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瑶没有再问。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远处的官道尽头,京城的轮廓渐渐从地平线上浮现出来。城墙上空的云被夕阳染成了金色,一层一层地铺开,像是一张巨大的地脉图。
殷无咎望着那片云,忽然想起那天清晨在灵脉局旧署,他背着包袱走出后院的时候,雪帝坐在天井的石桌旁看地图。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响,正堂檐下的匾额被日光照得发亮。那个画面一直留在他脑子里,清晰得像一幅画。
他策马加快了速度。阿瑶也跟上来。两匹马一前一后,沿着官道向京城的方向跑去。身后的河套平原在暮色中渐渐远去,而前方的城门越来越近。
殷无咎知道,灵脉局旧署的灯还亮着。雪帝一定还在正堂里,面前摊着地图和名单,一盏灯笼照着她的侧脸。周砚可能又在拨算盘,或者在煎药。老槐树上的灰喜鹊该归巢了,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
…………
然而,河套地脉水涌上地表的同一刻,灵脉局旧署灯灭。
雪帝指尖刚触到“盲区”二字,黑鳞妖兽撞破西墙扑入,腥风卷翻卷宗。周砚咳血横挡,殷无咎拔刀,阿瑶抱册后退。雪帝起身拔刀:“镇。”
刀光未至,声先落。正堂梁柱间荡开一圈幽蓝涟漪,妖兽扑势一滞,额心赤色地脉印骤然亮起,像被“镇”字刺中。它发出砂砾摩擦般的嘶吼,巨尾横扫,将周砚连人带椅扫出丈余,撞在药炉上。药罐碎裂,滚烫药汁泼了一地,白气蒸腾。
“周砚!”阿瑶失声。
殷无咎的短刀已经递出。他刚从河套赶回,衣袍上还沾着沟底淤泥,刀锋却稳。短刀刺入妖兽右前肢鳞甲缝隙,入肉三分。妖兽吃痛,回首一口暗红气流喷出。殷无咎侧滚避开,气流擦过门槛,青石门槛瞬间龟裂。
雪帝一步踏出,刀身横斩。幽蓝冷光划过妖兽颈侧,鳞甲碎裂,暗红血雾喷涌。妖兽庞大身躯猛地后退,撞塌半面东墙。老槐树枝干在墙外剧烈摇晃,灰喜鹊惊飞,鸣声凄厉。月光从破口涌入,照在妖兽身上。它通体黑鳞,背生七道骨刺,尾分三叉,尖端燃着幽蓝火。额心那枚赤色地脉印,形状竟与地脉总图上“盲区”的朱砂圈一模一样。
雪帝瞳孔微缩。
“它不是从河套来的。”她低声说,“它是从图里来的。”
周砚挣扎着从碎药炉边坐起,嘴角带血,却盯着那枚赤印:“旧署地脉图……是灵脉局初立时,以地脉为墨绘制的。若地脉有怨,图便是怨的出口。”
妖兽没有给他们更多时间。它三叉尾同时甩动,幽蓝火在空中交织成网,朝雪帝罩下。雪帝不避,刀尖点地,以身为轴旋身而起。刀光如一轮冷月从火网中升起,将三道火舌齐齐斩断。断落火舌落地不灭,反而渗入青砖,砖缝间立刻钻出细密赤色纹路,像活物般向正堂中央的地脉图蔓延。
“它在引地脉!”阿瑶抱着图册退到门边,忽然明白,“它要把旧署地脉唤醒,让这里也变成盲区!”
