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爱民神色一凛,他瞬间明白这份材料的分量。
“市长,我清楚了。我挑选几个靠谱、嘴严的同志,全部抽调档案馆、财政局、审计局留存的原始资料,所有数据都标注来源,每一项都可以溯源核查,绝对不会出现主观臆断的内容。”
“好,抓紧。” 秦峰微微颔首,摆了摆手,“这件事只有你和参与整理材料的几个人知道,消息一旦提前泄露出去,性质就变了。江龙军那边嗅觉很灵,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被他抓住把柄。”
周爱民郑重应声,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秦峰走到窗边,望着楼下市委大院来往的车辆,指尖轻轻敲着窗框。
从常委会散会到现在,沙洲的空气里始终弥漫着一种紧绷又诡异的平衡。
江龙军那边动作不停。市委这边接连开了几场调度会,专题部署南山新区配套建设,在会上反复重申常委会决议的严肃性,要求市直各部门主动对接市一中异地新建项目,提前做好征地、规划、管线迁移的前期筹备。宣传口也跟着动了起来,本地公众号、电视台陆续放出消息,渲染市一中新校区落地南山新区、沙洲城市发展迎来重大机遇的论调。
一时间,不少基层干部都嗅到风向,纷纷往南山新区指挥部跑,想要蹭上这个大项目。不少本地的房企、配套服务商,也主动上门对接,打探项目招标的时间节点,仿佛三十八个亿的财政资金马上就要落进南山新区。
可热闹只停留在纸面和会议上。
不管多热闹,但是最终财政却没有一分钱投入到南山新区,南山新区也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动作。
而另外一方面,沿河风光带、商业步行街以及沙洲古城等几个项目却像是一夜之间消失了一样,完全没有了任何动静,但是内部人却知道,这些项目根本就没有停止,反而比之前推动的更快了,只是没有公开立项罢了。
知情人都知道为什么会出现这种诡异的局面,江龙军掌握着常委会,可以名正言顺地推动新一中异地新建项目以及南山新区等项目,但是秦峰作为市长,却有着财政的最后审批权,江龙军以常委会的名义推动的这些项目全部都被卡在了秦峰最后的签字上,只要秦峰这个市长不签字,这钱就批不出来。
这种情况极少出现,因为常委会的决议没有人敢反对,谁要是敢反对常委会的决议政治生涯基本上也就走到头了。
但是秦峰是个异类,他就敢不服从常委会的决议,而且还是公开反对,拒不签字,所以从程序上把江龙军推动的一系列项目全部卡住了,一分钱都批不出来。
而另外一方面秦峰也在继续推动他的一带一区战略,但是因为常委会的反对,秦峰的推动工作只能是私底下进行,也只能做一些前期的筹备工作,根本没办法公开,就更别说公开立项了。
江龙军也牢牢地卡住了秦峰想要推动一带一区战略的想法。
所以这也就造成沙洲这种诡异的局面,看起来像是非常热闹,动作不断,但是实际上整个沙洲的发展工作几乎全部进入了停摆阶段,
不过这种局面并没有维持多久。
这天上午,秦峰正在听取滨河沿岸拆迁摸底的情况,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
是省委组织部打来的。
电话那头的声音平和客气,听不出喜怒,只传达了组织通知:秦峰同志,请你明天上午到西都省委组织部报到,省里有谈话安排。
没有细说谈话内容,没有说陪同人员,用词是最标准、最官方的组织话术。
秦峰握着听筒,心里一清二楚。
这是要来对他进行调查了,这也说明江龙军已经向省委告状了,并且省委也做出了反应。
秦峰在接完电话之后静静地抽了一根烟,然后拿起桌子上的电话拨打了冯长俊的电话。
“刚刚省委组织部给我打了个电话,让我明天上午去省里谈话。”秦峰一边抽着烟一边对冯长俊道。
冯长俊那边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下,然后问道:“是因为那个事?”
