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竹榻边的地面上,白得像霜。殷无咎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这一觉睡得很沉,沉得连梦都没做。
第二天一早,殷无咎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他推门出去,看见雪帝已经在天井里站着了。她背对着他,正在看老槐树上的一个鸟窝。两只灰喜鹊在枝头跳来跳去,嘴里衔着枯枝,像是在修补旧巢。
“早。”殷无咎走过去。
雪帝转过身,把手里的一张纸递给他。上面写了几行字,是她昨晚拟好的。“淮南别业的位置和地契的情况,我都写在这里了。你拿着这个去找当地县衙核对,要是地契还在,就按市价卖了。要是被人占了,就拿着这个去找知府,灵脉局的产业有御笔朱批的免税文书,谁也占不住。”
殷无咎接过纸,折好收入袖中。“我今天就动身。”
“不急这一时半刻。”雪帝说,“吃了早饭再走。周砚去街上买早点了。”
殷无咎应了一声,去井边打水洗脸。他洗到一半,忽然听见正堂那边传来阿瑶的声音:“局主,您来看这个!”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激动。殷无咎擦了把脸走过去,看见阿瑶趴在公案上,面前摊着一卷她父亲留下的地脉图册,手指点在一个位置上。
“这里,河套东边这一段,我爹标了‘疑似泉眼复苏’,年份是去年春天。我昨晚对了一下旧图册,这个泉眼是灵脉局成立之前就干了的,我爹说至少枯了五十年。但去年开始有复苏的迹象。”阿瑶的声音有些发颤,“我爹没等到它真的出水。”
雪帝俯身看着图册上的标注,手指在那个位置上停了一会儿。“如果泉眼复苏,那这一片的地脉会跟着活起来。你爹的图册里有没有记过类似的情况?”
“有。”阿瑶翻到另一卷,“这里,前年秋天。还有这里,大前年冬天。一共三处。都在河套以东,离得很近。”
雪帝直起身,目光从图册上移开,望向正堂外面。殷无咎站在门口,看见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法他见过,当年灵脉局还在的时候,每次发现重要的地脉异动,她都是这个表情。
“地脉在动。”雪帝说,“灵脉局散了十年,地脉自己在变。我们得抓紧。”她转头看着殷无咎,“淮南的事先放一放。你先去河套,跟阿瑶一起,把那三处泉眼的情况查清楚。淮南我让别人去。”
殷无咎点点头。他看见阿瑶脸上露出又紧张又兴奋的神色,那样子和当年他第一次跟着雪帝出外勤时一模一样。他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灵脉局这件事,有雪帝在,有这些人在,就散不了。地脉在动,他们在追,这件事就能一直做下去。
早饭是周砚买回来的包子和小米粥。四个人围坐在天井的石桌旁边吃边商量接下来的事。雪帝安排殷无咎和阿瑶三天后动身去河套,周砚留在旧署继续整理库房和联络旧人,她自己坐镇京城,一边处理朝廷那边的文书往来,一边把名单上的人一个一个找回来。四个人各说各的想法,有时争执几句,有时又一起沉默着想事情。日光从东墙头慢慢移到天井中央,照得人身上暖融融的。
殷无咎吃完早饭,起身去后院收拾行囊。他走到后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天井里的景象。雪帝坐在石桌旁看地图,周砚在旁边拨算盘算路费,阿瑶蹲在地上翻她父亲的图册,嘴里念念有词。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响,正堂檐下的匾额被日光照得发亮。他觉得这个画面比什么都好。
他走进后院,从墙角提起那个旧包袱皮,把自己的东西一件一件放进去。几件换洗衣衫,一双新纳的布鞋,一条白帕,还有雪帝给他的那张写着淮南别业信息的纸——他用不着了,但也不想扔掉,就折好压在包袱底下。他把包袱系好,又走出来。
第407章 帝兵(206)
雪帝还在天井里。她抬头看见殷无咎背着包袱,微微点了点头。“三天后走。这两天你先帮阿瑶把图册理清楚,路上要用。”
殷无咎应了一声,把包袱放回屋里,走出来坐在石桌旁边,接过阿瑶递来的一卷图册看了起来。日光落在纸面上,把那些细细的墨线照得分明。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很遥远的事。
