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螃蟹模样的嵌合蚁用钳子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惊讶地叫出声。
许多嵌合蚁脸上都露出了愕然的神情。
显然，在女王尚未死亡、枷锁依然存在的当下，只要没有滋生强烈的野心，他们自身也未曾意识到这份被压抑的繁殖本能——一种深植于生物机制中的繁衍功能。
一些嵌合蚁似乎想辩解什么，但凯文抬手制止了他们。
短短几天内，原本的忠诚派早已分裂：寇鲁多为首的绝对忠诚派、渴望逃离软禁寻求自由的自由派、秉性良善随遇而安的中立派……分裂的根源，正是人类记忆的复苏与女王枷锁松动带来的冲击。
其中，中立派数量最多，因为许多嵌合蚁的灵魂来源于当地那些老实本分的村民。
即便恢复了记忆，他们也曾是习惯听从命令、逆来顺受的普通人，面对自身被吞噬转化的残酷命运，甚至难以升起强烈的复仇欲望，反倒变得茫然无措。
凯文没有理会这些纷杂的心思，目光落在寇鲁多身上：“你为什么如此忠于女王？你应该已经觉醒了一部分记忆碎片了吧？那些片段里，难道就没有让你憎恨嵌合蚁的存在吗？”
寇鲁多闻言一愣，他仔细回想，片刻后摇了摇头。
“没有吗？”
凯文的声音带着一丝探究。
难道他恢复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片段？
“你忠于女王的原因是什么？告诉我？”凯文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无形的压力，淡淡的念气混杂着细微的粉尘开始弥漫在空气中，“难道你的记忆就没有让你感到痛苦吗？”
寇鲁多紧皱眉头，在凯文的逼问下，脑海中那些模糊的影像碎片再次翻涌起来。
他看不清具体的画面，却能隐约捕捉到心底深处一个无比坚定的声音在回响：
“要保护好她，听见了吗，寇鲁多，你是……”
断断续续的声音，却如同烙印般刻在灵魂深处。
“我必须保护好女王！”寇鲁多猛地抬起头，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坚定，“我不能再重蹈覆辙！”
“重蹈覆辙？”凯文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那你曾经，又是因为什么而背弃了呢？”
寇鲁多张着嘴，脑海中那个必须铭记的身影轮廓明明近在咫尺，却无论如何也抓不住细节。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时刻，一直静静立在凯文身旁的粉色茧蛹，突然剧烈地晃动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瞬间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佩吉的眼中甚至闪过一丝激动。
“那是什么东西？凯文又在搞什么新花样？”门琪凑到梅露辛耳边，压低声音问道。
梅露辛没有过多解释，只是简洁地提点了一句：“新药剂。”
茧蛹内部的红光骤然变得明亮，里面的倒影也随之清晰起来。
众人看见一个黑色的人形剪影，正在茧内缓缓动作。
“撕拉——”
令人心悸的撕裂声响起。
一只手臂猛地从茧蛹内部刺破探出，纤细的手指扒住了茧壁边缘。
那只手臂——光滑、洁白、皮肤细腻，毫无疑问属于人类，并且看上去年龄尚幼。
紧接着，另一只同样纤巧的手臂也伸了出来。
双臂同时用力，猛地向外撕扯！
“哗啦”一声，坚韧的茧蛹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裂口。
一个十一二岁模样的少女，湿漉漉地从裂口中钻了出来。
看上去相比她人类的时候，或许有所成长。
她浑身皮肤洁白无瑕，只沾染着少许黏滑的液体。
一头淡灰色的长发披散着。
除了关节处能看到类似蚂蚁几丁质的细微结构，以及额头上探出的一对小巧玲珑的触角外，她看起来与人类的小姑娘别无二致，堪称整个嵌合蚁群体中拟人程度最高的个体。
穿上衣服，戴上帽子，没有人会怀疑她的人类身份。
她睁开了那双漂亮的大眼睛，目光在蚁群中飞快地扫过，瞬间就牢牢锁定了寇鲁多。
少女张开口，发出了清脆而带着颤抖的第一声呼唤：
“哥哥？”
这声呼唤，如同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了寇鲁多的耳中，并疯狂地往里钻，仿佛要刺穿他的颅骨，直达灵魂深处。
寇鲁多神情瞬间呆滞，脸上浮现出混杂着惊恐和难以置信的痛苦神色。
他踉跄着连连后退，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头颅，仿佛要阻止里面爆裂般的剧痛，最终“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我要想起来……那是谁……那到底是谁？！”
他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声音充满了崩溃般的绝望。
