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水港的阳光被撕裂成无数碎片,整个世界像一幅被泼了水的油画般疯狂扭曲、拉伸、重组。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股熟悉的陈旧熏香钻进了鼻腔。
那是怜歌家在王都的宅邸最深处,那间专门为被诅咒侵蚀的族人准备的静养密室。
厚重的帷幔遮住了所有窗户,只有几盏幽蓝色的魔力灯在墙角发出微弱而冰冷的光芒,将整间屋子映得像一座……
墓穴。
“……小姐,你想吃什么,我们给你去买。”
薇儿和塔塔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询问着。
躺在床上的那个“幽月”面容枯槁,原本乌黑亮丽的长发已经失去了所有光泽。
她的皮肤上爬满了幽蓝色的诅咒纹路,从脖颈一直延伸到指尖,每一条纹路都在缓慢地蠕动……
这也是她超凡天赋带来的代价……
哪怕她天天坐在那里什么都不干,受到的侵蚀也比别的族人要深重。
“……没什么。你们先出去吧,让我一个人静静。”
那个幽月的声音沙哑而虚弱,她没有转头看门口,只是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是。”两人对视一眼,眼眶都有些泛红。
薇儿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
真正的幽月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这副死气沉沉的画面。
……我不要看这个。
一个念头凭空而起。
她下意识抬起手,凭着感觉又一次按向那个悬浮在身侧的快进符号。
赶紧跳过这一段……
她不要看自己变成这副模样,不要看自己像个废物一样躺在那里等死。
周围的光影开始加速流转。
窗外的日光和月色疯狂交替,帷幔上的光影如流水般掠过,昭示着时间正在飞速前进。
然后,加速停止了。
幽月愣住了……出乎她意料的事情发生了。
身边的环境毫无变化。
还是那间昏暗的密室,还是那个死气沉沉的自己,连姿势都没有变过。
她的手指微微发颤,又伸手拍了一下那个符号。
光影再次流转,然后再次停止。
同样的密室,同样的床铺,同样的“幽月”。
她开始胡乱地、疯狂地拍打着那个符号,一次又一次——
没变,没变,还是没变。
那间屋子就像一个巨大的黑洞,把那个世界的“幽月”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一天,两天,一年,两年——
窗外的光影在疯狂变换,春夏秋冬像走马灯似的在窗外轮转,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可那个“幽月”就像是被时间遗忘的垃圾,永远被困在了那一方小小的天地里。
搞什么!
她的手指不自觉深深嵌入了粉团中,精致的面庞已经变得有些扭曲可怖。
她的眼角在抽搐,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痕。
我这辈子,怎么可以就这么耗费在这破房间里?!
享受过自由的飞鸟,又怎能再接受那狭隘的牢笼?
她曾经飞过——在冷水港的街头,在幽影长廊的午后,在那个人的身边。
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知道自己可以为什么而活着。
可这个世界的她,什么都还没有体验过……就这样了?
她愤愤然抬起拳头,猛然砸向那个符号。
拳风带着幽蓝色的魔力残光,狠狠地撞上了那道悬浮的印记。
仿佛听到了她的怒吼,眼前的画面猛地一震,周围那令人窒息的黑暗终于开始消退。
“凭什么啊……”幽月死死盯着前方。
画面重新稳定下来。
......
“……塔塔。”
那个“幽月”忽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依旧虚弱,但这一次不再是冷漠的驱赶,而是带着一丝微弱的希冀。
她慢慢从床上撑起身子,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里,竟然亮起了一点久违的光芒。
“我想出去转转。”
“……好的,小姐。”
出乎意料的是,两位侍女这一次谁都没有劝阻。
她们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只是默默走上前,一个拿来外套披在幽月肩上,细心地帮她系好每一颗扣子。
另一个推开那扇许久未曾打开的房门。
阳光从门外涌入,照亮了密室中漂浮的无数尘埃。
“对——走出去!”
真正的幽月在旁边攥紧了拳头,她恨不得冲上去把那个虚弱的自己从床上拽下来,拽出这扇门,拽到阳光底下。
哪怕是爬,也要爬出去!
只要迈出那扇门,只要重新呼吸到自由的空气,哪怕只有一天,哪怕只有一小时,也比烂在那个房间里强一万倍。
区区一个破诅咒,能对你有什么影响?
你可是幽月·怜歌!走出去!
但还没等她松口气,画面刚刚一转,她就看到了……
可能令她一生都无法释怀的一幕。
王都某处偏僻的街角。
这里离怜歌家的宅邸并不远,只有几条街的距离。
那个“幽月”终于走到了外面,走到了阳光下,可她还没来得及多呼吸几口自由的空气……
侵蚀就彻底爆发了。
......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焦糊味。
周围群众已经被疏散完毕,十几名身着银白铠甲的骑士将此处团团包围。
银白色的魔力屏障在周围竖起,圣银符文在屏障表面流转,将这片区域与外界彻底隔绝。
而在包围圈的中心,站着一个“人”……
或者说,曾经是人。
“幽月”此刻正状若癫狂地站在废墟中央。
她身上的斗篷已经破烂不堪,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诡异的幽蓝色魔纹。
她的双眼已经没有了眼白,只剩下两团疯狂旋转的幽蓝火焰。
“请再等等!小姐她没有伤人——她只是……”
薇儿跪在地上,她的头发乱七八糟地散在肩头,脸上满是尘土和泪水。
“求求你们……再给我们一点时间……我们会控制住她的……一定会的……小姐她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
那名身形魁梧的上级骑士面无表情地看着场中那个正在疯狂嘶吼的“怪物”,又看了看跪地求饶的薇儿。
沉默了片刻,他缓缓抬起手。
周围的骑士们虽然收起了指向场中的长枪,但漫天的银色魔力依旧没有散去。
那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刀锋,悬在所有人的头顶。
意思再明显不过——这是最后的宽限。
一旦彻底失控……格杀勿论。
“……谢谢……谢谢。”
薇儿泣不成声,额头贴着满是碎石的地面,肩膀剧烈地颤抖。
……
“松开我!!”
场中央的“幽月”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她挥舞着已经半魔化的手臂,幽蓝色的魔力在空气中撕开一道道裂隙。
周围几栋民房的墙壁上瞬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痕。
“……没事的,小姐。我们回家。”
塔塔温柔地从身前抱着她,用手臂紧紧圈住了她的肩膀。
那些肆虐的幽蓝魔力划破了她的手臂、她的肩膀、她的后背,血顺着她的身体滴落在地上……
可她却像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将所有的伤害视若无睹。
“放开我……我不要回去那个地方!”
“幽月”的理智已经彻底断线。
在她的眼里已经没有朋友,没有亲人,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呓语。
那些声音在告诉她逃跑,在告诉她撕碎一切……
她猛地转过头,那双只剩下幽蓝火焰的眼睛死死盯着身后的塔塔。
塔塔的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悲伤,但她很快把那丝悲伤压了下去,重新换上了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