十多年前,他刚进灵脉局的时候,雪帝也坐在这个位置——也许就是这块石桌——教他看地脉图。她指着图上的墨线说,每一条线都是一条地脉,地脉连着山,连着水,连着人住的地方。看地脉不能只看一条线,要看整张图,看它们怎么走,怎么聚,怎么散。那时候他听得半懂不懂,只觉得那些墨线很复杂。现在他看阿瑶父亲的图册,那些墨线忽然变得很清晰。每一条线他都看得懂,每一条线的变化他都能看出意思来。
他抬起头,看见雪帝正在看他。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雪帝先移开了,低头去看地图。殷无咎也没说话,继续看手里的图册。天井里很安静,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和算盘偶尔的轻响。老槐树的影子慢慢转动,从西墙头移到东墙头。太阳升到了头顶,又慢慢向西沉去。
这一天过得很慢,又很快。到了傍晚,殷无咎把阿瑶的图册理出了个头绪,按地域和年份排好了序。周砚把库房的账册理清了,列了一张缺项的单子。雪帝把名单上在京城的人又圈了几个出来,准备明天去找。四个人在正堂里点着灯笼又商量了一会儿,然后各自回屋歇息。
殷无咎躺在竹榻上,听着隔壁阿瑶屋里翻纸页的声音,还有周砚屋里算盘珠子偶尔的轻响。这些声音和灵脉局旧署这座老院子融在一起,像一首他很熟悉但又很久没听过的曲子。他闭上眼睛,手指在薄被上轻轻敲了敲,像是在跟着曲子的节奏。
他知道后面还有很多事要做。河套的地脉要查,旧署还要继续修,名单上的人要一个一个找回来,灵脉局的差事要重新运转起来。但此刻他只想躺在这张竹榻上,听着这些声音,什么都不想。这十年的等待,好像就为了这一刻。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呼吸渐渐平稳。
隔壁屋里,雪帝也没有睡。她坐在榻边,手里拿着那枚从门楣上取下来的铜铃,在灯下看内侧的南疆符文。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落在她手背上。她把铜铃放在枕边,躺下来,听着院子里老槐树被风吹动的声音。这棵槐树在灵脉局旧署里长了上百年,见过灵脉局最盛的时候,也见过它最荒的时候。现在它又听见院子里有人走动了,有灯亮了,有算盘响了。
她闭上眼睛,手指搭在铜铃上。铃身微凉,带着一点白天日光的余温。她没有再想什么,只是安静地躺着。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桌上的纸页,吹动檐下的灯笼,吹过天井里那棵老槐树的枝头。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像一首没有写完的曲子,还在慢慢往下走。
而此刻,远在京城的另一端,大理寺的牢房里,裴少卿独自坐在灯下,面前摊着孟岐留下的那封遗书。他看了很久,然后提起笔,在卷宗上写了一行字:“孟岐自尽,罪止一身。其家人不问。”写完之后,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
三天后,天还未亮,殷无咎便醒了。
他是被一股若有若无的药味唤醒的。灵脉局旧署的早晨总是从周砚煎药开始,这个习惯从前的老人就有,如今周砚把它捡了起来。殷无咎披衣出门,看见天井里果然支着一只小炭炉,周砚蹲在旁边扇火,药罐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着,白气袅袅升起,在晨光里散成一层薄雾。
“这是给阿瑶备的。”周砚抬头看见他,用袖子擦了把额角的汗,“她昨晚上整理图册到后半夜,着了凉,鼻子有点塞。我怕她路上扛不住,先煎一服发汗的药。”
殷无咎走过去看了看药罐,认出了里面的几味药材——防风、荆芥、紫苏,都是寻常的疏风解表药,用量不重。他点点头:“你药铺那边的路数还没忘。”
周砚笑了一下,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忘不了。我爹当年就说,做大夫的手艺是刻在骨头里的,想忘都忘不掉。”他顿了顿,一边用筷子搅着药罐一边低声说,“说起来,我回去看过了。药铺还开着,我大儿子守着,手艺虽然不如我爹当年,但方子没抓错。我站在街对面看了半天,没进去。”
“为什么不进去?”
