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檐下,诹访琉璃今天穿着一身古怪的印第安人一样的服饰——素净的白布衣裳上悬挂各种颜色的珠子,头上戴着鸟羽冠饰。
她此刻坐在屋檐下,伴着雨声研读一本古老的线装书,聚精会神。
“琉璃酱!”
白石栉出声道。
琉璃惊讶地抬起头,看到了撑着伞的白石栉,刚想说什么。
又看到身后的神津彦,脸一下子垮了下来,嘴唇也抿成了“( ̄ヘ ̄)”形。
“在看什么书呢?”神津彦笑着打招呼。
琉璃啪的一声将书合上藏在身后,同时扭过头去,一副“我不跟你玩”的样子。
“麻烦的小鬼……”神津彦轻笑一声,“不过攻略你的事情要等一下再说了,我是来找你爷爷的。”
琉璃没有回答,只是用一种“你怎么还没死”的目光瞪了神津彦一眼,就将书收进怀里,转身走进屋中。
神津彦和白石对视一眼,耸耸肩,跟在琉璃身后一起跨进了门槛。
屋内光线有些昏暗,一个干瘦的身影坐在矮桌后面,目射精光朝两人看来。
“黑田爷爷。”
白石微微鞠躬,同时很自然地拿过神津彦手中的雨伞,连同她自己的雨伞一起折叠收起,放在门外。
神津彦惊讶了一下,却没说什么。
他很自然地扫视一圈。
黑田家的墙上挂了一排木枪,款式各有不同,都擦得油光锃亮,在旁边则钉着一个木架子,各色子弹祭神一样整齐码放,鸟弹鹿弹独头弹一应俱全。
“装备够齐全的啊,黑田爷。”
神津彦啧啧赞叹。
“山中野兽多,坐。”
他伸伸手,示意神津彦坐下。
神津彦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白石看了看,犹豫了一下,说了句“失礼了”也坐下了。
黑田给两人分别倒了杯茶,杯口升起袅袅的水雾:
“下这么大的雨你们还要过来找我,应该是有重要的事情吧。”
“对,”神津彦点点头,“有几个重要的问题想问你。”
“……居然如此郑重?请问吧。”
“嗯,”神津彦俯下身,“第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要杀害村上达郎?”
……
“什么?狼爷爷死了?”
发出惊呼的是一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白石栉。
她先是看向神津彦,又转头看黑田,一副漏看了好几集的样子。
黑田倒没什么过分的反应,只是微微一笑:
“能让我听听理由吗?”
“还是要有推理环节吗?”神津彦翘起二郎腿,“我还想skip一下这段剧情呢,真麻烦。”
“还是要有的,”黑田微笑道,“不然老夫怎么会心甘情愿束手就擒呢?”
“那就从头说起吧,”神津彦点点头,“你可别想杀人灭口啊,我可是带着保镖过来的。”
白石栉一脸苦笑:“阿彦你也没说要跟黑田爷对上啊,我可没有带枪……”
意思是说你带枪就百分之百打得过吗?真是恐怖的女人。
“首先是伤口。”
神津彦说。
“我到达现场的时候,狼的头裂作两半,左边的眼珠子掉在地上,就靠一根神经线连着,右边的眼珠子也凸了出来。”
“我当时就在想——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先确认一个事实,用斧头单独造成眼球脱落到底有多难?”
“人的眼球在眼眶中是由眼眶骨,眼外肌和视神经三个部位共同固定的。”
“要想用斧头劈砍让眼球脱落,必须满足几个条件:使眼眶骨大面积碎裂,让眼球失去固定支撑,且眼外肌和视神经被直接切断,还要有颅内高压将眼球从眼眶前方挤出去。”
“如果是像现场那样用斧头纵向劈开头骨的话,眼眶骨确实可能碎裂——毕竟我也没解剖过,不知道眼眶骨究竟碎了没有?但是这个过程大概率会破坏眼球本身,换句话说,眼球应该是被劈裂或者压碎,而不是完整的脱落出来。”
“那什么样的工具能够让眼球完整地脱落呢?”
“我能想到的就是三个。第一是细长的穿刺类凶器,比如冰锥或者螺丝刀,从眼眶内侧向插入,直接破坏眼眶骨,然后用杠杆原理撬出。”
“第二个就是钝器重击后脑勺,造成颅底骨折,颅内压力骤增的话,眼球也会被挤出眼眶。”
“第三种就是用钩子了。可能是什么铁丝之类的,从眼眶下边勾住,直接勾住眼球并拉出,眼球完整创口也小。小心点的话也不会留下明显的痕迹。”
“结合现场来看的话,似乎三种都不可能,那个手斧实在是太小了。而且对于凶手来说,单独造成眼球完整脱落这件事是没有必要的。它不是什么可以掩盖其他事实的假象。只能是凶手行凶时候不可抗力造成的额外破坏。”
? 第122章 村上达郎案——解谜篇(下)
“排除了这三样,那还会是什么武器呢?”
