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代,普通百姓的丧事办起来很快,但似张家这样的顶级权贵,就完全不一样了,据杨彻了解,这场丧事下来,差不多要两个月的时间。
在文臣之首位置空缺的情况下,位列武将之首的姬无夜就显得格外扎眼,尤其是这么一个粗狂蛮横,额头上的皱纹比乡下老农还多的大将军,还喜欢穿红袍,可谓是骚气的不得了。
如今没了张平的制约,这位大将军愈发的嚣张跋扈了,站在大殿正中,昂首挺胸道:“大王,南阳乃是我韩国精华所在,如今南阳守空缺,当立即择选出一位合适的人,出任南阳令。”
“大将军有何建议?”端坐在王座之上的韩王安面部表情地问道。
“大王,南阳守一职事关重大,大王不妨问问诸臣的意见。”姬无夜回答的很是光明磊落。
“诸卿可有合适的人选推荐?”韩王安的视线绕过姬无夜,看向了文武众臣。
“阳翟令许升多年来将阳翟治理的风调雨顺,可见其治民的能力,由他出任南阳令,臣以为正合适。”在少许的沉默后,司寇率先出列,向韩王安推荐道。
“许升?”韩王安听到这个名字,眉头微皱。
阳翟在韩国彻底攻灭郑国,迁都新郑之前,是韩国都城,虽说现在韩国都城是新郑,但阳翟对韩国上下来说依旧有着特殊的地位。
在韩国甚至流传着一句话,不到新郑,不知道官员多,不往阳翟,不知贵族多。
阳翟作为韩国故都,当年就有大量的贵族在那里置办产业,这些年来,在新郑退休的官员,也多会在阳翟置办家产,百余年下来,一片瓦丢进阳翟,都能砸到一大片的贵族。
许升当任阳翟县令起来,小心侍奉贵族,听闻最近几年,阳翟已经快自耕农了,全部的田地都被贵族兼并了。
要知道历代阳翟令唯一的任务就是限制打压那些贵族。
许升这也算是有治政理民的能力?一个庸才罢了,这种人也能担任南阳守?
“许升真的合适吗?”韩王安追问道。
“大王,许升是否合适臣不知道,但司寇老成持重,向来不会无的放矢。”姬无夜没有肯定许升的才能,但却声援了司寇。
“我等也认同司寇的推荐,阳翟令的确是南阳守最合适的人选。”姬无夜话音刚落,就有党羽为其张目。
一时间附和的声音无数,
原本属于相国一系的文臣此时却选择了沉默,使得赞成的声音更大了,当然也更刺耳了。
站立陛下一侧的杨彻看着纷纷闹闹的朝堂,司寇的发言,肯定是得到了姬无夜的受意,他对姬无夜这位大将军的权势倒是有了一个直观的见识。
话说,韩国是怎么沦落到如此份上了?竟然能够让姬无夜的权势膨胀到如此地步?
杨彻看向韩王安,只见这位大王竟然面不改色,似是注意到了杨彻的目光,韩王安直接道:“杨卿,对此时你可有什么看法?”
韩王安的声音让纷扰的朝堂瞬间一静,一时间数十道视线齐齐看向了杨彻,看向了杨彻那张在朝堂上年轻得过分的脸。
操,这韩王安坑我。本来只是局外人的杨彻瞬间成了众矢之的。
这种事情,是他这个初入‘职场’的人能够掺和的吗?
该怎么回答,瞎子都能看出来,司寇是姬无夜的人,否定司寇的推荐,那是在否定司寇吗,那是在打脸姬无夜,以杨彻现在的实力,虽然不怕大将军对自己出手,但对上夜幕?
姬无夜做起来以夜幕刺杀政敌的事情,可是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在武功没有大成之前,杨彻可没信心与夜幕直接对抗。
可若是肯定了姬无夜的提议,那就得罪了韩王安,他这个御史作为韩王安的近臣,‘秘书’得罪了‘大老板’,焉有好果子吃,一旦恶了韩王安,韩王安有太多的机会给杨彻穿小鞋。
一时间,杨彻竟然陷入了进退两难之地。
御史,一年不过六百石的俸禄,这怎么一上来就要让人玩命啊?
“杨御史,你觉得阳翟令担任南阳守合适吗?”司寇逼问道,他如今已经投靠了大将军姬无夜,在这朝堂上,张平已死亡,还有谁能否定他的推荐?还有谁敢否定他的推荐。
杨彻头大如斗,这韩国的朝堂还真是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
“杨卿,你觉得司寇的推荐合适吗?”韩王安也在逼杨彻。
“大王,司寇推荐的也许是合适的,但我有更好的人选,我推荐太子殿下。”进退无路的杨彻只能上前一步,说出了自己的意见。
随着杨彻的声音在大殿中落下,整个朝堂哄的一声,爆发出不小的笑声。
推荐太子殿下担任南阳守,怎么不推荐红莲公主?