雪帝刀势一变,由斩转压。她将刀身插入正堂中央青砖,刀没至柄。一道幽蓝光幕以刀为中心向外扩张,将蔓延赤纹一寸寸逼退。妖兽发出不甘怒吼,额心赤印剧烈跳动,周身鳞甲片片竖立。它猛地跃起,庞大身躯撞破屋顶,瓦片如雨落下。雪帝拔刀追出,月光下只见一道黑影掠过老槐树梢,向北方遁去。三叉尾尖的幽蓝火在夜空中划出三道弧线,很快消失在屋脊之后。
正堂里一片狼藉。周砚撑着桌腿站起来,左臂垂着,显然脱臼。殷无咎收了短刀,去扶阿瑶。阿瑶怀里的图册被瓦片砸破一角,露出里面夹着的一张薄纸。她抽出一看,脸色骤变。
“雪帝,你看。”
那是一张灵脉局初立时的地脉总图残页,与正堂墙上挂的不同。残页上,河套东边那片“地脉盲区”旁边,用极淡墨迹画着一头兽形。兽形额心有一点朱砂,与刚才妖兽额上赤印完全一致。旁边有一行小字,被水渍洇得模糊,但阿瑶辨认出几个字:“……怨结为兽,脉通则散,脉断则……”
“脉断则什么?”殷无咎问。
阿瑶摇头:“后面的字被撕掉了。”
雪帝收刀入鞘,走到残页前。她看了很久,忽然说:“脉断则噬。”她抬头望向北方,那是妖兽消失的方向,也是河套的方向。“地脉断了十年,怨气就养了十年。现在地脉水开始修复,怨气不肯散,就化成兽,去堵泉眼。它要地脉永远断着。”
周砚忍痛把脱臼胳膊接上,闷哼一声:“那它为什么来旧署?”
“因为旧署是灵脉局中枢。”雪帝将残页折好,收入怀中,“灵脉局散了十年,但旧署底下的地脉节点还连着天下地脉。它来,是要从根上断掉灵脉局重新立起来的可能。”
殷无咎沉默片刻:“河套三处泉眼……”
“它已经去了。”雪帝转身,目光扫过三人,“孙执事一个人守不住。我们现在就走。”
第414章 帝兵(213)
阿瑶把图册重新包好,忽然问:“雪帝,刚才那一刀,您明明可以斩断它的脖子。”
雪帝已经走到院中。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灰喜鹊在枝头不安地跳着。她回头看了阿瑶一眼,月光照着她的侧脸,神色平静。
“斩不得。”她说,“它是地脉的怨,不是地脉的敌。斩了它,怨气散入地脉,整个河套地脉都会彻底死去。”
“那怎么办?”
雪帝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镇住它,然后给地脉一条出路。”
四人连夜出京。周砚伤重,留在旧署坐镇,同时飞鸽传书裴少卿,调河套附近所有能动的灵脉局旧人。殷无咎和阿瑶随雪帝先行,三匹快马沿官道向北疾驰。秋夜的风灌进衣领,阿瑶在马背上把阿瑶父亲笔记中关于“地脉怨”的残页翻了一遍又一遍,终于在夹层里找到半句话。
“地脉水,脉之血也。怨兽饮血则狂,沐血则化。”她念出声,“雪帝,地脉水能让它狂躁,也能让它化散。关键在量。”
雪帝没有回头:“多少?”
“不知道。爹只写了半句。”
殷无咎策马跟上:“孙执事信里说,第二处泉眼的水洼已经被它封堵。如果它把三处泉眼都封了,地脉水出不来,就没法用它来化兽。”
雪帝抬头看天。东方已经泛起灰白,官道两旁的庄稼地笼罩在薄雾中。远处,一道极淡赤色烟柱从地平线上升起,在晨光中几乎不可见,但雪帝看见了。那是地脉兽留下的痕迹,也是地脉在流血。
“那就赶在它封住第三处之前。”她说。
三日后,河套。
孙执事在第一处泉眼洼地边等他们。老人比信里写的更憔悴,左臂抓痕已经发黑,但他仍握着铁锹守在洼地边。看见雪帝一行,他踉跄着迎上来,第一句话是:“第二处没了。”
“什么叫没了?”殷无咎问。
