“你让司机在下面等着吧。”
张新明转身走了出去。
张新明离开之后,办公室里再次沉默,所有人都知道市委让秦峰过去是干什么的。
秦峰独自点上了第三根烟,抽了几口后缓缓看向了冯长俊和姜云鹏道:“长俊同志,云鹏同志,在给邵宏利定性的时候,你们公安局一定不能明确表示邵宏利是自杀。”
“无论面对多大的压力,我们市政府以及你们公安局的态度都是按照现有的证据可以证明邵宏利是死于自杀,但是这个案子还有疑点,不排除存在其他死亡性质的可能,同时也坚持不能结案,要继续深入调查,直到完全查出真相为止。”秦峰缓缓道。
“可是市长,这么表态没有用,我们公安局必须给出一个明确的结论,要么是自杀,要么是谋杀,只有我们这边给出明确的结论他们才能进行下一步,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他们是不可能给我们模棱两可继续拖下去的可能的,一定会要求我们公安局给出是自杀的结论。”冯长俊解释。
“对啊,我们要的就是他们逼着你们公安局出具自杀结论。”秦峰道。
秦峰说完,几个人都愣住了,没明白秦峰是什么意思,几秒钟之后,陈国华最后反应过来道:“还是市长高明。”
“目前的局面的确只能是按照自杀来结案,但是这个自杀的结论不能由我们来给,但是你们公安局必须给出明确结论。”
“既然如此,那就把你们变成被迫做出自杀的结论,而不是你们主动以自杀结案的,这样到时候真的翻案了,你们即使有责任也能减轻,谁逼着你们这么做的谁就要承担主要责任。”陈国华解释。
陈国华解释完,大家都眼前一亮。
“这也是目前没有办法的办法了,长俊同志,你现在跟我去市委,到时候我会让你来做案情的汇报,你必须坚持这一点,绝对不能明确承认邵宏利是自杀。”
“你们公安局也必须坚持这一点,无论什么时候、什么场合你们都必须这么做。” “但是,也不能做的太过,最后你们要迫于他们给的压力做出这个结论。”秦峰道。
“他们是谁?”冯长俊问,这一点很重要。
“大概率会是江龙军,也只能是他,他没得选。他把这件麻烦事甩给我,那我也只能把这个责任送回到他头上去,必须让他表这个态,不然到时候邵宏利案真的被人翻案了,江龙军会是第一个翻脸不认人把责任全部推到我们头上而且还主动向我们问责的人。”秦峰冷冷地道。
今天这个会议室里都是自己人,所以秦峰说的也就比较直白。
孙元伟点了点头:“江龙军是做得出这种事的人。”
“这件事就不继续讨论了,就按照这个来,现在做一下其他方面的工作安排吧。”
“现在一下子少了两名副市长,很多工作都出现了真空,所以首先就要确保我们市政府正常运转,绝对不能因为邵宏利的死导致出现混乱。”
“元伟市长,你暂时先把邵宏利的工作给帮忙负责起来,国华同志,丁文博空出来的工作你先负责,先度过这个关键时期,之后我们再详细来研究安排。”
“长俊同志你把所有精力都拿出来负责这个事,包括与各方对接,你压力很大,有些事我不好直接负责,明白吗?”秦峰又对冯长俊道。
“对外严密封锁邵宏利死亡的事,不允许任何人讨论这件事,更不允许有任何一条有关邵宏利死亡的事传到网络上,这非常关键,这个事绝对不能爆出去,严令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闭嘴,谁传这件事就严肃追究谁的责任。”
……
秦峰一口气做了很多安排,因为时间紧,他就没有继续征求大家意见,而是直接吩咐工作。
散会之后秦峰并没有离开,而是把孙元伟给叫了下来。
“元伟市长,前面国华同志跟你说了吧,邵宏利在遗书上举报了我和华阳集团那几个项目的事。”秦峰问。
“说了,哼,死了都还要搞事……杨家有高人,灭邵宏利口的时候也不忘给我们找麻烦。”孙元伟道。
“你不要太过于担心,这件事省纪委的态度很重要,但是现在这个情况省纪委也不会有太多心情来关注这个事。”
“我个人不怕查,但是如果省纪委真的要介入调查的话,华阳集团和这几个项目包括你肯定会多多少少有些麻烦,特别是会影响这几个项目的正常施工,这对我们沙洲整体发展会有很大影响,所以我们还是应该提前做一些应对,避免这种麻烦出现。”
“我给省里领导汇报了,同时江龙军这次也肯定会站在我们这边,沙洲再出事他这个书记可真保不住了。所以整体来看,应该问题不大,但是我们自己也必须做好应对,不能让别人抓到把柄,起码是少些把柄。”秦峰道。
