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在这不可思议的现象之后,留下的只有眼前的场景。
林舒陌站在指挥席上,双脚像是灌了铅,完全钉死在原地,一动不能动。
他没有呆滞,作为副队长的他展现了超越前面两位队员的气度,克制住了自己当场流露失态情绪。
可他的双眼紧紧地看着那倒在陷坑中的喷火龙,青色的血管从额角鼓起,然后伏下,双手缓缓地紧握成拳。
林舒陌移动视线,锁定了那背对陷坑站立的金色身影,杜泳恰好也在这时将视线投去。
“唉?”
看到虫骑士一动不动的背影,杜泳忽然察觉到不对劲,他立刻小跑过去,走到矗立的烈腿蝗旁边站定。
在近距离下,他终于看清了烈腿蝗的全貌,双眼当即睁大。
因为没有光泽。
虫骑士站立的身姿挺拔如旗杆,那飘荡的红色长巾像极矛旗,可那双复眼已经没有了色彩,空荡荡的一片黯淡。
杜泳伸出手,在它面前晃了晃,虫骑士依旧没有反应。
这下确定了。
虫骑士确实还站着,但也仅仅是站着。
它的意识已经陷入了昏沉,再也无法行动起来。
“烈腿蝗同样失去战斗能力…所以这一局是平局。”
杜泳犹豫了一小会,决定收回自己之前的话,重新做出宣告。
“战绩积分确定为2:1,由于纳兰慕德率先败北三局,所以依旧是夏澄华中获胜。”
这第二次宣告的胜负,终于让所有陷入呆滞的人回过了神。
“…这不可能。”
张越踏前一步,握拳的双手在颤抖,他的低吼也在颤抖。
“这怎么可能…!!”
几乎失去理智的他立刻就要冲上前,冲向赛场,但一只提前举起的手挡住了张越的步伐。
“队长!?”
他转过头,看着挡住自己的顾语,纳兰慕德队长的侧脸在光中一片沉寂,每条弧线都藏满了话语,可无数话语汇聚的最终积淀成了沉默。
“这是事实。”
顾语声线那么平静。
“可…”
张越下意识开口,但只来得及发出一个字,顾语就用话语斩断了他的话语。
“作为队长,作为校队的一员,不准你们露出那么丢人的模样。”
这句话镇住了张越,也镇住了他后方想要跟随脚步的其他队员。
“我们纳兰慕德赢得起,自然也输得起…就算对手是夏澄华中也一样。”
放下了手,顾语额头微倾。
“这场比赛,我们输了。”
沉重的闷声响起。
重重地坐回椅子上,刚刚站起又坐下的李非言低头。
这次他脖颈前倾的弧度超过之前任何一次,脊背也佝偻,双手横跨在膝盖上,垂下的发丝盖住面庞。
他坐着,有呼吸,却像是变成了一座石头的塑模。
慕婉蓉看着这样的李非言,想到两人曾经的关系,想要去安慰他。
但她连一步都没能踏出,因为在踏出之前,慕婉蓉眼前浮现了另一张面孔。
所以她下意识转头,眼中的面孔与看到的那张面孔超越现实与虚幻界限,在前方重叠。
程笃看着慕婉蓉,什么话都没说,可这次再也没有回避视线。
因为回避视线的变成了慕婉蓉,她低头,看着自己搭内八字的双脚尖,双手紧紧攥住裙摆。
她没有再走向李非言了。
黄卫忠静静地看着场地,凝望那个男孩吊儿郎当的背影,长吐出一口气。
“看来不用我们上场收尾了。”
吴岳歪头,看着自己的队长兼死党,挑了挑眉。
“你好像很轻松的样子。”
他看到黄卫忠的眉宇松懈了很多,不是相貌层面的松懈,而是精神层面的变化。
而自从对方接任校队队长以来,吴岳已经很久没有在黄卫忠脸上看到这样的松弛感了。
“确实轻松了很多,就好像刚刚去按摩了一样。”
黄卫忠点头,说道。
“对了,待会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按摩店?我常去的那一家店里豪力技术很不错,保证你明天醒来会感觉全身非常通透哦。”
“让豪力来按摩?那是全身肌肉断裂吧?而且你是不是忘记我不止是你的副队长,还是学校的风纪委员?”
嫌弃地看了笑呵呵的死党一眼,吴岳翻了一个白眼。
“我也好久没有看到你笑了。”
那不着调的笑容忽然收敛,变成了正常的微笑,黄卫忠看着吴岳,轻声说。
“总算不再是那副好像焊上去一样的表情了。”
吴岳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嘴角,他刚才笑了吗?