“不知道。”周砚的声音很平,“就觉得……还不到时候。等灵脉局这边理顺了再说吧。”
殷无咎没有追问。他理解那种感觉,有些门推开之前需要先把自己理清楚。他去井边打了水洗漱,水很凉,激得他整个人彻底清醒过来。东边的天色从墨蓝转为灰白,又慢慢渗出一层淡金。老槐树上的灰喜鹊醒了,扑棱棱地飞出去,过一会儿又飞回来,嘴里衔着新的枯枝。
阿瑶是天亮之后才出的屋。她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短褐,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眼圈有些发青,但精神头很好。看见殷无咎在院子里,她快步走过来,手里抱着两卷图册。
“殷大哥,我把河套东边那三处泉眼的旧档都找出来了。”她把图册摊在石桌上,用手指点着,“这一处,标注的是‘大旱三年后涸’,是灵脉局成立之前的事。这是第二处,标注‘地震后断流’。第三处更早,标注只有‘古泉,久废’四个字,连年份都没有。”
殷无咎凑近细看。三处泉眼在图上呈不规则的三角形分布,彼此相距都不超过二十里。他用手指比了比距离,问:“这三处之间有什么?”
阿瑶摇头:“图上没标。我爹的图册只画地脉走向,不画村镇道路。但看地势,应该是缓坡丘陵,中间有一条季节河穿过。”
“那到了再看。”殷无咎把图册合上,“你药喝了吗?”
第408章 帝兵(207)
阿瑶一愣,回头看见周砚端着一碗药走过来,皱了皱鼻子:“周叔,我没事——”
“喝了。”周砚把碗往她面前一递,语气不容商量,“你爹当年出门前必喝一碗姜汤,这是老规矩。你身子骨不如你爹,更得注意。”
阿瑶无奈地接过碗,屏着气一口灌下去,苦得直吐舌头。周砚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冰糖递给她,脸上的神情像是一个老父亲在照顾闺女。殷无咎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些发暖。灵脉局散了十年,但那些老规矩、老习惯还在这些人的骨子里活着。
早饭依旧是周砚从街上买回来的,今天多了两样——一屉素包子,一碟酱菜,外加一锅热腾腾的豆浆。雪帝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封信,在桌边坐下后把信纸摊开,一边吃一边看。
“淮南的事我让老郑去了。”她头也不抬地说,“他以前在灵脉局管过后勤,地契房产的事他熟。你们不用操心了。”
殷无咎应了一声。他注意到雪帝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窄袖长袍,腰间系着那条旧革带,上面挂着地脉令和一枚小小的铜印。这是她处理公务时的装束,利落,方便随时出门。
“河套那边我给你们备了两匹马。”雪帝放下信纸,目光在殷无咎和阿瑶之间转了一圈,“从京城到河套,走官道快的话五天,慢的话七天。路上不要赶太急,阿瑶第一次出远差,先适应适应。”
“我不怕赶路。”阿瑶立刻说。
雪帝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我知道你不怕。但你爹的图册上有些地方标注得不够清楚,你们路上得自己核对。赶路太急,看漏了细节,到了地方还得回头重走。”
阿瑶想了想,点头应了。
雪帝从袖中取出两样东西放在桌上:一枚铜牌,一封信。铜牌是灵脉局的旧物,正面刻着一个“灵”字,背面是一幅简略的山川纹样。“这个你带着,”她对殷无咎说,“河套那边有几个老驿站,以前跟灵脉局有往来。铜牌给他们看,他们会帮忙。”
她又把信推到阿瑶面前:“这是给河套都司衙门的一封公文,盖了灵脉局的旧印。你们到了之后先去都司衙门报备,让他们知道你们是去做什么的。地脉的事虽然不用大张旗鼓,但也不能完全瞒着地方官。”
阿瑶把信收好,放进贴身的包袱里。殷无咎把铜牌揣入怀中,触手微凉,边缘已经被磨得圆润光滑——是很多人用过的东西。
收拾停当,两人牵着马从后门出去。周砚送到门口,往阿瑶包袱里又塞了一包东西:“路上吃的,我自己做的干粮,比外面买的干净。”阿瑶笑着接过来,眼眶有点红。雪帝站在天井里没有出来送,只是在他们出门前说了一句:“路上小心。到了先找驿站落脚,不要急着上山。”
殷无咎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老槐树下,晨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正堂的门槛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殷无咎注意到她右手不自觉地捏着袖口——那是她在压制某种情绪时的小动作。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两匹马一前一后出了巷子,拐上大街。京城清晨的街道上已经有了不少人,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赶路的骡车轧轧作响,远处传来寺庙的晨钟声。殷无咎策马走在前面,阿瑶紧跟在后。他听见阿瑶的呼吸声有些急促——她骑术不差,但毕竟是第一次骑马出远门,紧张是难免的。
