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堂叫好。
说书人清了清嗓子,折扇一展:
“话说蜀山有位柳少侠,少年英杰,御剑乘风,奉了师命下山巡行,一日斩妖除魔行至泾水之畔,忽见一女子伫立于牧羊道旁,形貌憔悴,泪落如珠帘。
柳少侠心有不忍,又生好奇,故而上前问询之。那女子垂泪道:‘妾本洞庭龙君之女,远嫁泾川,夫婿不仁,逐妾于野,牧羊受苦。欲寄家书与父,恨无人可相托。’”
“柳少侠乃蜀山真传,侠肝义胆。闻言,慨然拍胸:‘某虽不才,愿为娘子传书!’”
“那女子又道:‘妾身夫君乃烈亲王门下,朝中人脉甚广,此一去,若是让其知晓,怕不是要派人为难于你。’”
“柳少侠闻言,畅然一笑:‘我乃蜀山真传,蜀山弟子向来心怀苍生,何惧有之?’”
“言罢,他洒然御剑而去!”
“这一去,千里迢迢,路遇妖魔刺杀不知多少险阻,终是于十五日后龙宫叩门。洞庭龙君展书大恸;其弟铜塘龙君怒发冲冠,化赤龙千丈,破空直取泾川!”
“但见雷声动地,电火烛天,血浪排空!龙君千里而至,那负心郎一家,皆知大难临头,惶恐求饶,但龙君一吞,尽数伏诛!”
“而铜塘龙君虽怒极,却心存仁厚,只诛恶人满门,未曾伤及一个无辜!”
“天帝闻之,感其义烈,特赐褒奖,许其受人间香火,世代供奉——”
“好!”
茶楼中掌声雷动。有少女红了眼眶,有男子拍案叫绝,更有人端起酒盏,遥敬那传说中的义龙一杯。
苏灵龄托着腮。
“师兄,这故事讲得可真好听啊。”
“是啊。”林勤淡淡道,“真是好听。”
可惜除了好听以外,一无是处。
“但故事就只是故事,如果事实也能如故事这般美好,那倒也就罢了。”
“可那铜塘江龙君这一怒之下,却是毁田八百里,杀人六十万。”
“若那负心郎是恶,那这龙君,便又好到哪去?龙女的苦难是苦难,百姓的苦难,便不是苦难了吗?”
苏灵龄低声道:“可方才那位说书先生却是说……未曾妄伤一个无辜?”
“所以我说,这故事编得好。”
林勤将茶盏搁下,目光落在那说书人的身上,眼神冷了下来。
“儒长老,看出什么了?”
儒剑仙摸着白须,笑意早已收起,眼中闪着异样的光。
“林真传,这位说书先生嘴里吐出来的,可不只是话。”
他压低了声音道:“每一字、每一句里,都缠着一线极淡的金气。那金气随声入耳,直落听者识海,潜移默化地改写着他们的认知。”
“言灵之术?”
一旁的玄剑子皱眉。
“不错。”儒剑仙点头,“舌灿莲花、颠倒黑白,正是鬼谷纵横家的言灵之术。有人借这说书人的口,在替那龙君洗刷血债。”
“这多半便是出自朝中某些人的嘴中。”
雪剑仙子冷笑一声,“难怪只听得见外面都在盛赞那柳毅行侠仗义、那龙君快意恩仇,却不曾听过八百里良田、六十万条人命,如此灾难,就这么被一张张嘴给说没了。”
“能将此术铺到这般地步,遍及九州茶楼酒肆,绝非一人一宗之力。”玄剑子沉声道,“是中土帝朝的手笔。”
“不止。”
林勤目光忽然一凝。
说书人正讲到末尾,忽而话锋一转,声音平空一滞,眼神一呆,仿佛有另一个人借着他的喉咙在说话:
“……有诗赞曰:龙女得救归洞庭,义名传遍九州同。若问天帝将安在,金山……”
“啪!”
醒木落下。
说书人自己也愣了一下,似乎全然不知方才那句话从何而来,苦心思虑片刻后,终究还是没能想得起接得住这一句的最后一言,他只能悻悻说了句“且听下回分解”后,就躬身退下,收赏钱去了。
满堂听众嘘声一片,但也没人深究。
而林勤则陷入了沉思之中。
“若问天帝今何在,金山……?”
金山是什么意思?
他缓缓抬起眼,望向九重天上。
‘是释尊在提醒我?’