孙执事带他们到洼地西侧高坡上。从这里望去,第二处泉眼所在的那座丘陵已经塌了半边。塌陷处形成一个巨大坑洞,坑底漆黑,没有水,也没有草木。赤色地脉气从坑底丝丝缕缕渗出,在空中凝成稀薄赤雾。而第三处泉眼所在的沟底,远远看去,淤泥地表正在不断隆起又下陷,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翻动。
“它把第二处的地脉水全吞了。”孙执事声音沙哑,“吞完之后,丘陵就塌了。现在在第三处。我试过靠近,但沟壁不断坍塌,下不去。”
雪帝蹲下身,将地脉罗盘放在地上。盘面指针疯狂旋转,最终指向第三处沟底,但盘面上同时有七八处微弱红点在闪烁。她仔细辨认,那些红点沿着河套东边地脉走向排列,从第一处泉眼到第二处,再到第三处,然后继续向东北延伸,消失在“盲区”边缘。
“不止一头。”雪帝站起来,“它吞了第二处地脉水之后,分出了新的怨兽。红点是它们的地脉印。”
殷无咎数了数:“至少七头。”
阿瑶脸色发白:“七头……我们只有四个人。”
雪帝望向第三处沟底。沟底隆起越来越剧烈,淤泥被顶开,露出下面黑色岩层。岩层上布满赤色纹路,像一张巨大蛛网。而在蛛网中央,那头最初的地脉兽正伏在第三处泉眼凹陷处,额心赤印比之前更大更亮。它周围,六头体型稍小的黑鳞兽正从淤泥中钻出,每一头额心都有一点赤印,尾分三叉,尖端燃着幽蓝火。
“它用第二处地脉水养了六头小的。”雪帝说,“如果让它再吞第三处,整个河套地脉都会被它控制。”
孙执事握紧铁锹:“那怎么办?”
雪帝沉默了很久。风从沟底吹上来,带着浓烈硫磺味和地脉水的甘甜。她想起灵脉局旧署正堂那张地脉总图,想起雪帝坐在灯下看图的夜晚,想起殷无咎和阿瑶报告里写的那句话,“地脉在修复,在重新连接。”
“不能硬打。”她终于开口,“它要地脉水,我们就给它地脉水。但要给得让它承受不住。”
她转向阿瑶:“你爹的笔记里,地脉水导流的法子,你记得多少?”
阿瑶翻着残页:“记得一些。要用渠木做导槽,陶片做分水口。但需要三处泉眼同时出水,形成循环。现在第二处已经被它吞了……”
“第二处的地脉水在它肚子里。”雪帝看着沟底地脉兽,“那就让它自己吐出来。”
她开始布置。殷无咎和孙执事去第一处泉眼,用渠木和碎石在洼地边筑一道导流槽,将地脉水引向第二处塌陷坑洞。阿瑶在第三处沟壁上方用陶片布置分水阵,等雪帝信号。雪帝自己下沟底,直面地脉兽。
“您一个人?”殷无咎皱眉。
“它不是一个人。”雪帝看着那六头小兽,“它是一群。你们把水引来,水会替我打。”
殷无咎沉默片刻,点头。他带着孙执事走了。阿瑶爬上沟壁,在选定位置埋下陶片。雪帝独自沿沟壁凹陷处下到沟底。
淤泥在她脚下发出黏腻声响。地脉兽抬起头,炭火般眼睛盯着她,额心赤印跳动。六头小兽从四面围拢,三叉尾尖幽蓝火将沟底照得一片幽暗。雪帝拔刀,刀身幽蓝冷光与火光交织。她没有进攻,只是将刀插入身前淤泥,刀身没入半尺。
地脉兽发出一声低吼。它认出了这把刀,也认出了雪帝。但它没有退。第三处泉眼在它身后汩汩涌出,地脉水刚渗出地面就被它身下赤色光幕蒸发。它在赌,赌雪帝不敢斩它。
雪帝确实没有斩。她双手按住刀柄,闭眼。刀身幽蓝光芒没入淤泥,沿着地脉纹路向第一处泉眼方向蔓延。她在用刀为引,将第一处地脉水引向这里。
沟壁上,阿瑶看见第一股地脉水从第一处泉眼方向涌来。导流槽里的水越来越急,沿着殷无咎和孙执事挖出的浅沟,冲入第二处塌陷坑洞。坑底赤色地脉气遇水发出嗤嗤声,赤雾被冲散,塌陷处开始积水。
地脉兽察觉到了。它猛地转身,巨尾甩向雪帝。雪帝拔刀横挡,鳞甲与刀身再次相撞。但这一次,她没有退。刀身幽蓝光芒暴涨,将巨尾弹开。地脉兽怒吼,六头小兽同时扑上。