“嗯,大概率是。”秦峰点头。
不仅仅秦峰清楚省委这个时候叫他去谈话是因为什么事,整个沙洲班子成员都知道江龙军一定会把秦峰上次在常委会上的事告到省委,省委也一定会对这个有个态度出来,而实际上这段时间整个沙洲这些人都在等着省里对这件事的态度。
所以秦峰刚说了省委来电话冯长俊就知道是因为上次那件事。
“市长……有把握吗?”冯长俊犹豫来一下模棱两可地问,冯长俊心里一直对这件事很紧张,对于他来说秦峰不能倒,虽然说他和陈国华有区别,不至于秦峰倒了他就跟着倒,但是没了秦峰,他的处境肯定不如现在,而且进一步往上走的空间基本上没了。
秦峰笑了笑后道:“没有。”
听到秦峰说没有,冯长俊一颗心彻底沉了下去,叹了口气道:“明白了。”
“我不知道要去多久,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市政府这个摊子你得给我守好,一带一区该做的工作要继续做,起码在我没有明确结论之前你必须按照现在的进度和路线进行下去。”秦峰吐出一口烟圈后道。
冯长俊手抖了抖,道:“明白。”
秦峰也没多说,直接挂断了电话,他给冯长俊打这个电话就是安排市政府这边的工作,他不知道这次去省里会是什么结果,但是他要做最坏的打算,他要确保他离开的这段时间不能被人偷家。
第3505章 省委论责
给冯长俊打完电话之后秦峰又给陈国华打过电话,同样是告诉陈国华他明天要去省里。
陈国华自然也知道这个时候省里给秦峰打电话是因为什么事,也陷入了沉默。
“市长,你还是没跟赵书记、裴省长那边通气?”陈国华问,接着道:“这个时候了,您就别再顾及那么多了,必须得给裴省长和赵书记打电话了。”
秦峰笑了笑,问道:“组织部都已经找我谈话了,你觉得他们还不知道这个事吗?”
“如果他们不知道这个事,那现在就不是组织部来找我去西都谈话,下来的就是纪委的调查组了。”
“所以现在打电话没有任何必要,反而会让领导们难做,组织纪律摆在这。而且说了也没有任何作用。”秦峰道。
陈国华那边再次沉默,然后道:“市长,你放心吧,沙洲这边我会看着,不会有事,等着你回来。”
秦峰笑了笑,陈国华对他是了解的,知道他打这个电话的目的。
秦峰说了句好,然后挂断了电话。
随后秦峰又拨了周爱民的电话:“我上次让你做的有关南山新区的报告做完了吗?带过来,我在办公室等你。”
几分钟之后周爱民拿着文件递给了秦峰。
秦峰并没有去看这份文件,而是对周爱民道:“刚刚接到省里电话,省里领导明天要找我谈话,你把行程安排一下。”
“这么突然?具体是什么工作日程?要不要再安排其它工作?带哪些部门过去?”周爱民问,很显然,周爱民并没有意识到秦峰这次去省里与以前有什么不同,他拿出工作簿正在认真安排秦峰的工作日程。
秦峰摇了摇头道:“这次去省里的工作你不用做任何安排,我知道段世杰去,你把我接下来的工作暂时都取消了,我也不知道这次去省里要待多久,一切都待定吧。”
周爱民有些诧异,没有具体时间这个事有些意外,但是他也没太关注这个事。
“另外就是我去省里这个事高度保密。”秦峰又淡淡地提了一句。
周爱民再次惊讶地看着秦峰,但是却也还是没有怀疑有他,点头,表示一定安排好。
秦峰知道自己这一去前途未卜,更知道这一去事关整个沙洲的未来格局,但是他却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异常,只带着段世杰两人轻车简随去了西都。
第二天一早,秦峰只带上秘书段世杰,一辆普通的公务轿车,轻车简从,乘坐最早的航班飞往了西都。没有警车开道,没有随行的其他部门领导,对外只模糊说是赴省里参加专项工作对接。
江龙军在办公室接到下面人的汇报,得知秦峰动身前往西都,端着茶杯,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常委会上秦峰当众拒不服从决议、拒绝签字的录音、会议记录,还有他亲笔整理的书面报告,几天前就已经专人送到省委,直接交到曹凡毅的手上。材料写得条理清晰,有理有据,直指秦峰身为市委副书记、市长,无视集体领导,对抗常委会决议,破坏班子团结,在全市干部队伍当中造成恶劣导向,导致重点项目停滞,严重影响沙洲发展大局。
曹凡毅拿到材料之后,当即决定,召开省委专题会议,研究处置秦峰的问题。
就在昨天,省委的小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压抑。
曹凡毅坐在主位,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脸色阴沉。
“沙洲市委常委会,按照民主集中制,集体研究形成决议,确定市一中异地新建项目选址南山新区,明确全市发展重心继续锚定南山新区开发。秦峰同志,作为一市之长,在常委会表决之后,公开表态不认同决议、拒不履行审批签字职责,这是什么性质?”
