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团巨大的白雾夹杂着淡淡的光华,从锅里喷涌出来。
雾气散开后,露出了一锅已经熬成奶白色的浓汤。汤汁粘稠,表面还漂浮着一层淡淡的紫色油花,一粒粒巴掌大的肉块在汤里翻滚着,已经被炖得脱了骨,肉质软烂得像是豆腐一样,稍微一碰就要化开。
古月娜拿来一个巨大的青花瓷盆,把炖好的肉连同汤汁一起盛了出来,摆在石桌正中间。
“大家都坐吧,今天敞开了吃。”苏尘拿起一双木筷子,对着周围的人招了招手。
金发少女欢呼了一声,第一个坐在了方凳上。
古月娜给每个人都盛了一大碗肉汤。
苏尘夹起一块带着软骨的肉放进嘴里。肉刚一入嘴,那种独特的鲜美就在舌尖上炸开了。太古遗种的血肉精气化作一股股温热的暖流,顺着喉咙流进胃里,接着流向四肢百骸,让人浑身每一个毛孔都透着舒坦。
“好吃!”金发少女含糊不清地喊着,她被烫得直哈气,却舍不得把嘴里的肉吐出来,一双眼睛幸福得眯成了两条缝。
千道流也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汤。
汤水一入肚,他的脸色猛地涨红。他感觉到一股非常霸道却又中正平和的力量,开始疯狂地冲刷他那具已经有些老迈的肉身,原本卡在九十九级许多年的瓶颈,竟然隐隐有些松动的迹象。
他不敢怠慢,赶紧闭紧嘴巴,一边嚼着肉,一边默默运转着早上刚学到的搬血功法。
那两只小家伙更是直接跳进了大瓷盆里,小蚂蚁抱着一块比它大好几百倍的骨头,用两条前爪把里面的紫色骨髓往嘴里抠。小鲲鹏则是化成了小鱼的模样,在奶白色的汤汁里快活地游来游去,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喝着汤。
院子里一时间只剩下吧唧嘴和喝汤的声音,充满了浓浓的烟火气。
一顿饭吃到了傍晚。
天边的晚霞已经落了下去,夜幕悄悄爬上了天空,几颗零星的星子在天边眨着眼。
后院的空盆空碗被收拾干净,古月娜正拿着一盏油灯放在石桌上,豆大的火苗轻轻摇晃,把周围几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夜风顺着半开的木窗吹进后院。
石桌上的油灯快要熬干了。灯芯爆出一朵暗红色的灯花,发出一声微弱的轻响。火苗跟着晃悠了两下,把院子里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古月娜蹲在井台边上。她手里拿着一块干抹布,一点一点地擦着那个用来洗菜的粗瓷大盆。井水很凉,水珠溅在她的手背上,映着月光,泛起一丝柔和的光晕。
那两只吃饱喝足的小太古遗种早就睡熟了。小天角蚁缩在墙角的干草堆里,肚皮朝天,六条小短腿偶尔在半空中蹬踏两下。小鲲鹏则是跳到了老树的一根粗树枝上,把脑袋埋在黑白相间的羽毛底下,呼吸绵长平稳。
苏辰靠在太师椅上。
他身上的长衫沾了点灰尘。他没去拍打。一双脚搭在前面的矮木凳上,眼睛半闭着,听着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后院的柴房门发出“嘎吱”一声酸响。
千道流扶着门框走了出来。
他的背佝偻得很厉害。双腿打着摆子,每走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汗脚印。他身上的衣服早就被汗水浸透了,贴在干瘪的皮肉上。
他走到距离苏辰还有三步远的地方,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师傅。”
千道流的声音都在发抖。牙齿上下磕碰,发出咯咯的响声。
“徒儿……徒儿快撑不住了。”
他双手捂着肚子。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地凸起来,像是一条条青色的蚯蚓。
那锅狻猊肉的汤底,对大荒里的生灵来说是大补,但对斗罗大陆的魂师来说,简直就是穿肠毒药。太古遗种的血肉精气太纯粹了。这股精气夹杂着雷霆法则,在他那老化的血管里横冲直撞。
他体内那九十九级的极限魂力,平时看着浩如烟海。现在碰上这股蛮横的气血,就像是羊群遇上了饿狼。魂力被一点点撕碎,吞噬。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他的经脉里疯狂打架,搅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撕裂般地疼。
苏尘睁开眼睛。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直冒冷汗的老头。
“疼?”苏尘问。
千道流用力点了点头。汗水顺着他斑白的鬓角往下滴。
“疼就对了。”
苏尘把搭在木凳上的脚收了回来。他坐直身子。
“你这副身子骨,在斗罗大陆算是熬到了头。九十九级,看着挺唬人。其实里面全都是空壳子。”
苏尘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千道流的方向。
“你们所谓的修行,就是去猎杀魂兽,吸纳魂环。把外来的驳杂力量强行塞进自己身体里。等塞满了,就去求神界那些家伙赏你们一个神位。”
“这不叫修行。”
苏尘的语气很平淡。
“这叫讨饭。”
千道流跪在地上。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像是一面破鼓,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
“真正的修行,是把自己的骨头砸碎了重塑。是把自己的血抽干了再换新。”苏尘站起身,慢慢走到千道流面前。
“神位就是个笼子。给你带上个发光的项圈,你就真以为自己长生不老了?”