落于面前的实体存在，撕碎了他脑海中因情感的投射而放下的幕布。
那幕布之后似乎并不应该是一只蚂蚁形状的怪物，而应该是更亲近的东西。
是眼前之物。
那迷迷糊糊的话似乎变得更加清晰，那来自母亲的叮嘱。
“身为哥哥，要保护好妹妹，保护好雷娜。”
“没问题，妈妈。”
他是这样回答的。
在众人惊诧、困惑、探究的目光聚焦下。
突然，崩溃边缘的寇鲁多安静了下来。
他缓缓地抬起头，看向台上那个女孩，瞳孔中倒映着对方的身影，剧烈的颤抖瞬间凝固。
“雷……雷娜……妹妹？”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充满了不确定，却又带着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
“嗯！”雷娜的声音带着哭腔，泪水瞬间涌出眼眶，“你想起来了，哥哥！”
她毫不犹豫地从台子上扑了下来。
寇鲁多几乎是本能地冲向前，伸出双臂，稳稳地接住了她。
他双手扶住妹妹的肩膀，仔细地、贪婪地端详着她的面容，仿佛要将这失而复得的容颜刻进心底。
几秒钟后，他猛地将雷娜紧紧搂入怀中，巨大的力道带着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和无尽的自责。
“雷娜……对不起……对不起……”寇鲁多的声音哽咽，“是哥哥没用……我没有保护好你……”巨大的愧疚感几乎将他淹没。
“没事的……没事的……”雷娜紧紧回抱着他，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
眼前的场景让整个嵌合蚁群体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巨大骚动。
“等一下！有这样的蚂蚁吗？我之前怎么从没见过？”一只蚂蚁惊疑地喊道。
“你是瞎子吗？人家刚刚从茧里出来！刚出生的！”另一只立刻反驳。
“我知道！可他妈哪里还有没孵化的蚂蚁卵啊？总不能是女王这几天刚生下的吧！”质疑声此起彼伏。
“对啊！哪来的新蚂蚁？难不成……”
“女王又能繁殖了？”
“还是说……有了新的女王？！”
议论声像沸腾的水，蚂蚁们惊疑不定的目光不断在凯文和那个粉色茧蛹之间游移。
那充满怀疑的眼神让凯文额角的青筋忍不住跳了跳。
就在这时，佩吉沉稳的声音响起，清晰地压过了嘈杂：“她就是昨天被凯文大人带走的那只蚂蚁。”
这句话如同按下了静音键，整个巢穴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紧接着，是更加猛烈的爆发！
“真……真的吗？！”
“可以变得像那个小姑娘一样吗？变得更像人？！老天，我真是受够了我现在这个鬼样子了！”那只蛤蟆一样模样的蚂蚁激动地挥舞着手臂。
“我也能……重新变成人了吗？真的吗？真的吗？！”另一只声音里充满了不敢置信的狂喜。
“太好了！哈哈哈！”有的蚂蚁甚至直接崩溃般大哭起来，又哭又笑。
随着记忆的觉醒，许多嵌合蚁对自身这幅拼接怪般的躯体深恶痛绝——并非所有嵌合蚁的形态都易于接受，各种怪异组合不仅丑陋，生活也极不方便。
重获人形的希望点燃了他们心中最炽热的火焰。
等到现场的激动情绪稍稍平复一些后，那只老乌龟模样的嵌合蚁才慢悠悠地爬出来。
它将自己的姿态放得极低，几乎匍匐在地，恭敬地询问：“尊贵的大人……请问我们……要怎样才能够获得您这样的恩赐？”
凯文的目光扫过下方那些混合着期盼与恐惧的眼神，给出了简洁的答案：“很简单，未作恶之人。”
话音落下，他轻轻挥了挥手。
无形的压力弥漫开。
早已在外围形成包围圈、并在佩吉暗中游说下倒戈的嵌合蚁们，配合着梅露辛等人，迅速行动。
很快，整个嵌合蚁群体被强制分割成几个区域。
“让我一个一个验证吧。”凯文从高台走下，身影如同鬼魅般闪动。
惨叫声瞬间此起彼伏。
他的拳头快如闪电，每一次挥出都带着裁决般的力量。
一些嵌合蚁被直接轰飞出去，胸前或腹部炸开巨大的血洞，当场毙命。
另一些被轰飞后，只是摔倒在地，痛苦地翻滚哀嚎，身上的伤势虽重却不足以致命。
还有一些则茫然地站在原地，发现自己竟然毫发无伤？这是怎么回事？
凯文的检验方式简单而粗暴。
当一只嵌合蚁在内心深处开始认同自己的人类身份，或者说，重新将自己视为人类时，凯文的“善恶之拳”就会将其判定为“同类”，依据其过往的“善恶业力”决定其承受的后果。
死亡、痛苦或豁免。
那些毫无反应，甚至连一丝不适感都没有的嵌合蚁，并非因为他们天性纯良。
恰恰相反，是因为他们彻底摒弃了人类的身份认同，完全将自己放在了嵌合蚁的立场上。
对于这些彻底异化的存在，“善恶之拳”不再将其视为“人”，自然也不会触发“对人类罪行”的审判。
一轮筛选过后。
还能安然站在原地的嵌合蚁，已不足十只。
佩吉看着这寥寥无几的身影，默默地长吁了一口气，低声自语：“至少……还剩点……至少还剩一点……”
如果连一个都没有剩下，那才真是他最大的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