或许吧,自从接任副队长后,吴岳已经快要忘记上次笑究竟是什么时候了。
压在身上的责任和期待让他必须要学会承担,也要学会对人具备威慑性的冷脸,就和黄卫忠一样。
但这个时候,他们好像都找回了接任职位前各自的自己。
“所以,我们要感谢一个人呢。”
黄卫忠双手环绕后脑勺,左右摇晃着说道。
“感谢许师兄,明明那么忙碌,但还是为他不成器的师弟们送来了最好的礼物。”
“是啊…确实要感谢许师兄。”
吴岳眼睑半阖。
“不愧是我们夏澄华中的骄傲,看人的目光果然比所有人都要准。”
张翔义睁开眼睛,那双深棕的瞳孔倒映场地,浮现在他眼前的却是久远前的记忆。
他好像再度看到了曾经那个人,那个带领夏澄华中一度登上顶峰,让所有队员敬畏的神话。
“不愧是你。”
他笑了。
“队长。”
白洁按下快门的手指已经快出了残影。
这一次的工作真是太值了!
她无比激动,这一次的收获完全超越白洁原先设想,她已经看到源源不断的稿费流入了自己的口袋。
这场交流赛的开始如此剑拔弩张,但比赛的发展却超越了所有人原先的设想。
单纯的胜负并不值得感到奇怪,作为经年的死对头,这场比赛夏澄华中与纳兰慕德谁胜谁负都不意外,真正让人感兴趣的是分出胜负的方式。
鉴于夏澄华中近年来的衰退,所以很多在网络上开盘的人都赌这次纳兰慕德会赢,并且开出了比分盘。
下注最多的盘数分别是3:2,2:1这两盘,1:0寥寥无几,绝大部分人都认定纳兰慕德将以悬殊的差距拉开交流赛的比分。
至于夏澄华中获胜?
那是传说中的冷门盘。
虽然一直都有买冷门,别墅靠大海的说法,更是被无数赌狗奉为圣经,但大家都不是笨蛋,钱更不是顺风技能刮来的。
因为众所周知,冷门盘在绝大多数时候其实是一门生意。
而夏澄华中与纳兰慕德的关系如果要做生意,那除非他们的校长夺舍了彼此,不然各自明天出门被独角犀牛撞进医院都比这概率要高。
所以投夏澄华中获胜的注是个位数,投的金额也不高,最高数额也就普通学生一星期的生活费。
赔率则是20:1。
所以投注最高的那个人现在获得了一整个学期数额的生活费。
投那注的人就是白洁。
作为君眠邀请而来的记者,她的立场自然偏向于夏澄华中,就算心里都觉得这次比赛的结果注定,但还是选择支援一下心意。
可想不到她竟然一下就遇上了人生第一次的爆冷!
夏澄华中岂止赢了,还赢得彻彻底底,赢得超乎想象,赢出了2:1的比分,与原本最高的胜负盘完全齐平,但换了下注对象。
这个结果绝对让无数人大跌眼镜,作为在场掌握第一手新闻的记者,白洁嘴角的狂笑弧度几乎遏制不住。
老娘要发达了!
这是前所未有的大胜。
所以在短暂的沉寂后,欢呼声响彻了场馆内部,继而在外部炸响。
场内欢呼的是校队成员,场外欢呼的是偷偷窥视的学生们,这场大胜将夏澄华中所有学生的情绪点燃到最高峰。
“赢了!他赢了!君小哥赢了!”
搂着程笃的脖颈,陈锋脸色涨红,将兴奋完全展现。
“我们赢了!”
对手的欢呼,听在耳中是那么刺耳,就像玻璃划过耳蜗。
纳兰慕德的每个人都低下了头,不甘地紧咬牙关,来时他们气势凶猛像射出的箭矢,可此刻像是在对角中斗败的惊角鹿。
浓郁的颓然在纳兰慕德队伍中蔓延,作为队长的顾语沉默环胸。
“…回来吧。”
精灵球射出红光,收回了倒在陷坑中的喷火龙,林舒陌抬头望向前方。
“辛苦了。”
君眠也同步收回了失去意识的烈腿蝗,他刚把精灵球放回腰间,阴影便从前方覆盖而来。
一只手从前方伸来,沿着这只手看过去,入眼的是一张眉眼盈满复杂情绪的面孔。
“你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