第415章 帝兵(214)
就在此时,第二处坑洞里的地脉水满了。水沿着地脉裂缝倒灌回地下,从第三处泉眼凹陷处喷涌而出。水柱冲开地脉兽身下赤色光幕,地脉水泼洒在六头小兽鳞甲上。小兽发出凄厉嚎叫,鳞甲冒白烟,纷纷后退。地脉兽额心赤印剧烈闪烁,它被迫离开泉眼凹陷处,巨口张开,将喷出的地脉水吞入腹中。
雪帝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拔刀跃起,刀尖直刺地脉兽额心赤印。地脉兽正忙于吞水,躲闪不及。刀尖刺入赤印,幽蓝冷光与赤色地脉气在兽额上炸开。地脉兽发出一声震彻沟底的嚎叫,庞大身躯猛地僵直,然后缓缓跪下。它的巨口张开,吞入的地脉水从喉咙深处倒涌而出,混着暗红怨气,喷在沟底淤泥上。
六头小兽失去地脉印支撑,鳞甲迅速黯淡,尾巴尖端幽蓝火逐一熄灭。它们钻入淤泥,向四周逃散,但地脉水已经沿着沟底蔓延开来,所过之处,赤色纹路被冲刷干净。
地脉兽跪在泉眼边,额心赤印碎裂,露出下面一片干净黑色鳞甲。它的炭火般眼睛看着雪帝,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像是叹息的声音。然后它的身躯开始龟裂,黑鳞片片剥落,露出里面赤色怨气。怨气遇到地脉水,化成白烟消散。不到一炷香时间,庞大地脉兽化作一摊黑灰,被地脉水冲入淤泥深处。
沟底恢复平静。第三处泉眼汩汩涌出清澈地脉水,水面渐渐扩大,映着沟壁上方透下来的天光。阿瑶从沟壁上滑下来,手里还攥着陶片。殷无咎和孙执事也从第一处赶来,站在沟边往下看。
“没了?”殷无咎问。
雪帝收刀,站在水边。她的衣袖被鳞甲划破,左肩有一道浅浅血痕,但目光很平静。她蹲下身,用手捧起一捧地脉水。水很清,很甜,掌心的伤口浸在水里,微微发凉。
“地脉通了。”她说,“三处泉眼都通了。”
阿瑶看着水面,忽然说:“雪帝,您之前说,地脉兽是地脉的怨。怨散了,地脉就修复了。那灵脉局呢?”
雪帝站起来,把水洒回沟底。水花落在淤泥上,几株嫩绿草芽从湿泥里钻出来,在秋风中轻轻摇晃。
“灵脉局也通了。”她说,“从今天起,重新记录地脉。从河套开始。”
孙执事把铁锹插在沟边,抹了把脸。老人眼眶发红,但嘴角咧开,露出一个难看的笑。殷无咎看着沟底那片新生水面,又看了看雪帝。他想起那天清晨在灵脉局旧署,他背着包袱走出后院时,雪帝坐在天井石桌旁看地图。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响,正堂檐下的匾额被日光照得发亮。那个画面一直留在他脑子里。
现在,那个画面里多了一样东西。正堂墙上挂着的“地脉总图”上,河套东边那片“盲区”的朱砂圈,被雪帝亲手用墨笔划掉了。旁边添了一行新字:“脉通,怨散。”
周砚的飞鸽传书在第五天到了河套。信很短:“旧署正堂已修。裴少卿调了三十名灵脉局旧人,分赴各地泉眼。孟岐家人已安置。另,库房残卷中发现地脉怨兽记载,兽死则脉通,怨散则局立。雪帝英断。”
阿瑶看完信,把阿瑶父亲的图册和孙执事给的旧档合在一起,用油布包好,放进背囊。殷无咎在洼地边画完最后一张草图,把地形和植被变化都标了上去。孙执事留在河套,继续观察三处泉眼水量变化。
离开那天,天气很好。秋高气爽,天蓝得像一块洗过的布。雪帝骑马走在前面,殷无咎和阿瑶并辔跟在后面。官道两旁的庄稼已经收割,露出开阔田野。远处河套平原在晨光中铺展,三处泉眼水光隐约可见,像三颗散落在田野间的明珠。
阿瑶策马赶上来,和雪帝并行。
“雪帝,”她说,“您说灵脉局以后会是什么样子?”
