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比东依旧没有应声。
她的睫毛低垂,眸光似乎还在看着玉小刚。
然而比比东的脑海中其实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另一个画面。
那是从前她和孟宸还没有离婚的时候,孟宸也曾站在玉小刚此刻所站的位置,虽然当时的比比东还不是教皇。
阳光从同样的窗口倾泻下来,却没有将孟宸照得苍老和颓唐。
他身形颀长挺拔,肩宽腰窄,而且他从来都衣着得体,身上的衣袍从不曾见半点褶皱。
更重要的是孟宸面容清俊得像是被精心雕琢过,眉骨英挺,下颌线条干净利落,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总是微微弯着,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并非讨好或者谄媚的笑容,而是一种从容而又阳光开朗的笑容。
比比东一直都不理解孟宸为何还能有这样的笑容,武魂殿对他的明嘲暗讽他自己又不是不知道。
什么废物、吃软饭的、圣女大人养的小白脸……
这些话在廊柱背后、在走廊尽头、在宴会的角落里此起彼伏地响了二十二年。
却从来都没有见他争辩或者解释,脸上还能保持那种阳光开朗的笑容。
仿佛那些人在讨论的是另外一个人。
她从前觉得那是没脾气,是窝囊,是一个没有武魂的男人面对强者时唯一能做的妥协。
现在她才明白,那根本不是妥协,而是巨龙不会因为蝼蚁在脚边聒噪,就低头去看一眼的漠然。
孟宸把整个武魂殿的嘲讽都当成了空气,只为了留在自己身边。
在自己烦恼时,他会笑着替自己按摩身心,在自己纠结政务时,会笑着给自己出谋划策。
在所有的回忆里,孟宸面对自己时总是笑着,他不希望自己烦恼的时候,还要看见另一个愁眉苦脸的人。
而自己呢?把孟宸对自己的每一次安静陪伴,都当成了理所当然的服侍。
“教皇冕下!”见比比东迟迟没有理会自己,玉小刚不得不换了个称呼,吼了出来。
比比东微微眨了眨眼,那双略带迷蒙的眸子在一瞬间恢复了清明。
她将视线重新聚焦在玉小刚身上。
他站着的样子也不如从前挺拔了,肩膀微微内扣,像是常年伏案写字养成的习惯,又像是一个人长期缺乏自信之后,不自觉的自我保护姿态。
而孟宸从来不这样站。
孟宸站有站相,坐有坐相,即使整个武魂殿的人都不喜欢他,他也泰然自若。
比比东发现自己正在比较他们两个人,她也没法不比较。
玉小刚正看着比比东,眼睛里满是思慕,尤其是发现比比东容貌一如往昔,那股灼热溢满眼眶。
比比东也看向玉小刚,但她脸上的神色却很有些复杂。
她想从这张脸上找到当年那个让她心动的影子,找到从前那个侃侃而谈的青年才俊。
可她越是努力去找,就越是发现眼前这张脸与她记忆中的画面怎么都对不上。
一道细细的裂纹在她心底悄然绽开,她没有察觉,但裂纹已经存在了。
就像春天湖面上的薄冰,看似完好,其实只要轻轻一碰就会碎成千万片。
“多年不见,不必多礼。”比比东将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语气平淡而疏离。
面对玉小刚满眼的思慕和灼热,比比东眼底里浮现起一丝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嫌弃。
玉小刚听出了那语气里的疏远,心底泛起一阵细密的刺痛。
但他很快说服自己,比比东现在是教皇了,当着这么多侍从的面,总要有教皇的威仪。
她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扑进他怀里,那样不合规矩。
等会儿自己好好跟她沟通,交流感情,旧情迟早会重新涌上来的。
他这样想着,便重新调整了心情,换上一副他在路上反复演练过的神情——深情、怀念又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伤感。
“一晃二十多年了。”玉小刚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在吟诵一首酝酿了二十多年的诗。“这些年,我时常想起我们的初见。”
玉小刚脸上涌现追忆:“那是在耶林城的灯会上,街边万家灯火,你穿着粉红色的裙子回头看我,风吹起你的发梢,那一刻我以为自己看到了天使降临人间。”
“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这辈子我不会再为第二个人心动了。”
听到玉小刚的话,比比东抓住权杖的手指微微一颤。
耶林城。
是啊,那时候她还只是个十几岁的圣女,偷偷溜出武魂城去那灯会之名传遍整个大陆的耶林城玩,然后遇到了一个斯文清秀的青年才俊。
他告诉她武魂十大核心竞争力的理论雏形,说“没有废物的武魂,只有废物的魂师”,她被那份才学和抱负深深打动。
那时的她以为,这个敢于挑战整个魂师界陈旧观念的男人,就是她这辈子要找的人。
可此刻她听着玉小刚用诗一样的语言描摹那个夜晚,心里却没有涌起任何暖意。
她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向了另一个方向。
如果当年在椰林城,她遇到的不是玉小刚,而是孟宸,会是什么样子?
她几乎是在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就被自己吓了一跳,下意识想制止,但那个画面已经不受控制地在她脑海中铺展开来。
如果是孟宸,他大概会跟她讲天灯为什么能飞起来。
不是因为神明托举,而是因为灯内空气被火焰加热膨胀,密度减小,产生的浮力大于自身重力,就能升空。
这在以前,自己在武魂殿内放天灯时孟宸就讲解过,他还说这个原理叫什么“浮力原理”,是什么“流体静力学”的核心基础。
如果能造一个足够大的气囊,理论上连人都可以飞上天。
那是她从未听过的名词,从未想过的道理。
整个斗罗大陆的人都在修炼魂力,研究魂环,琢磨武魂,谁会去想热空气和冷空气哪个更轻?谁会去想人能不能坐着气球飞上天?但孟宸会。
这些古怪而新奇的想法,他信手拈来,想哄自己开心,让自己的注意力从对过去的怀念和伤感之中转移。
除此之外,他大概还会做饭吧?
