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斯图亚特下半身崩解,裸露幽暗内里:“我将献出腐朽残躯,拜请‘折肢之门’。”
鲜血、骨白、折肢三扇门扉依次排开,晦涩影响铺满天空。
洛廉眯起眼睛。
“真实之眼”扫过,却没能捕捉到三扇门扉的存在,只有肉眼可见。
斯图亚特献祭己身、跨越门扉的行为让他想起了另一件事。
“暴君”登神之前,曾经剥下自己的皮囊,撰写了《剥皮书》!
“所谓的‘飞升仪式’,就是登神仪式?斯图亚特所说的‘偷渡’,大概就是抹去自身痕迹,再借助高位影响,越过非凡者最后取得‘历史唯一性’的阶段。会有一定的副作用和后遗症,但降低了不少要求。这么说,抛弃自己原来的身体,是飞升的硬性要求?”洛廉一边思考,一边催使红月权柄,对斯图亚特进行审判。
除了少数几人,下方的观众皆无法看清他的身影,只能看到一道与“血天使”齐平、但更加威严的神性立于鲜血河流顶端,身周猩红锁链横飞。
轰!
斯图亚特躯体破碎,但仍忍受巨大压力向前迈步,跨越第一扇门扉。
鲜血被尽数剥离,他的身体瞬间干瘪下去。
这时,以撒施放“暴君”余下的所有赐福,雷光甚至一度撕裂“守夜人”构筑的帷幔,连两艘飞艇上都捕捉到了一瞬即逝的赤红雷霆。
喀嚓!
让洛廉没想到的是,连他都无法直接触及的雷光丝毫没能撼动三扇门扉,在抵近之前就被消弭。
“神祇的代理人搅动世界,剥夺原本属于世俗的权力,将信仰当作筹码。”斯图亚特垂下目光:“但总有些存在比祂们更高。”
他再次迈步,跨越第二扇门扉。
骨骼刺穿躯体,让他坍塌成褶皱的血肉皮囊。
“想要完成‘大功业’,需得割裂自我,穿过四扇门扉,再次生诞。”
我最讨厌的就是谜语人!
洛廉双目一凝,意识海中的灵魂猛地上浮,在沉浮巨尸、幽暗阴影等“邻居”的注视下离开无光之海,硬生生撕裂一道裂隙。
在约书亚等人的视线中,红月的中央裂开创口,磅礴的思维从中探出,仅是窥见一角就让他们眉心刺痛,急忙收敛感知。
而在斯图亚特眼中,洛廉的位格迅速擢升,甚至比那个“暴君的天使”还要更高!
“嗯?!”
不,怎么可能……他有些恍惚,从这个人身上嗅到了一股与当初和他交易的魔鬼类似的气息。
再次加快脚步,他拔腿迈过第三扇门扉。
躯体彻底消失于现世,只留下纯净的思维,斯图亚特的语调起伏不定,再次重复刚才所说的话语。
“‘人的命运必须握在自己手中’。”
他的思维向外摊开,分解成一幕幕陈旧画面——居于昏暗大殿中的君主;阴沉不定、与魔鬼谈判的赌徒;游走世界、创立“十二家族”的引路人;蛰伏利物浦、谋划飞升仪式的阴谋家……
“我将献出过去,拜请‘生诞之门’!”
他语调激昂。
“攀升!攀升!攀升!”
由思维构筑的门扉立于半空,嵌入幽影。
几乎是同一时间,洛廉召回了弗拉德麾下数万吸血鬼大军体内的恩赐。
他探出右手,在斯图亚特不可置信的目光中扼住思维,将后者从“生诞门”前拉回。
同时,以撒扇动羽翼,再次掷出雷霆!
高悬帷幔下的红月光辉大炙,映射出洛廉平静无波的面庞。
“不——”
斯图亚特的思维瞪大眼睛,在一瞬间散去神性。
我的位格在你之上!
“飞升?”
