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怎么说呢……总感觉你比想象中要……平静？”
亚恒虚着眼回答，他都已经做好拉住法芙娜的准备了，结果啥事没有。
“我看上去像那种动不动就发疯的人吗？”
法芙娜白了他一眼。
难道不是吗？亚恒暗地疯狂吐槽，上次是谁……
这话他也就敢在心里念叨念叨了，还是保命要紧……
但他脸上那副表情已经把他全出卖了……法芙娜看着他憋屈样，哼了一声。
“在意那么多外人的眼光干什么？你不也说过，你我都不是一般人，外面那些虫豸的看法对我们有什么影响吗？”
说到这里，法芙娜又向前贴近了一步，仰着头看着亚恒，似乎有些愤然的样子。
“你就因为这种无聊的理由要跟我保持距离？”
乖乖，我之前都只敢说别人顶多是“凡夫”来着，到您这直接降级成虫豸了。
这等级跨度也太大了……
但看着法芙娜那副认真的表情，他忽然意识到，她是真的不在乎。
那些人的眼光，那些窃窃私语，那些敬畏又疏远的距离……她从小到大早就习惯了……甚至已经习惯到了不把那些人当人的地步。
这到底是强大还是孤独？
还是两者兼有？
不过不得不说，法芙娜这话说得还挺有道理的……
“呃……当然不是，你说的对……这次是我的问题。”他果断低头认错。
法芙娜愣了一下。
她还准备了一大堆攻击性言论，结果亚恒直接投降了？
“……知道就好。”
她轻哼一声，满意地退开了。
“不过……这里还是人多嘴杂，咱们去那边聊聊天？”
亚恒指了指旁边一处没人的阴凉地。
那里有几棵大树，枝叶繁茂，能挡住大部分阳光，是个聊天的好地方。
“嗯～”
法芙娜轻轻瞥了一眼，同意了他的意见。
虽然她确实打心底里不在乎那些人的看法，但她还是更喜欢安静一些的地方……跟亚恒一样。
两人就这么脱离了嘈杂的人群，一前一后漫步了过去。
林恩三人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面面相觑。
“那……那个……”艾德咽了口唾沫，
“亚恒兄弟……居然认识法芙娜小姐？而且关系还这么好？”
“我怎么知道……”林恩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我还以为他就是个普通的外地小贵族呢……结果人家连时渊家的大小姐都认识……”
“而且刚才法芙娜小姐……还帮他整理衣领了……”卡洛琳小声地补充了一句。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目光里看到了一片震惊。
……
行走的路上，亚恒开始反思起来。
这次确实是他想太多了。
法芙娜已经不像最开始那样浑身带刺了，她现在会主动找他说话，会帮他整理衣服，甚至会为了他感到委屈。
这说明她在乎他这个挚友啊！
本来就该大大方方的，如果因为旁人无畏的目光就要跟朋友保持距离……伤了别人的心，那才是该追悔莫及的事情啊……
没想到，这次他倒是被法芙娜上了一课。
亚恒默默叹了口气。
说到底，法芙娜还是那个法芙娜。
那个骄傲、自信、目空一切的时渊家大小姐……她几乎从来不会因为别人的看法而改变自己。
他也只是机缘巧合之下被她所认可，这才得到了接近她身边的资格，不然的话……
亚恒瞥了一眼周围明明什么都没做错还紧张得要死的“虫豸”们。
他们现在大概是一个地位吧……
他不由得感到有些庆幸。
还好自己当初跟个二愣子似的，什么都没调查就直接冲进了图书馆……也没被她周身的气场吓跑……
要是他事先打听过法芙娜的身份，知道她是时渊家的大小姐，知道那些离谱的传言……
以他怕麻烦的性格，大概会在看到她的第一眼就敬而远之。
然后绕路走……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后面的故事当然也不会发生……法芙娜估计还要一个人在那片图书角里当不知道多长时间的自闭患者。
每天除了看书就是看书，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想想还挺惨的……
想到这里，他还真有些好奇……他试探着向法芙娜提问。
“话说起来……如果我那天没有找你搭话的话，你准备一个人在那片书堆里憋多久？”
亚恒的本意是调侃一下她，把话题带得轻松点。
但法芙娜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她突然愣了神，停下了脚步，呆呆地站在原地。
......
回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从记事起，她的世界里有什么？
书本……无穷无尽的书本。
时渊家的藏书室比大多数图书馆都要大，从地板堆到天花板的古籍，泛黄的羊皮卷，闪烁着荧光的魔法书，记载着世界本源的真理之典……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然后去书房看书，一直看到深夜……父亲会教她家族的秘术，会教她怎么管理领地，会教她怎么在宫廷里周旋……
那些书就是她的童年。
没有玩伴，没有朋友，没有同龄人一起玩耍的记忆。
身边只有侍女、管家、家庭教师……那些人对她恭敬、顺从，永远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后来进了学院，情况也没有改变。
同学们怕她，敬她，疏远她……她一个人坐在图书馆最角落的位置，一个人看书，一个人研究，一个人吃饭。
她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至少书本不会背叛你，不会因为你的家世而讨好你，不会因为你的冷漠而疏远你。
它们只会安静地躺在那里，把知识毫无保留地交给你。
她早就习惯了一个人。
她曾经一直认为，自己的人生就会这样一直走下去。
继承时渊家的爵位，成为下一任【时渊司书】，然后一辈子守着那些古老的书籍和秘密，直到死去……
这样的人生，有什么不好吗？
......
她试图找出更多的记忆。
可无论怎么回忆，她的世界中仿佛都只有书本……再无一丝其他的色彩。
她恍然了好几秒，低头盯着自己的双手，目光渐渐失焦。
她试图想象出自己曾经的未来，可无论怎么样尽力去描绘，她都只能得到同一种答案……
......
法芙娜渐渐回过神来。
“我不知道……”
她慢慢回过头来，神色复杂地看着还在等她答案的亚恒。
“在那天之前，我一直过的就是这样的生活……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法芙娜难得有些茫然……她曾以为自己的未来无比清晰，只要坚定信念一直走下去就可以了。
可现在，她却有些怀疑曾经的自己了？
“所以……我也不太确定……”
她顿了顿，看着亚恒的眼睛，认真地说道。
“不过……如果你一定要有一个答案的话……我想最大的可能大概是……”
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的她，竟然对曾经的自己，产生了一丝恐惧。
“一辈子……吧？”
说出这几个字字的时候，法芙娜的声音微微颤了一下。
一辈子……
一个听起来很长，长到足以让所有孤独都变成习以为常的词。
她忽然意识到，如果那天亚恒没有出现，她大概真的会在那片书堆里待一辈子。
每天重复同样的生活，看同样的风景，吃同样的东西，然后慢慢变成一座谁也靠近不了的孤岛。
那种可能性，现在想来——
太可怕了……
真的是太可怕了……
……
亚恒听着那个让正常人感觉到有些‘恐怖’的答案，又看了看她悲伤的表情，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姑娘，估计又钻到哪个牛角尖里去了。
自己脑补着脑补着能给自己整破防了，这本事也是独一份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