苏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今天我教你大荒的法门。第一步,就是把你脖子上的项圈给烧了。把你那虚胖的魂力全烧干净。”
千道流抬起头。
他那一双老眼里布满了红血丝。他听懂了苏尘的话。这位神秘的师傅,是要废了他一辈子的修为。
换做以前,谁要是敢动他的魂力,他拼了老命也要拉着对方垫背。那是他在这世上安身立命的本钱。
可是现在。
他见识过古月娜一拳打碎超神器。他见识过苏尘两根手指折断神使的战戈。
他知道,自己那点引以为傲的本钱,在真正的通天大道面前,连个屁都算不上。
千道流咬紧牙关。他把头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
“求师傅……赐火。”
苏尘眼里闪过一丝赞赏。这老头虽然年纪大了,但这份破釜沉舟的魄力还在。
苏尘抬起右手。
掌心里凭空浮现出一缕天蓝色的火苗。
这火苗只有黄豆大小。它刚一出现,院子里的温度骤然升高。旁边的水缸里,井水直接沸腾起来,冒出大团大团的白气。
雷帝天火。
这火不是凡间的火,是蕴含着天劫毁灭之力的真火。
苏尘手腕轻轻一翻。
那缕蓝色的火苗飘落下去,稳稳地落在了千道流的天灵盖上。
“轰!”
火苗瞬间迎风暴涨。化作一个蓝色的火焰大钟,把千道流整个人罩在里面。
千道流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背后的衣服直接化为灰烬。一尊巨大的六翼天使虚影在他身后被迫浮现出来。
这尊天使武魂闭着眼睛,原本神圣的面容在天火的炙烤下变得扭曲起来。金色的羽毛开始燃烧,化作点点金光飘散。
这是天使神留在千道流血脉里的烙印。
天火无情。它不烧皮肉,专烧根基。
千道流感觉自己体内那庞大的魂力,就像是遇到了烈日的积雪,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消融。
九十九级。九十八级。九十级。
他的境界在疯狂下跌。
几十年日夜苦修攒下来的底蕴,就这么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伴随着魂力的消散,那种深入骨髓的虚弱感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他趴在地上,双手死死抓着青石板,指甲翻卷断裂,在石头上留下十道带血的抓痕。
“别去管你的魂力。”
苏尘的声音穿透火焰,落在他的耳膜上。
“去感受你吃下去的狻猊精血。用天火去锤炼它。让它融进你的骨髓里。”
千道流强迫自己保持最后一丝清醒。
他放弃了对魂力的抵抗。任由那尊六翼天使武魂在火焰中彻底崩塌,化为虚无。
天使的枷锁,断了。
他把全部的意志,沉入到自己的血管之中。
那些原本暴躁的狻猊精血,在天火的高温淬炼下,终于变得温顺起来。它们化作一丝丝紫红色的能量,顺着经脉,钻进他的骨缝里。
骨头里传出阵阵爆豆般的炸响。
那些老化的骨髓被强行挤出体外,化作黑色的腥臭污血,顺着他皮肤上的毛孔排了出来。
新生的骨髓带着淡淡的金色光泽,开始造出全新的血液。
这血液很沉重。在血管里流淌的时候,居然发出了类似于水银流动般的沉闷声响。
“哗啦……哗啦……”
千道流的身体表面开始发生变化。
那一层满是老年斑的干瘪皮肤,像蛇蜕皮一样裂开。大块大块的死皮掉落下来。里面露出了古铜色的新皮肤。
这新皮肤看着并不细嫩,反而透着一股岩石般的坚硬质感。
他头上那些稀疏的白发,也从发根处开始转黑。一根根粗壮的黑发重新生长出来,披散在肩膀上。
时间一点点过去。
月亮躲进了云层里。后院里只有那顶蓝色的火焰大钟在散发着光芒。
直到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刻。
苏尘打了个响指。
笼罩在千道流身上的蓝色天火瞬间熄灭,化作一缕青烟散去。
千道流盘腿坐在满地黑色的污血和死皮中间。
他慢慢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了老态龙钟的浑浊。瞳孔深处,闪烁着两道如同凶兽般的野性光芒。
他站起身。
此时的他,身形拔高了寸许。脊背挺得笔直。宽阔的肩膀上肌肉块块隆起,线条硬朗流畅。他整个人就像是一把刚刚开封的绝世重剑,散发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压迫感。
搬血境。
没有了神界的限制,没有了魂力的虚浮。
他跨出了这脱胎换骨的第一步。
千道流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他有些不敢相信这具身体里蕴含的力量。他觉得现在的自己,不需要任何魂技,单凭这双拳头,就能把一座山峰给砸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