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世界,简单,透明,一眼就能望到底,像一杯寡淡的白开水。
现在这种疏离感越来越大,就像是手里紧紧攥着的一把沙子,无论你握得多紧,它还是会从指缝间,一点一点地,无可挽回地流失。
她有些...不甘心。
......
不过这场月考也彻底颠覆了仕兰中学高二(3)班原有的生态圈。
那成绩单被贴在教室后墙最显眼的公告栏上,路明非的名字,用加粗的宋体字,以635分的高分,赫然占据了班级第二的位置。
最直观的变化是路明非周围。
以前走在走廊上收获的眼神大多是无视的目光,偶尔夹杂着鄙夷,作为学校墙壁上的一粒灰尘,一阵风吹过就散了,没人会在意。
现在那些眼神变成好奇,探究。
就连一直对他爱答不理,上课提问永远跳过路明非这个角落的各科老师,也开始在上课时,时不时地把慈祥的目光投向他。
“路明非同学,你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关于安史之乱对唐朝社会经济结构的深远影响。”
历史老师,一个地中海发型,喜欢引经据典的老学究,破天荒地在课堂上点了他。
路明非站起身,脑子里那些原本枯燥的文字此刻像是活了过来,自动排列组合:
“安史之乱导致了唐朝中央集权的削弱和藩镇割据的形成,均田制和租庸调制被破坏,经济重心开始南移...”
他侃侃而谈,条理分明,甚至还引用了陈寅恪先生的观点作为补充。
讲完后,整个教室一片寂静。
历史老师扶了扶眼镜,愣了半晌,才满意点点头:
“很好,请坐。”
下课后,这种变化更加明显。
以前他的座位周围是无人区,现在却成了热门景点,总有几个平时连话都没说过的同学,扭扭捏捏凑过来。
“那个...路明非同学,这道物理题,你能帮我讲讲吗?”
一个扎着高马尾,穿着安踏运动校服,长相清秀的女生站在他桌前。
她声音细细的,像蚊子叫。
路明非看着眼前这个平时连正眼都不会看他一眼的女生,一时间还有些不适应。
在以前,他跟这种女生的交集,大概仅限于在校门口的奶茶店里排队时,闻闻她头发上洗发水的香味。
“啊?哦,好。”
路明非有些局促地挠了挠头,接过那本厚得像板砖的练习册。
上面是一道关于带电粒子在复合场中运动的题目,受力分析复杂得能绕晕一头牛。
“这个啊,不难,你看,你先把这个球和那个木块看成一个系统,碰撞前后动量守恒,然后进入磁场后,洛伦兹力提供向心力,做圆周运动,你只要把公式列出来...”
在路明非眼里这道题异常清晰。
他的言灵“Perspective”最近总是自动开启,那复杂的电场线和磁感线在他脑海里构建成一个三维模型,粒子的运动轨迹和每一个受力节点都一目了然。
不过这让路明非发现,把知识讲给别人听,似乎比自己闷头做题更有趣。
那种看到对方从困惑到恍然大悟的表情会给自己总是空荡荡的内心带来满足感。
不远处,苏晓蔷抱着胳膊,靠在教室后门的门框上,姿态像个巡视自己领地的女王。
她看着被几个——有扎马尾的,有留齐刘海的,还有一个烫了时髦梨花头的——女孩围在中间,虽然还有点局促,但已经能从容应对各种问题的路明非,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一半是欣慰,像看着自己辛辛苦苦养大的猪终于会拱白菜了。
另一半,是警惕,像看着自家白菜地周围,围了一圈不怀好意的小香猪。
“喂!”
苏晓蔷终于看不下去了。
她踩着那双白色的匡威帆布鞋,哒哒哒地走过去把一本最新款的《VOGUE》杂志拍在路明非的桌子上。
那巨大的刊名和上面凯特·摩丝那张冷漠又高级的脸,成功驱散了那几只围着路明非嗡嗡叫的苍蝇。
“走了,去吃饭了,磨磨蹭蹭的,想饿死本小姐吗?”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路明非,语气里充满不耐烦但挽住其胳膊的动作却自然而然。
“哦,好。”
路明非如蒙大赦,赶紧收拾东西,逃离了这个甜蜜的包围圈。
那几个女生看着苏晓蔷那副宣示主权的模样,识趣地散开。
在苏晓蔷这种级别的白富美面前,她们就像是《灰姑娘》里还没得到仙女教母帮助时的辛德瑞拉。
......