从他想去中土帝朝之时,那执事弟子突兀来找他,他便有这种感觉了。
现在想来,也确实是只有释尊或者帝尊才能做到。
可释尊难道忘记了?
‘你们与我之间可是有过节的。’
林勤直到现在也没有忘记。
当初的姬霜绾之事。
甚至于现在正主还在他身边站着呢。
按理来说,释尊应当是该拼命帮帝尊掩去痕迹的才是啊,怎么会反过来告诉他呢?
还是说,释尊想借刀杀人?
“师兄?”苏灵龄察觉到他神色有异。
林勤没有答话,只以指尖一缕剑气无声掠过,将那说书人身上残留的一线痕迹收入掌中。
剑气入微,照见因果。
那说书人日日被人雇着讲的这段书。
而他所读的词文之中,唯有这一句,不在这本子之上。
是那说书人自己加的。
或者说,是他识海里凭空多出来的。
“帝尊历劫,三世轮回。”林勤低声道,“这一世,应当是第二世。”
他可能又来晚了。
帝尊的第二世,或许已经结束了。
林勤站起身,目光穿过茶楼的窗棂,望向长街,像是在寻觅着什么。
忽然,他目光顿了顿。
长街对面,一棵老槐树下,摆着一摊代写书信的破旧案几。
案后坐着个青衫落拓的书生,眉目间本有几分清俊之色,如今却是面颜蜡黄,衣角打了补丁,正低头给人写着家书。
林勤看得清楚,此人天灵之上,本该盘绕着一团紫气。
如今那紫气却是被人抽走了大半,只剩几缕残丝,微渐近白,虚弱的近乎断绝。
“这位兄台。”
林勤在案前站定。
那书生抬头,见来人气度不凡,连忙起身作揖:“公子要写信?”
“不写信。”
林勤看向他的眼睛,“且问兄台一句,三个月前,你是不是去过泾水边?”
书生闻言,脸色霎时白了。
“公子……公子你是怎么知道?”
他惶恐地左右观望,像是怕被人给撞见了般。
“你遇见了一个牧羊的女子,她托你送一封信。”
林勤眯了眯眼,从他的因果之上,他感觉到了龙族一脉的因果。
书生瞪大了眼睛,双手开始发抖。
“仙、仙人?!”
“我……我是遇见过。她说她是洞庭龙君之女,受尽委屈,求我替她传书回家,我答应了。”
‘这就对了。’
林勤心中微微点头。
这才是故事的本来脉络。
“然后呢?”
林勤继续问道。
“然后我走到半路,遇上了一位帝朝的王家大修。”
书生咽了口唾沫,声音越来越低,“他说,他姓王,名岳。他说那洞庭水府广阔无垠,近乎于海,岂是我一介凡人能去得了的?他说他会寻来蜀山的仙师替我走这一趟,了却因果,以免我允人,还说……还说此事干系重大,让我切莫声张!”
林勤眯起了眼。
“你便把信交给他了?”
“我、我一个凡人,哪里敢不信仙师的话……”
书生低下头,苦笑一声:“可自那以后,我便病了一场,病好之后,什么都不顺了。先前谈好的亲事黄了,书院也考不中,连字都写得不如从前……”
他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荒唐,摇了摇头:“当然这怪不得仙师,大约是我命不好吧。”
“不是命不好。”林勤淡淡道,“是被人借走了运。”
书生愕然抬头。
“那背后之人要的,不止只是他的运与一封家书。他要的是‘名扬天下’,是‘史册留名’,是蜀山的支持,还是天下的大义。”
林勤冷笑道:“倘若我们坏了这一出戏,反倒我们是成为了罪人。”
姬霜绾眯起凤眸,神情发冷:“所以,那柳毅才会在一夜之间名动天下?所以,那龙族才肯认他、帝朝才肯赏他?”
“是啊,所以那龙君的水淹八百里、六十万条人命,才洗得干干净净。”
林勤缓缓转过身,望向烟波浩渺的洞庭方向。
“一个‘行侠仗义’的蜀山真传,一个‘快意恩仇’的义龙,一段被唱遍九州的美谈,这出戏里,人人都得了好处。”
“只有那六十万死者和这个书生,什么都没落下。”
玄剑子沉声道,“他们算准蜀山会以大局为重,不敢在这种人族危局之时与妖族翻脸,觉得了我们最多斥责几句,最后捏着鼻子认下这桩‘美谈’。”
“毕竟这件事情,对我蜀山同样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