一边做饭,一边给自己讲解什么蛋白质变性、美拉德反应。
比比东的指尖微微收紧。
在武魂殿的二十二年里,她从不觉得孟宸有任何值得她多看一眼的地方。
她觉得孟宸没有武魂,不懂魂力,不懂魂师界的一切,所以他那些稀奇古怪的知识、日常细腻的温柔,全都被她习惯性地归结为“不务正业”。
可到头来,玉小刚张口武魂闭口理论,他自己却一直都无法突破二十九级的瓶颈;而孟宸呢?早已默默跨过了封号斗罗的门槛。
第46章 玉小刚抹黑孟宸,比比东下意识反驳
“你还记得吗?”
玉小刚的声音将比比东从恍惚中拽了出来,他的眼中闪烁着追忆的光芒:“当年为了帮我完善武魂十大核心竞争力的理论框架,你偷偷带我进了武魂殿藏书阁。”
“那是大陆上最森严的知识宝库,从来不许外人踏入。你偷偷带我从密道进入,我在里面翻阅那些珍贵的典籍,一待就是一整夜。你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从来没有。”
“东儿,从那时候起我就发誓,总有一天我要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边,我渴望这一天,渴望了整整二十多年。”
比比东听到玉小刚这话,忽然开口:“既然渴望了那么多年,为什么从来不来见我?”
玉小刚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僵住了,眼底深处急速滑过一丝慌乱。
比比东在审视地看着他,孟宸当初伪装成了全无武魂的废物,留在自己身边二十多年。
而玉小刚,至少还是一个二十九级的大魂师,难道还比不过一个全无武魂的废物么?
慌乱过后,玉小刚很快垂下眼皮,将声音压低了几分,像是在用谦卑的姿态来换取同情:“你结婚了。我不想打扰你的婚姻。”
不过这不是实话。
实情是千寻疾当年警告过他,禁止他再靠近比比东。
被警告之后,玉小刚当晚就提桶跑路,离开了武魂城,连一封告别信都没敢留。
他不仅怕千寻疾,他还怕面对比比东失望的眼神,怕让她知道那个被她仰慕的才子其实是个被一句话就吓得连夜逃跑的懦夫。
他用“不想打扰”当挡箭牌,一用就是二十多年,用到现在连他自己都快信了。
“现在我听说你离婚了,所以我就急忙赶来了,东儿,我是真的很想你。”
玉小刚急忙深情地再补一句,企图唤醒比比东当年的爱。
可是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比比东听到玉小刚的深情告白之后,心绪没有她自己想象中那么激动。
她甚至都已经不想再去回忆玉小刚年轻时的样子了,因为她发现那些回忆,正在被玉小刚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副模样一点一点地侵蚀。
比比东忽然有些迷惘,玉小刚哪点比得上孟宸了?
孟宸的面容光滑得几乎没有岁月的痕迹,那两道眉毛下面总是一副从容淡定的神情,仿佛天塌下来也不用慌。
不,不是的,自己还爱着小刚。
比比东努力想把这些对比从脑海中赶出去,但它们像潮水一样一浪接一浪地涌上来,挡都挡不住。
一看到玉小刚就会想到孟宸,一想到孟宸就会忍不住去对比,两个人如同一体两面,在比比东脑海里挥之不去。
玉小刚见比比东长时间沉默,心里的不安越来越浓。
她为什么不说话?她难道不应该问他这些年过得好不好吗?
不应该问他一路辛不辛苦、有没有吃饱穿暖吗?
不应该眼眶泛红嘴唇颤抖声音哽咽吗?在自己深情表白之后她应该扑上来投怀送抱啊。
她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这和他在路上翻来覆去设想的剧本完全不同。
该不会是跟孟宸相处了二十二年,日久生情了吧?
如果孟宸在这里估计会大发慈悲告诉玉小刚,其实也没有日久,才235次而已,离婚之后那次不算。
玉小刚忽然开始焦躁起来,为了打碎比比东对孟宸可能存在的留恋,他必须想办法给孟宸抹黑。
“东儿,你可知道孟宸做了什么?他杀了弗兰德!”
玉小刚话里的感情顷刻间从深情的怀念转为义愤填膺的控诉,语调拔高了几分,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委屈。
“弗兰德是我最好的兄弟,我视他如手足!”
“孟宸杀他,根本就是想打击报复,他这样无耻的小人,不敢动你我,就牵连无辜拿弗兰德泄愤!你必须为弗兰德做主,让孟宸为他偿命啊!”
比比东听了玉小刚的控诉,下意识就脱口而出:“他不是那种人。”
话一出口,比比东自己都微微一怔。
自己怎么一听到玉小刚说孟宸是无耻小人就下意识去反驳呢?
自己应该站在玉小刚这边才对啊!
可是就这二十二年的接触来看,孟宸这个人温柔细腻,当初武魂殿里那么多人看不起他,他都不放在心上,只是默默陪在自己身边。
也就只有离婚之后,他才狠狠教训了一顿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