秦峰又交代了孙元伟一番之后,才走出门,急急忙忙地下楼。
楼下冯长俊站在他的车边等着秦峰,他要跟秦峰一起去市委开会。
“走吧,抓紧时间。”秦峰对冯长俊说了一句,然后就上了车。
冯长俊在秦峰上了车之后也上了自己的车,秦峰的车首先开了出去,然后冯长俊的车跟在了秦峰车后面,两辆车往市委疾驰而去。
两辆车在市委楼下停下,秦峰下了车,冯长俊也下车,走到了秦峰身边,两人一起上楼。
“长俊同志,这次对于你来说是挑战,也是机遇,无论如何你必须扛住江龙军的压力。”秦峰淡淡地道。
“市长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冯长俊笑着点头。
第2899章 邵宏利违法违纪
走进市委的小会议室,依然像之前那样,所有人都到齐了,全都在等着秦峰,包括江龙军,这在之前几乎是不可能出现的事。
在沙洲,从来都只有别人等江龙军,没有江龙军等别人,今天是个例外。
“各位不好意思,来晚了,在处理一些事情。”秦峰在属于他的二号位坐下后客气地跟大家打着招呼,稍微解释了一下。
其实秦峰完全无需解释,但是这是秦峰的性格。
冯长俊则坐在了最末位。
在市政府,冯长俊的位置是靠前的,但是在这里,他只能坐在最后。
今天虽然不是常委会,但是参会的都是沙洲市委的重要领导,包括了市委书记江龙军、副书记唐泽言、纪委书记余翰义以及政法委书记刘云兵,另外还包括了省纪委的段鹏。
从这个与会人员就知道是特意召集起来研究邵宏利死这个事的。
“秦峰,闲话我们就不多说了,现在时间很紧迫。”江龙军开口道。
“我刚刚接到了省委领导亲自打过来的电话,要求我们沙洲市迅速调查清楚邵宏利的死因,控制事态影响,配合好省纪委的调查工作,保证稳定大局。”
江龙军说完看着沙洲众人,接着道:“同志们,省委的要求已经很明确了,而且领导很生气,大家扪心自问,最近这一年时间以来,我们沙洲前前后后出了多少事?如果这次事情我们再处理不好,结果如何你们自己心里有数。”
“好了,我们讨论具体的情况吧,段主任,你先说说?”江龙军笑着对段鹏道。
江龙军的级别比段鹏高,但是段鹏是代表省纪委来的,江龙军自然会对他客气一点,让他首先发言也是出于对省纪委的尊重。
“江书记,秦市长,各位沙洲的领导,首先我很感谢大家对我们这次过来工作提供的帮助。”段鹏先客气了一下。
“邵宏利会选择畏罪自杀,这是我们完全没有想到过的,没有提前预判到这个情况这是我们工作的失职,在这一点我负有责任。”段鹏紧接着道。
段鹏这句话里有两个关键点,第一是主动承认了他们省纪委工作组的责任,但是却只承认他们没有提前预判到邵宏利会死这个事的责任,而对于邵宏利死亡的责任他闭口不谈。
第二则是他直接宣布邵宏利是畏罪自杀,这等于直接给邵宏利的死给盖棺定论了。
邵宏利是怎么死的,纪委没有权力来下结论,只有公安部门有这个权力,在公安部门没有给出明确结论的情况下段鹏直接宣布邵宏利是畏罪自杀,自然是在向沙洲众人表明他的态度,而他的态度也就是代表着省纪委的态度。
同时他也是先声夺人,他已经宣布邵宏利是畏罪自杀了,后面的人如果不说邵宏利是畏罪自杀不是明摆着与省纪委对着干吗?
站在段鹏和省纪委的角度上来看这件事,虽然邵宏利自杀他们也有责任,但是就像段鹏说的那样,邵宏利畏罪自杀他们也就承担了一个没有提前预判的责任。但是如果邵宏利是被人杀害的,那这里面的文章就多了很多,他们的责任也就说不清楚了。
“邵宏利死亡案的调查是由你们沙洲市公安局在负责,我们主要是在调查邵宏利违法违纪的情况,我就我们到目前为止已经查明的一些情况向各位沙洲领导同志做一下汇报。”
“我们针对邵宏利的调查工作才刚刚开始,目前也只搜查了邵宏利的家和其名下以及家人名下的银行账户,从他家里搜出了大量的黄金、美元以及名人字画、古玩等等,价值多少还无法做估算,但是价值起码在千万以上。”
“其私人和家人银行账户很干净,但是我们调查发现与他有间接关系的人银行账户里有大量不明来历的存款,价值也在千万以上,我们已经有了明确的线索,这些是我们下一步侦查的重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