“杨御史,你不是在开玩笑吧?太子如何能够担任南阳守?”司寇质问道。
“司寇,太子殿下又为什么不能担任?”杨彻反问道。
“太子乃是国家储君,国之根本,岂能出任南阳守?”司寇辩驳道。
“司寇也知道太子是国家储君,未来整个韩国都是太子的,让太子担任南阳守又怎么了?”杨彻反驳道。
还不等司寇辩驳,杨彻又继续道:“莫不是司寇觉得以太子的才能、人品不足以胜任南阳守一职吗?”
“我没有这个意思。”杨彻的话很毒,毒到司寇根本来不及找他的破绽,只能连忙辩解,他总不能说太子是一个废物吧?虽然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第45章 来自西方的阴影
韩王安看着下一子就将司寇逼到角落中的杨彻,目光中流露出满意之色,杨彻这搅浑水的功夫相当不错,一下子就转移了朝堂的注意力。
现在的问题已经不是许升是否合适出任南阳守,而是司寇要如何证明太子不适合出任南阳守了。
虽说太子出任南阳守一事,本就挺离谱的。
嗯,也就比韩王安自己出任南阳守稍微靠谱那么一点点。
姬无夜见司寇三言两语就被杨彻给逼的词穷,心中微恼,只觉得司寇实在不堪,只是杨彻……
姬无夜这才认真地打量起这个朝堂上最年轻的御史,夜幕安插在王宫的内线曾向他汇报过过于杨彻的事情,还请求夜幕对杨彻做出调查。
只不过姬无夜对此并没怎么在意,一个小小的走后门才进入朝堂的御史,还进不了他大将军的眼,但今日杨彻的表现,着实让他意外。
这小子到底是无知的白痴,还是真的聪明绝顶?
当然,眼下姬无夜也顾不上这些,司寇是近日才投靠他的人,也是投靠他的文臣中官职最高的一位,正所谓打狗还要看主人,司寇作为首个投靠的他顶级文臣,他自然不能看着司寇继续狼狈下去。
所以姬无夜开口了:“小子无知,太子也是君,哪有君去做臣子应当做的事情。”
姬无夜的开口让整个朝堂为之一静,连韩王安也秉住了呼吸。
杨彻又该如何回答?是顶上去,还是认怂?
一个御史敢得罪大将军吗?
一时间,杨彻所在,再次成了目光汇集之地。
“大将军所言有理,是我年轻无知,只是,大将军说君不能做臣的事情,那想来大将军也是认可太子的才能和品行的。”
面对姬无夜,杨彻当然没有硬刚的勇气,韩王安给他的那点俸禄,还不至于让他玩命。
“那是当然,太子乃是大王亲子,在德行和才能方面,自然是无可挑剔的。”姬无夜道。
“既然大将军这么说,那我推荐四公子。”杨彻又报出了一个名字。
四公子韩宇?
众臣齐齐看向四公子韩宇,就连韩宇自己也是心头一跳,他没有想到这件事情还会涉及到自己,不过南阳守这个位置……
韩宇思索着,心头悸动,若真能出任南阳守,好好经营南阳,也许是一个更好的机会,要知道南阳的户口钱粮可是占了韩国的一半。
“四公子也是大王的血脉,想来德行和才能都是上佳,出任南阳守肯定是没问题的。”杨彻继续道。
“大王,不可,南阳一地,事关重大,不能授予四公子。”司寇连忙阻止道。
如果说杨彻举荐太子还是在闹笑话,那杨彻举荐四公子,则真的有可能成功。
他才刚刚投靠大将军姬无夜,正希望姬无夜能够帮助他谋划因张平被刺而空出来的相国之位,南阳守就是他的投名状,若是连这件事情都没有做好,他又如何让姬无夜全力相助他谋得相国之位。
“司寇,大将军也说了太子作为大王的亲子,德行、才能上佳,四公子作为大王亲子,太子的弟弟,他的才能来自大王的血脉,他的德行受到大王和太子的熏陶,难道就不行吗?司寇难道这是在质疑大王,质疑太子,质疑大将军吗?”
杨彻咄咄逼人,甚至有着胡搅蛮缠。
司寇这下彻底词穷,他敢质疑吗?
韩王安见杨彻发挥良好,心中大为满意,虽说杨彻的推荐也十分不靠谱,但起码将水搅浑了,也将话题带偏了,这就是他想要的局面,他又没指望杨彻正面硬刚姬无夜。
张平活着的时候尚且做不到,他若是要求杨彻去做,未免太过强人所难。
“不是这个道理,不是这个道理,你是在强词夺理。”司寇连连辩解,他已经被杨彻带进了歪曲的节奏中而不可自拔了。
姬无夜看着这一幕,额头上的皱纹更深了,看向杨彻的目光中也多出了几分审视:他到底是精于算计,还是胡搅蛮缠,才在无意间乱拳打死了老师傅?