洛廉垂下眼眸,鲜血之河不再受到阻隔,贪婪吞食斯图亚特的思维。
“我不允许。”
四扇门扉沉默注视,无视斯图亚特的呐喊。
……
“渴血症”终。
第299章 非公义的审判
“致大主教兰登阁下:
“我与查恩、教廷的约书亚已于昨日乘坐‘乔治亲王号’抵达利物浦,并顺利开展计划。”
宽敞的客房,戴着金边眼镜的劳伦斯顿了顿,重新给钢笔蘸上墨水。
“必须要告知您的是,在那之前,我们遭遇了一次袭击——‘卖国者’斯图亚特的下属侵入炼金飞艇的灵性防护,污染了引航员与舵手。但是……此人并没能造成任何破坏。”
他的书写快速而清晰,很快铺满半页信纸:“一道更可怕的、完全无视了飞艇灵性防护的思维‘逮捕’了此人,并以这道思维为锚点,直接重创了他的本体。我无从得知这需要何等深邃的境地才能做到,但这位,嗯,我姑且将其称作‘侦探’的先生,将在接下来的叙述中占据绝对的主导地位。”
劳伦斯沉默片刻,将金边眼镜摘下,深吸一口气才继续伏案书写。
“根据纳尔逊中将的描述,‘侦探’当时正在与一位邪神从者战斗——事后,我曾找到约书亚,从他口中得知对方的名讳。那是《失乐园》中记载的堕天使‘DAGON’、旧约圣经《士师记》中腓尼基人的古老信仰——它的眷属毫无反抗之力、像是稻草一样被‘侦探’屠杀。就连它自己,在面对‘侦探’时,也如同孱弱的婴孩,被血腥猎犬撕咬致死……而它甚至能够承受‘乔治亲王号’的正面攻击。”
这位国教主教打了个寒颤。
“您曾经告诉我,‘只有怪物才能杀死怪物’;
“我将向您保证。
“那位‘侦探’是迄今为止,我所见过的所有存在中:
“最令人感到悚然的……怪物。”
……
“他不知以何种方式,策反了‘十二家族’的两位大将,让二人在最后的战斗中临阵倒戈,挫败‘卖国者’的麾下势力,大大减轻了我们的压力。”
另一个房间,约书亚奋笔疾书。
“但我知道,您应该更关心另一件事——毫无疑问,那位新晋的狂战士就是他的从者之一,只是,柯文先生貌似还不清楚自己的身份,嗯,历任的狂战士下场都不怎么样,不过,柯文先生似乎根本没有受到诅咒的影响。”他的叙述比劳伦斯轻佻许多:“嘿嘿,要是当时您在这里,一定会比我更加失态:斯图亚特与一位被封印的神祇合作,以‘不朽者仪式’的大部分参与者为代价,召来了祂的投影。”
他放缓速度,防止关于“织梦者”的记忆产生污染:“不同于‘邪灵’、恶魔,一个真身位于深海的邪神通过罅隙降下投影,放在其他地方,估计会造成数百万的死伤。”
写到这,约书亚稍作停顿,在给教皇的信件中选择性地隐瞒了一部分关于“血天使”的情报,尤其是涉及西伦敦与罗杰斯的部分。
“天使,一尊位格极高的天使。”他散漫的表情变得肃然:“在‘织梦者’降临的同时,‘圣血天使’从天而降,并展现出了不亚于、甚至远高于祂的伟大神力。”
在信仰与神祇的方面,约书亚是当之无愧的专家。
“那绝对是‘血天使’的真身,而非投影、化身。只是,出于某种原因,祂并未攀至顶峰。即便如此,‘织梦者’在其面前也褪下了神祇的光环,被掷出的雷霆、圣剑钉死于利物浦的天空。神血洒向大地,万物悲怆哀嚎,斯图亚特的阴谋也迎来尾声。”
他蘸上黑色墨水,刚写下的字迹醒目欲滴。
“除了‘血天使’,我还看到了维多利亚陛下,哦不,应该说是‘乔治亚娜’女士。”他潦草涂改,接着撰写道:“她与那位先生同行,侧旁还有那个亚瑟王时代的骑士,以及一个神秘学教授、一个女警。”
被封存的颤栗再次浮现,约书亚额头冒出冷汗,费了极大的力气才遏制住惊悚。
“然后……天黑了。”
他鼓动喉结,瞳孔中不由自主地映射出血腥的绯色月亮和漆黑帷幔。
“黑暗的巨人将整个利物浦吞下,连港口的船只都没能幸免。在‘血天使’与‘织梦者’交战的地方,一个未知的‘伟大之术’笼罩了一切。”
在1799年以后的近现代神秘学中,“伟大之术”有了新的定义:
有别于无形之术的、体系更完备,且风险更小的术法。
但在更早之前,“伟大之术”泛指一切能够比拟神祇威能的力量!