雪帝想了想。“跟以前一样。”她说,“看地脉,记变化,把天下的灵脉走向传给后人。”
“那我们会一直做下去吗?”
“会。”雪帝说,“只要地脉还在动。”
阿瑶没有再问。三人沉默地走了一段。官道尽头,京城的轮廓渐渐从地平线上浮现。城墙上空的云被夕阳染成金色,一层一层铺开,像一张巨大的地脉图。雪帝望着那片云,忽然想起那天清晨在灵脉局旧署,她坐在天井石桌旁看地图时,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响。那个画面和现在眼前的云重叠在一起。
她策马加快了速度。殷无咎和阿瑶也跟上来。三匹马一前一后,沿着官道向京城跑去。身后的河套平原在暮色中渐渐远去,而前方的城门越来越近。
雪帝知道,灵脉局旧署的灯还亮着。周砚一定在正堂里,面前摊着修复好的地脉图,一盏灯笼照着他的侧脸。老槐树上的灰喜鹊该归巢了,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而河套地底下,那股曾经沉睡、曾经被怨气封堵、如今重新涌流的地脉水,正沿着三处泉眼,安静地、持续地往上涌。
…………
京城北门外的官道上,薄暮中已经亮起了第一盏风灯。守城兵丁远远认出雪帝的青色骑影,急忙推开侧门放行。三人穿过瓮城时,雪帝勒马停了一瞬。城墙上新刻的砖文在暮色中依稀可辨,“灵脉局重修,河套脉通”。那是周砚的手笔,字迹端正里带着药炉熏出的浮躁。
“他倒是不闲着。”雪帝轻夹马腹。
灵脉局旧署在城东槐树巷深处,门面不大,两扇黑漆木门上的铜钉锈迹斑斑。但今夜不同,门楣上新悬了一块匾额,用素木刻着“灵脉局”三字,漆了青底,在风灯下泛着沉静的光。门缝里透出灯火,还有算盘珠子噼啪作响的声音。
殷无咎上前叩门。门从里面拉开,周砚站在门后,左臂还吊着布带,右手却稳稳按着一卷摊开的簿册。他身后,正堂梁柱已经换了新木,墙也重新抹了白灰,只是正堂中央那张大案上,地图、卷宗、笔墨、算盘堆得满满当当,几乎没处下脚。
第416章 帝兵(215)
“回来了。”周砚侧身让路,目光在三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雪帝左肩的划痕上,“伤得重不重?”
“皮肉。”雪帝把刀解下搁在案角,顺手拿起案上一张字条。那是裴少卿的笔迹,“孟岐家人已释放,安置在城南青柳巷。孟岐本人下落不明,据传已出关北走。另:河套周边三县发现地脉水异常,已派人核查。”
“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周砚从算盘底下抽出一张河套简图,上面用朱笔圈了三处新标记,“第一处是你回来之后第二天,第二处在孙执事传信之后。三处都在河套东边,离那三眼泉不远。水色清,味甘,地气渗出速度比之前快。孙执事说,像是有新的泉眼在形成。”
阿瑶已经凑过来看地图。她用指尖点了点三处标记的位置,又在图上比了比从泉眼到“盲区”的直线距离,眉头渐渐拧紧。“雪帝,这三处新泉眼,正好在原来‘盲区’的边界上。像是盲区在往外扩。”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周砚的算盘停了,殷无咎刚从井边洗了脸回来,正拿布巾擦手,也停下了动作。雪帝盯着地图,目光在“盲区”与三处新泉眼之间来回移动。
“地脉怨兽化散的时候,地脉水冲刷了整条河套地脉。”她开口,声音不高,“旧的地脉通了,新的地脉也在找出口。这本来是好事。但盲区存在了上百年,那里的地脉是断的、乱的。新地脉往外扩,遇到旧盲区的碎脉,可能会形成新的堵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