“好了,杨卿,你还是年少无知,南阳守一事就此打住,就不要妄议了。”韩王安发话了,将杨彻的行为定义成了年少无知,似乎是在帮司寇挽尊。
“大王恕罪,是臣鲁莽了。”杨彻赶紧认错的,他知道,自己这一关算是过了,这朝堂上,果然是步步惊心。
经过杨彻的胡搅蛮缠,姬无夜一系对南阳守的谋划被打乱,形势的演化到了另外一种局面。
不等姬无夜等人重新将事情引回南阳守一事,韩王安率先道:“据探子回报,近日秦国在河东、河内两地屡屡征调兵马,似乎东进之意,目标可能是我们韩国,诸卿可有什么破局之法?”
韩国王所说之事,涉及到韩国的每一个人,即使是姬无夜也变了脸色,他这个大将军能够作威作福,前提是韩国还存在,一旦韩国不存在了,他恐怕连做一个阶下囚都不能。
秦国东进,当这四个字回荡在大殿上时,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似乎看到了铺天盖地的阴云自西而来,笼罩向韩国的上空。
秦军兵锋之下,众生平等。
杨彻听到这个消息,并无意外之色,据他所知,这几年秦国的目标一直都是赵国和魏国,今年征伐的对象依旧是魏国。
韩王安看着噤若寒蝉的朝堂,也是感觉到一阵压力。
俗话说天塌了有个高的顶着,但偏偏他就是韩国个最高的那个,一旦天倾,最先倒霉的就是他。
杨彻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方才的冲锋,在他看来起码也值个一千石,韩王安只给他六百石的俸禄,现在还倒欠他四百石,韩王安想让他干活,除非加钱。
“大王,秦王政四年,秦军伐魏,取旸、有诡,秦王政五年,秦军伐魏,取酸枣、燕、虚、长平、雍丘、山阳等二十城,秦王政六年,秦拔魏朝歌,及卫濮阳,秦国今年也许还是伐魏。”姬无夜带着几分不确信道。
“秦国的确连续三年伐魏,但正因为秦国已经连续三年伐魏,所以我们韩国才危险,事可一可二,再三已是罕见,再四,岂敢奢望。”韩王安重重叹息道,这才是他最担心的事情。
魏国已经被秦国攻伐数年了,这第四年……
尤其是去年韩国还参加了合纵攻秦一战,秦国岂能不报复?
韩王安所言直接击溃了姬无夜的侥幸,一时间,大殿之上陷入了诡异的宁静,也就更无人注意杨彻了。
第46章 简在王心
直到朝会结束,韩王安、姬无夜等人也没能商议出一个好的对策,带着凝重的气氛,朝会结束,而秦国带来的压力,随着朝会的结束并没有结束,反而愈发沉重了。
朝会散去之后,杨彻并未离开,作为韩王安的御史,韩王安在处理政务的时候,他也要侯在左右,随时以备韩王安问话。
所以,杨彻再次来到了后宫之中。
韩王安心不在焉地看着从政务方面的竹简,哪有心情批阅,天下无人不恐秦,韩王更是恐秦之最,韩国最弱,偏偏又离秦国最近,这种压力是难以想象的。
“杨卿,你说秦国这一次的目标会是我们韩国吗?”韩王安将竹简翻开数次,但心事重重的他每次都看不下去,当他再一次打开竹简时,终于忍不住问向了杨彻。
他不是指望杨彻为他分析局势,只是希望从杨彻口中说出他最想要听到的话。
“回禀大王,据臣分析,秦国的目标应该不是我们韩国。”杨彻回道。
嗯?杨彻的回答让韩王安瞬间来了兴趣,这是他最希望听到的话,遂追问道:“杨卿可有什么理由?”
“大王,秦国这几年东进的方向,若是从长远上看,从秦庄襄王时,他们就在试图沿着大河两岸,打通秦国关中与东郡之间的通道,将秦国本土与东郡这块飞地彻底联系起来,进而分割我们韩国与赵魏两国的三晋之势。”
韩王安本来也没指望从杨彻这里听到多么独到的见解,他只是想要听些可以让自己舒心的话而已,但杨彻的回答却让他看到了一种可能。
也许是真的呢?
人,总是相信自己喜欢听的话。
“这就是你的判断?”韩王安希望杨彻所说的是真的,但此事又事关韩国安危,容不得他不小心。
“大王,不说秦国欲打通到东郡的联系,就说魏国,秦国屡次攻伐魏国,也是想要彻底打魏国,但魏国这些年来虽然屡战屡败,丢城失地,但可从未认输过,这个时候,他来打我们韩国做什么?让魏国有时间得以恢复元气,进而让魏国再给秦国找麻烦不成?”杨彻分析道。
以果推因,这种事情再是简单不过。
“你说的有道理,有道理。”韩王安频频点头,此时对杨彻的话他已经相信了几分,不再是因为只信自己喜欢听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