神津彦竖起一根手指。
“于是我就想到了——枪。”
“村子里不少人家都有霰弹枪吧?用霰弹枪攻击头部的话,弹丸让颅内压力剧增,眼球几乎必然会被挤压飞出。”
“但是这个跟现场又不符合了——现场的伤口明显是被斧头劈开的,而不是炸开或粉碎,也没有弹孔残留和铅弹分布。”
“然后我又想到第二个可能性——是钝器重击吗?用大锤铁锹之类的击打头部,冲击力大的话也会让眼球被挤出去。”
“但这个跟现场也不符合,因为那个伤口是切口状的,说明凶器应该是有刃口的。”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爆炸物,近距离的爆炸冲击头部也可以使眼球飞脱,但这个更是一点相关特征都没有。”
“最后,我想到了——独头弹。”
“独头弹是单颗大质量铅弹,击中头部会造成颅骨粉碎性炸裂。眼球必能飞脱。”
“再用小斧头沿着枪击的裂口纵向劈砍,就能制造出被斧头劈开的假象来掩盖枪击创口。”
“但是现场找到的凶器是斧头,没有火药更没有弹孔,我将现场的木屑刮下来给木曾检查,得知现场似乎也没有大规模血迹。”
“地板上没有血迹,被子上没有血迹,甚至死者身上都没有大量喷溅血迹——如果是在原地被斧头反复劈砍头部,喷溅的血迹应该溅的到处都是。”
“如果是凶手清理了现场的话,为什么只清除掉一部分血迹?这不合理。”
“而且斧头的位置也太刻意了,就在不远的地方。为什么凶手不把它带走或者藏起来呢?我只能想到这是表演的道具。”
“所以,结论就很明显了——这里不是第一现场,第一现场在室外!”
“另一个问题又出来了——村上达郎为什么要离开自己的房间?”
“我们都知道——村上达郎是一个假装成痴呆的正常人,这一点从他收在抽屉里的,含有高浓度有机磷化合物的驱蛇药瓶就能看出来。”
“一个痴呆老人几乎不可能使用一个需要精准把控剂量的剧毒药品——村上达郎不仅知道自己拥有的是什么,还曾经主动使用过它。”
“此外,旁边的拾荒垃圾堆更是最强物证。”
“我当时侦查现场时发现村上达回收的那堆垃圾已经积了一层灰,说明这堆垃圾很久没有人动过了。”
“另一个搞笑的点就是——他捡回来的饮料瓶里甚至有残液,一个真正的拾荒者收入来源就是卖废品,饮料瓶里的液体会直接压低回收价格甚至导致拒收。再怎么痴呆的拾荒者也会倒掉残液压扁瓶子,增加垃圾的收纳空间。”
“这说明这堆垃圾并不是他赖以谋生的资源,只是个布景道具而已。”
“下一个问题又来了——一个装疯的老人躲在自己家里,如何能够被人骗出来杀掉?”
“把痴呆作为自身保护色来伪装自己,说明他对目前的现状有着高度警惕。能让他骗出屋子的人,必须被他完全信任。”
“所以我当时就怀疑凶手是村上悠。”
“狼爷爷是他名义上的守护者,他也要照顾老头,能在每天任何时候出现在长屋门口而不引起怀疑。”
“但这样的话,又有很多东西无法解释——”
“第一,村上悠没有枪。”
“第二,村上悠的体能不行。”
“第三,村上悠没有必要把狼骗出来杀。”
“如果我是村上悠,送老爷爷回家那段早就把他干掉了,多的是下手的机会。”
“把狼骗去其他地方杀掉再运回长屋是非常不合理的,搬运尸体是一项非常消耗体力的工作——他为什么不骗开门直接就在长屋里杀人呢?”
“此外,村上悠杀害狼的动机也很可疑——如果是为了伤害守护人已退出仪式的话,没必要做得这么绝。做了之后也没有必要第一时间来找我侦查,直接上报就行了。”
“可是,除了村上优,我想不到有其他的办法让受害人主动从屋子里出来。毕竟其他人无论用什么理由骗他,他都能假装痴呆掩盖过去。”
“最终提醒我的——是那瓶驱蛇药。”
“我发现那瓶驱蛇药的时候,它好端端放在桌子里,还用一个红绳系着,而且那个红绳断了。”
“红绳断了——说明曾经被用力拉扯。”
“什么样的拉扯会导致红绳断裂?是狼自己扯断,还是另一个人从狼脖子上扯断?”
“已知现场是一个密室没有被暴力侵入的痕迹。那绳子几乎不可能是被别人扯断的,那就只能是狼自己扯断的。”
“药瓶在抽屉里而不是挂在身上,其中的药液快用完了说明曾经被大量消耗过,红绳断了说明它被狼用力扯过……”
“综合以上特点,我们可以还原这么一个现场。”
“那天夜里,有某个东西从门以外的地方闯进了长屋,狼惊醒,迅速从身上取出驱蛇药将药液泼向入侵者。”
“那入侵者究竟是什么东西呢?”
“既然不是从门进入,那就只能是从窗户、墙壁、屋顶等有可能有缝隙的地方进入。”
“能通过这些通道的东西——无非就是蛇,老鼠,蝎子之类的。目前来看,最有可能的是蛇。”
“在使用了那个驱蛇药之后,药液挥发,室内充满了大量高浓度有机磷有毒气体,他不得不离开房间。”
“等一下!”
黑田打断了他。
“凶手为什么会选择放一条蛇进去呢,如果窗户能打开,为什么不直接射杀村上达郎?”
“问得好!”
神津彦点点头。
“这和长屋的环境有关——我那天推开狼的窗户时,发现窗外是一堵围墙。”
“狼是一个伪装成痴呆的正常人,他可以做到每天锁好自己的门,但他无法以一个痴呆的身份要求别人给他换一扇更安全的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