曹凡毅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压力,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少数服从多数,个人服从组织,这是我们组织工作最基本的原则。一个市长,把个人想法凌驾于常委会集体决议之上,公然对抗组织决定,下面的干部怎么看?其他地市的同志知道了,会带来什么样的示范效应?今天沙洲市长可以不执行常委会决议,明天别的市县主官是不是都可以跟着效仿?我们的组织原则还要不要了?”
曹凡毅越说语气越重,手掌重重落在桌面上。
“我看这个问题,不能轻描淡写一笔带过。这种苗头,必须坚决遏制。我的意见,要严肃追责,要给全省各级领导干部敲警钟,维护常委会权威,维护民主集中制。该给处分就给处分,必要的时候,调整岗位,不能任由这种风气蔓延。”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静悄悄的。
所有人都知道,曹凡毅态度明确,目标就是从严处理秦峰,特别是那一句必要的时候调整岗位,等于直接表明了曹凡毅的态度,他就是准备借着这个事把秦峰从沙洲市市长的位置上给撸下去。
这时坐在一侧的省长裴庆林,缓缓放下手里的笔记本,抬眼开口,语气沉稳,不疾不徐。
“曹书记,秦峰同志服从组织原则这条底线,我们肯定要坚持。对于不服从组织决定的行为我们肯定是要处理的,但是处分秦峰同志的事不能操之过急,我们不能光凭着江龙军同志的一面之词就直接给秦峰定罪定责,我们必须要对这件事进行调查,了解清楚之后才能做决定。”
“其次,就算先假定江龙军同志的汇报是真实的,我们也不能只看事情表面,我们要先理清一个问题,常委会定发展方向、定项目选址,是集体决策;市长依法行使行政审批、财政审核权责,是法定的行政职权,两件事,不能简单混为一谈。”
“秦峰同志不是凭空抵触,他提出的理由,是预判这个项目选址存在重大财政风险,南山新区持续投入多年,投入产出失衡,债务压力逐年累积,把优质教育资源放过去,会消耗大量财政资金,不利于沙洲长远发展。这些观点,不是毫无来由的情绪对抗,是基于城市发展、财政安全提出的不同意见。”
第3506章 联合调查
裴庆林看向众人:“民主集中制,一方面要求个人服从集体,另一方面,也允许班子成员保留不同意见。有不同意见可以提,可以向上反映,不能只要和常委会意见不一致,就直接定性为对抗组织。这么处理,太过草率。”
裴庆林说完,省委副书记赵宏健紧跟着开口。
“我同意庆林省长的看法。沙洲的矛盾根源,不是简单的服从不服从决议,核心是两条城市发展路线的分歧,是对南山新区战略效益的巨大争议。这个争议,在沙洲班子内部已经持续很久。现在直接下定论、从重处理秦峰,简单粗暴,容易激化沙洲内部矛盾,甚至造成沙洲干部队伍思想动荡,不利于沙洲稳定。”
“我的建议,先不急于定调处分。由省委组织部联合省纪委,成立联合调查组全面摸清情况。调查之后,根据核查到的事实,再依规依纪拿出处理意见。”
曹凡毅脸色更沉,他清楚裴庆林和赵宏健两个人是摆明了要保秦峰。
所有人都清楚组织部长庞云飞和新上任的纪委书记唐毅都是从京里下来的,自然会偏向于秦峰,而这种事情严不严重很大程度取决于调查的结论,赵宏健点名要组织部和纪委联合调查,肯定是打着这个主意,不管这件事具体是怎么样,起码主动权掌握在他们手里。
不管是赵宏健还是裴庆林,从拿到会议议案听到了有关这件事的汇报之后就知道曹凡毅肯定会拿这个事做文章,对秦峰下手,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曹凡毅当然明白赵宏健心里是怎么想的,但是他没办法反驳,调查是必要的程序,而这种事情本身就应该让组织部和纪委派人去调查。
不过曹凡毅也不可能完全任由赵宏健和裴庆林掌握主动,所以就这个事双方来回拉扯,宏健两个人是摆明了要保秦峰。