走在去食堂的路上,秋日的阳光透过两旁的香樟树洒下细碎光斑。
苏晓蔷走在前面,长长的卷发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路明非,你现在可以啊,都成香饽饽了。”
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阴阳怪气的味道,像是在一杯上好的龙井里加了一勺山西老陈醋。
“哪有...”
路明非心虚地跟在她身后。
“我可都看见了。”
苏晓蔷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斜着眼看他,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好像写着:
“你最好给我老实交代!”。
“刚才那个李婷婷,眼睛都快黏你身上了。你是不是觉得她那马尾辫特别清纯,特别好看啊?显得脖子又白又长,对不对?比我这头碍事的大波浪好看多了吧?”
“没有!绝对没有!”
路明非义正言辞,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宣誓入党:
“学习使我快乐!”
“德行!”
苏晓蔷被逗笑了,眼里的醋意和那点小别扭,瞬间烟消云散。
她抬手,习惯性地想去敲他的头,但手举到一半,又轻轻地落在了他的肩膀上,帮他拍了拍校服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算你识相。”
少女哼了一声,转身继续往前走,但脚步轻快了许多,嘴角那抹怎么也压不下去的笑意比今天的阳光还要灿烂。
路明非跟在她身后,看着她飞扬的裙摆和轻快的背影,也忍不住笑起来。
第59章 我看到了风的形状
如果说路明非的逆袭是一场盛大的烟火,那么对赵孟华来说,这场烟火则是灭世级的灾难。
他开始失眠。
一闭上眼,脑子里就是路明非走下讲台时,那个轻飘飘的眼神和那句垃圾。
两个字像魔咒一样在耳边播放。
上课时,他无法集中精神。
物理老师在讲台上唾沫横飞地讲解着库仑定律,他脑子里却全是路明非和苏晓蔷在走廊里出双入对的样子。
苏晓蔷挽着路明非的胳膊,笑得像个小太阳,而路明非,那个衰仔,居然还敢一脸宠溺地看着她。
那画面像一卡车刚从树上摘下来的青柠檬,被人强行塞进了他的嘴里,酸得他牙根发软,胃里翻江倒海。
他不喜欢苏晓蔷,但他不能接受路明非那样。
更让赵孟华崩溃的是,上次他雇人去堵路明非的事情,不知道怎么被他爸知道了。
那天晚上,他爸,那个在海城商界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把他叫到了书房。
他爸没有骂他,只是坐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老板椅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然后,拿起了立在墙角的那根拐杖。
那是一根他爸花大价钱从古玩市场淘来的,据说是晚清某位王爷用过的黄花梨木拐杖,杖头盘着一条栩栩如生的龙。
“爸,我...”
赵孟华的话还没说完,那根沉重的拐杖就带着风声,狠狠地抽在了他的小腿上。
剧痛让他瞬间跪倒在地。
“你知不知道那个姓苏的丫头是什么背景?”
他爸的声音冰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流:
“她家一句话,就能让我们家这几年辛辛苦苦搭起来的台子,塌得一干二净!你脑子是被门夹了吗?还是打游戏打傻了?去惹这种人?”
他爸一连串的质问,像一把把重锤,砸在赵孟华的心上。
他无力反驳。
因为就在前几天,他亲眼看到他爸在接了一个电话后,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然后对着电话那头的人,用一种近乎谄媚的语气连声道歉。
赵孟华第一次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家世,在真正的权势面前,是那么的不堪一击,像个笑话。
那天晚上,他爸冻结了他这个月所有的零花钱,没收了车钥匙,还警告他,如果再敢去招惹路明非,就打断他的腿。
赵孟华躺在自己那张柔软的席梦思大床上,看着天花板,感觉自己的人生,就像那张贴在公告栏上的成绩单一样。
路明非的名字,排在他的前面,像一个血红色的嘲讽,嘲笑着他的愚蠢和自大。
......
而陈雯雯则彻底陷入迷茫。
月考成绩出来后,她看着路明非那个耀眼的分数,心里百感交集。
她为他的进步感到由衷的高兴,却又为自己的无用而感到强烈的失落。
以前,路明非是需要她的。
她整理的课堂笔记;
她在他失落时几句温柔的鼓励;
她偶尔投过去的一个微笑......
陈雯雯享受那种被需要,被仰望的感觉,那让她觉得自己是特别的,是重要的。
可现在,路明非...
已经不再需要她了。
他有了苏晓蔷,那个明艳。强大,能为他摆平一切,能带他进入另一个他从未接触过的世界的女孩。
他有了自己的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