“恐惧扼住了每一个人的心脏。”约书亚嘴唇干涩:“帷幔落下,绯月升起;连神祇的辉光都被暂时掩盖……实不相瞒,那时候我几乎以为自己要以身殉教了。”
他叹息一声,对痛失五千镑的抚恤金表示遗憾:“所幸,那位先生异常‘仁慈’。在绯月冉冉升起的那一刻,一切都几乎结束了——‘血天使’钉死古老邪神,奔涌的鲜血之河中是数以百万计的亡者。”
啪嗒!
约书亚屈指弹了弹,用圣光加快字迹的凝固。
接着将其放在一旁,取出新的信纸:“即便隔着不远的距离,我也能够感受到,那些被斯图亚特‘囚禁’的市民因恐惧而无法动弹,雕塑般立于原地……鲜血拂过面庞,锁链刺入天空,正试图擢升的斯图亚特被迫停下。”
毁伤旧躯、登神四门……他语句干练,三言两语就写清事情经过:“一个经典的飞升仪式。”
作为教廷的大主教,约书亚对飞升之事并非一无所知:“我尚不知晓斯图亚特选择了何种‘欲望’……因为,在他试图跨越第四扇门扉时,红月垂下的绞绳扣住了他的脖颈。”
他嗤笑一声,同时呼吸有些急促地停下动作,端起红茶润了润嘴唇。
“‘血天使’再度掷出雷霆,但在纯粹的位格碰撞中,彼时的斯图亚特与祂相差无几,威能被相互‘抵消’……而那位先生,嗯,也就是您所说的箴言中‘命定的罪人’,他扼住了斯图亚特的咽喉,强硬的、超出常理地阻断了对方的飞升仪式。”
他眸光闪烁:“事实上,我不认为斯图亚特的仪式能够成功,但……在即将跨越‘生诞之门’时进行阻止,无疑是对四门威严的亵渎。然而,几乎见证了每一位神祇飞升过程、象征绝对理性、绝对欲望的四扇门扉,无视了这个冒犯之举。甚至……十分配合地将斯图亚特推了回来。”
在最后一刻,斯图亚特几近成功跨越“生诞之门”,但是被硬生生拉了回来!
“在飞升者最脆弱的时候,他坠入了无尽的鲜血河流。”
约书亚半边脸藏在阴影中,感同身受地轻微抖动一瞬。
“他的灵魂、思维,在一瞬间被撕成碎片,并在过程中保持理智,亲自参加了自己的血腥葬礼,目视百万死者分食己身。
“我不理解所见一幕,并庆幸自己的无知;
“如果教皇冕下您知晓背后隐秘,也希望您能保守住它,不要告诉我——哪怕有朝一日,我忍不住向您问询。
“毕竟,克制贪婪,才是长生的真谛。”
两张信纸满满当当,他愉悦地上下扫视一眼,对自己的措辞相当满意。
再次抽出一张信纸,约书亚话锋一转。
“对了,假使您有意探究的话,可以从‘血天使’入手。”
飞升仪式的本质,是擢升灵魂、攀至更高境地,并不需要“命位术士”的非凡位阶;让几人惊诧的是,斯图亚特一开始是冲着神祇之位而去,无可奈何才退而求其次,选择天使位格。
就算是在隐秘历史中,真正凭借自己飞升的,也只有那么寥寥几人。
而其中一者,直到现在也无法被人提及名讳。
“这位天使的身上携带着‘枭首君王’的神力……那是目睹一眼,便决计无法忘却的伟大威能。”约书亚组织语言,缓缓落笔:“不过,祂不太喜欢别人将祂与‘暴君’联系在一起。”
他表情古怪:“……‘织梦者’的惨状,说不定有一部分是因为,祂执着地称呼‘血天使’为‘暴君的天使’。”
想到这里,约书亚连忙将其他两张信纸放在瓦斯灯下,检查自己的措辞是否有问题。
按照高阶非凡者的年龄划分,他勉强还能算是一个年轻人。
虽然年纪轻轻就一把年纪了,但未来还大有可为,有朝一日入住埋葬机关也不是没可能。
人可以不行,但必须得胆子大!
“总之,我认为这是‘暴君’与那位先生的一次合作。”
约书亚目光幽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