出了城门之后,视野骤然开阔。官道两旁是大片的农田,麦苗刚冒头,绿茸茸地铺到天边。远处有农人在田里劳作,看见骑马的人经过,抬头望了一眼又低下头去。殷无咎放慢了马速,等阿瑶赶上来。
“第一次骑马走这么远?”他问。
阿瑶点点头,握缰绳的手指关节发白:“以前在灵脉局的时候,最远只到过城郊。我爹说等我再大些就带我出外勤,后来……”她没有说完。
殷无咎没有接话。两人并辔走了一段,官道渐渐变窄,两旁的农田变成了荒地,又变成了稀疏的灌木丛。日头升高了,晒得人背上发暖。阿瑶渐渐放松下来,开始留意路边的地势,时不时对照手里的图册看上几眼。
“殷大哥,”她忽然开口,“你看那边。”她用马鞭指着远处的一片起伏的丘陵,“我爹的图册上标注过这里,说是‘土厚水浅,不宜深凿’。但你看那边的坡上,有一道明显的沟壑,不像是天然形成的。”
殷无咎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道从山顶延伸到山脚的浅沟,两壁长满了杂草,但沟底的土层颜色明显比周围深,像是曾经被水冲刷过。他想了想,说:“可能是季节河改道留下的旧河床。”
“我爹没标。”阿瑶翻开图册,“他只标了地脉线,没有画河。但如果这里是旧河床,那说明这一带的水脉曾经很活跃。后来为什么会改道?”
殷无咎没有答案。他忽然意识到,阿瑶虽然年轻,但看图的眼光很毒。她父亲留下的那些图册,她显然已经烂熟于心,任何一处细微的异常都逃不过她的眼睛。这种本事一半是天赋,一半是后天养成的习惯——在灵脉局最鼎盛的时候,那些老执事们就是这样教新人的。
两人继续赶路。中午在路边一个茶棚歇脚,吃了周砚备的干粮。茶棚的主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看见他们带着灵脉局的铜牌,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
“灵脉局?”老汉给他们续上茶水,干瘦的手微微发颤,“我年轻的时候见过灵脉局的人。那时候我还小,跟着我爹在地里干活,有一队人骑马从官道上过,领头的是个穿灰袍的先生。我爹说那是灵脉局的执事,专门看地脉的。后来就再没见过了。”
“您还记得是哪一年吗?”阿瑶问。
老汉眯着眼想了半天:“大概……四十年前?我爹说那会儿灵脉局还在京城西边,有个大院子。后来不知怎么就没了。”
第409章 帝兵(208)
殷无咎和阿瑶对视一眼。四十年前,正是灵脉局开始衰落的时期。那时雪帝还没有接手,上一代局主还在苦苦支撑。老汉说的那个灰袍先生,也许是某个已经故去的老执事。
“老人家,”殷无咎放下茶碗,“您知道河套东边那一片,以前有没有泉眼?”
“泉眼?”老汉想了想,摇头,“没听说过。那一片地旱得很,我小时候跟大人去那边砍柴,走半天都找不到一口井。不过……”他忽然顿住了。
“不过什么?”
“不过有一年,大概是我十岁那年,下了一场大暴雨。那雨下了三天三夜,把山上的泥都冲下来了。雨停了之后,有人说东边那片坡地上冒出了一股水,流了半个月才停。后来再没出现过。”
阿瑶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一下。她低头翻开图册,手指在第三处泉眼的位置上停住。殷无咎看见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无声地念着图册上的标注——“古泉,久废”。
“那场暴雨之后,有没有人去挖过那股水?”殷无咎问。
老汉摇头:“没人去。那时候大家都穷,忙着种地交租,谁有闲工夫管那个。再说那股水来得怪,走得也怪,大家觉得不吉利,就更没人去了。”
殷无咎没有再问。两人在茶棚又坐了一会儿,等日头偏西了才继续上路。傍晚时分,他们抵达了第一个驿站。驿站不大,只有几间土房,院子里拴着几匹驿马。殷无咎把铜牌给驿丞看了,驿丞是个四十多岁的矮胖男人,见了铜牌立刻热情起来。
“灵脉局的老爷!”他搓着手,笑得满脸是褶,“稀客稀客。我们这儿十几年没见灵脉局的人了。快请进,我让人给你们腾两间房。”
晚饭是驿站的厨子做的,虽然粗糙但分量足。阿瑶吃完就回屋整理图册去了,殷无咎留在前堂和驿丞闲聊。他有意把话题往河套东边的地脉上引,驿丞虽然不懂这些,但常年在驿站迎来送往,听过的传闻不少。
“东边那一片啊,”驿丞给殷无咎倒了一碗粗茶,“我倒是听来往的客商说过几嘴。有人说那地方夜里能听见水声,但白天去看什么都没有。还有人说看见过一片地方,草比别处绿,冬天都不枯。”
“有人去找过吗?”