三方在会议室里来回争辩,你来我往。曹凡毅坚持要严肃处置,杀一儆百;裴庆林、赵宏健主张先调查,以事实为依据,不能仓促定性。
几轮磋商拉扯之后,各方互相退让,达成折中方案,成立由省委主导的联合调查组,调查组有三位组长,省委的一名副秘书长、组织部一名副部长和纪委的一名副书记,同时从市委、组织部和纪委抽调人员组成。
曹凡毅很聪明,知道这个调查没办法撇开组织部和纪委,所以便强行由省委来成立这个调查组,让组织部和纪委参与,这样这个调查组就由原来的组织部和纪委主导变成了由省委来主导这次调查,这样主导权就不完全在赵宏健他们手里了。
曹凡毅不仅仅只是让省委来主导这次的调查,而且还直接定了调查组的负责人,这里面就包含了省委的副秘书长和组织部带队的副部长和纪委那名带队参与调查组的纪委副书记,可想而知,他定的这些人自然是他有掌控力的。
本身这并不是一件多大的事,只是就秦峰违纪问题进行调查,一般来说这种情况最多是由纪委过来调查,如果重视的话再让组织部派人一起参与调查,像这样由省委主导,大张旗鼓地来调查这么点事,实属罕见。
从这也能看出来曹凡毅对于这次对秦峰违纪问题有多么的重视。
按照会上对秦峰违纪问题调查部署,调查分两条线同步推进:一条线在西都,让秦峰来西都,约谈秦峰;另一条线组成秘密工作组,直接赴沙洲进行调查取证。
同时曹凡毅再三强调,为了避免消息扩散,保证调查的公正性,调查组所有工作全部保密,任何人不允许泄露这次调查的相关信息,谁泄露,谁承担责任。
看起来曹凡毅是为了保证调查的高效和公平,但是实际上处处都是针对秦峰来的。
曹凡毅在这个会上强调保密,目的自然是就是不允许赵宏健和裴庆林提前向秦峰透露,这样秦峰就没办法提前了解,也就没办法提前做准备,他要打秦峰一个措手不及。
不要小看曹凡毅在这个会上强调保密的威胁性,要是真被他抓到赵宏健和裴庆林向秦峰泄露消息的证据,这同样是重大违纪事件,所以这也是一直到秦峰来到西都也没接到赵宏健和裴庆林电话告知的原因所在。
而曹凡毅要求调查组分两步进行也全是阴谋,一方面把秦峰从中江调到西都来接受调查,这里是西都,不是中江,在这里秦峰没有任何反抗之力。而另外一方面派调查组去沙洲调查,没有了秦峰在的沙洲自然是由江龙军说了算,而调查组到了沙洲调查,调查的证据不都是由江龙军提供吗?
当然,虽然曹凡毅为这个调查组提前做了很多的埋伏,但是也不全是向曹凡毅一边道,毕竟这个调查组调查的主体依然是组织部和纪委,不管怎么样,都不可能绕开庞云飞和唐毅。
省委开完会之后,调查组迅速地成立,几个单位迅速调集人员,但是外人不知道的是在这几个单位选调哪些人员进入调查组的这个过程当中充满了刀光火影。
而这一切秦峰完全不知情,他非常听话地从机场直接来到了省委组织部“报到”。
秦峰被带到省委组织部一间封闭的谈话室里。
房间陈设简单,一张长桌,对面坐着两个人,秦峰认识其中一人,省委组织部副部长林崇山,林崇山旁边坐着的人秦峰不认识,经过介绍后秦峰才知道,这人是纪委的一名领导。
从两人这个架势秦峰就知道,这是由组织部和纪委联合对他进行调查,这个“规格”很高,这说明省委曹书记对他这是很“重视”。
秦峰不知道的是,这事不仅仅只是由组织部和纪委联合调查,而且省委副秘书长也亲自参与了调查组,主导着调查组的工作。
两个人面前摆着厚厚的材料,里面是江龙军上报的书面报告、沙洲常委会的会议记录、录音整理文稿。
第3507章 什么叫违抗?
江龙军递交给省委的材料非常详实,证据非常充分,实际上根本无需调查,就凭这些材料就可以给秦峰“定罪”,这也是曹凡毅直接要求对秦峰进行处分的原因。
但是他也奈何不了裴庆林、赵宏健以及庞云飞和唐毅等人坚决要求先调查再处分的要求,所以才有了这次的调查。
简单地自我介绍以及介绍这次谈话的性质之后,谈话正式开始。
林崇山先开口,按照程序,一一核实问题:“秦峰同志,今天找你谈话,是调查你在有关市一中异地新建项目审批过程当中公开违抗组织决定的违纪行为相关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