“有。”驿丞压低了声音,“前年有个盐商,听说那地方可能有地下水,想打井取盐卤。带了十几个人去挖,挖了半个月,什么都没挖出来,灰溜溜地走了。不过……”他犹豫了一下,“他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说‘这地方底下有东西,但不是水’。”
殷无咎握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他说了什么?”
“就这一句。后来他再没来过。听说是生意亏了,回南方去了。”
殷无咎没有再追问。他坐在前堂又喝了一碗茶,望着门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驿站院子里那几匹驿马在暮色中安静地站着,偶尔甩一下尾巴。远处的山脊在最后一抹天光中呈现出深沉的墨蓝色,像一条伏卧的巨兽。
第二天清晨,他们继续赶路。此后几天,每天的行程都大同小异——早起赶路,中午在路边歇脚,傍晚到驿站落脚。阿瑶渐渐适应了马背上的生活,不再像第一天那样紧张。她开始在路上主动和殷无咎讨论图册上的细节,有时还拿出纸笔把沿途观察到的地势画下来。
第五天傍晚,他们抵达了河套都司衙门所在的镇子。这是一个比驿站大得多的城镇,街上有不少店铺,人来人往很热闹。殷无咎找到都司衙门,把雪帝的信递进去。不多时,一个书吏出来把他们领进偏厅,都司同知亲自见了他们。
同知姓赵,是个四十出头的武将,面相方正,说话很客气。他看了信之后把信纸折好放回桌上,问:“二位是灵脉局的?”
“是。”殷无咎点头。
赵同知的目光在他们身上转了一圈,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他叹了口气:“灵脉局的事我听说过一些。当年我们河套这边的地,多亏了灵脉局的人来勘过,才定了屯田的位置。后来灵脉局散了,屯田也跟着荒了不少。你们这次来,是……”
“看地脉。”殷无咎说,“河套东边的地脉这几年有变化,我们要实地查一查。”
赵同知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好。你们需要什么尽管说,人、马、向导,我这边都能安排。”
“向导倒不用。”殷无咎说,“我们想先自己去看看。”
赵同知没有勉强。他给殷无咎开了一张路引,又让书吏备了一份河套东边的简易地图。那份地图画得粗糙,但比阿瑶手里的图册多了村镇和道路的标注,正好可以互补。
从都司衙门出来,天色已经暗了。两人找了一家客栈住下。阿瑶把两份地图铺在桌上,就着油灯仔细比对,一直看到深夜。殷无咎坐在窗边,望着窗外镇子的灯火,心里在盘算明天的路线。
“殷大哥。”阿瑶忽然叫他。
“嗯?”
“你看这里。”阿瑶指着地图上的一处,“我爹标注的第三处泉眼,在这里。但赵同知给的地图上,这个位置没有名字,只标了一个‘废渠’。”
殷无咎凑过去看。废渠的位置正好在第三处泉眼的标注点上,两条标记几乎重叠。他想了想,问:“废渠是什么时候废的?”
“我爹的图册上没有。”阿瑶翻到第三处泉眼那一页,“这一页的记录只有‘古泉,久废’四个字,后面再没有任何标注。但废渠这个词……”她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说明这个地方曾经有人修过水利,后来废弃了。那修水利的时候,一定是冲着水去的。”
殷无咎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说,那个古泉可能曾经出水,后来被人为堵上了?”
“有可能。”阿瑶的眼睛在油灯下很亮,“修渠的人发现泉眼,想引水灌田,后来因为某种原因废弃了。渠废了,泉眼也重新堵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