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焕晃了下神,才想起还有这茬。
冷不丁的两句话,就把他的脑子从复杂的推演中拽了出来,有些失神的望向窗外,起风了。
……
卷动的风雪像是炮仗一样劈啪作响,还没来得及坐一会的列车长再次出发了。
这次的队伍庞大了许多,一直缩在实验室中的俞婧也跟了过来,林夕本来也想来,但被林烬以身子太弱给劝了回去。
除此之外还有小八。
林烬看着车窗外渐行渐远的一行人,幽幽叹了口气。
一个爹妈生的,他怎么可能看不出妹妹的心思?
列车长是值得追随的人,但想要站在他身边太难了,他不信命,但在妹妹这件事上,他会迟疑。
雪地松软,正常人可能走一步就陷入雪中,想要正常走动都得用滚的。
但对这支最低二阶进化者的队伍来说,只要有一点点能借力的地方就够了。
风雪很大,吹得人睁不开双眼,但俞悦一路上却很兴奋,一直在苏焕耳边叽叽喳喳,说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比如她带的食材啦,担心苏焕父母是北方人吃不惯她的手艺,然后旁敲侧击的打听着苏焕父母的信息。
循着模糊的记忆,苏焕淡淡的叙述道。
“他啊,是最晚的那一批八零后,上学的时候光顾着看小说了,高中辍学,也没什么本事,去抡板锹装火车皮,一吨九块钱。”
俞悦眼底流露出一抹同情,她是零零后,成长的时候东煌已经彻底崛起,经济、科技、军事……无一不在高速发展,早就跻身于世界前列,卖苦力的工作已经距她很远了。
她不知道装一吨煤要多久,但这还不抵一杯便宜的奶茶。
“那后来呢?”
“后来自动化,没地方卖力了。”
俞悦张了张嘴,有些担忧,但想到苏焕能正常上大学,应该是家里的条件缓过来了。
俞婧在后面默默听着两人的闲聊,眸色暗沉,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众人虽然是雪上步行,但速度极快。
很快到了苏焕记忆中的故乡,北大营附近。
“这是一个镇吗?名字好奇怪,为什么叫北大营?”
俞悦环顾一圈,眼前城市最高的建筑不过是六层小区,连积雪都挂不住,一些背阴的地方甚至露出不少道路,积雪像是滑梯一样依附在周围的建筑上。
“当初为了防备北联合,军队直接就地转成农场,很多地方的名字就是沿用了军区,连镇都不算。”
苏焕看着熟悉的景色,眼中带着淡淡的感慨。
原本糟糕的心情也不翼而飞,甚至涌起了一股近乡情怯的紧张。
整个北大营最繁华的地带不过是一条街,有一些卖烤冷面的,一个商超,街道两边就是广场,实际上并不大,只有几十米长,现在看起来有些逼仄,但在他记忆中这个广场很大。
右边广场上有颗树,已经被彻底冻杀在风雪之中。
“苏焕?”
或许是发现了苏焕的愣神,俞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有一颗光秃秃的树桩,只露出风雪一米多高,光秃秃的只有一个主干。
“那棵树九十六岁,跟我爷爷同年。”
苏焕轻声解释道。
一行人继续向下。
很快周围的楼层建筑全部消失,低矮的平房大多数被埋入雪中,只有少数才能露出一个屋顶,看起来就像是走进了荒野。
“不在北大营吗?”
“我家是旮边子,就是搭在城市边上的意思,要再往边缘走一走。”
“前面那个就是了。”
第475章 悲泣
“我家前面是个养鸡场,养了好几只大狗,小时候回家晚了我会故意弄点动静让大狗叫一叫,心里就有一种安全感。”
看见苏焕手指的方向,俞悦的心情逐渐沉了下去。
路边只有几十颗被冻死的桦树,剩下的与天边的农田相连,此刻都被大雪覆盖,落得一片茫茫。
没有建筑,没有村庄,更没有人迹。
哪怕做好了过冬准备,但在突如其来的极寒天灾面前,大多数人都没有抵御能力。
“苏焕……”
俞悦担忧的望向苏焕。
苏焕轻轻摇了摇头,末日爆发到现在,已经过去一年半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两个普通中年人在极寒中的存活率有多低。
但那时他刚进化,每天想方设法的防着车上的人造反,尽可能压榨出更多的资源。
等晋升到四阶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因为知道不可能,所以他将回家这件事压到了最底下,一个他都快忘记的角落里。
但当真的站在这里的时候,心脏却依旧不争气的跃动起来。
能量深入雪下,小心翼翼的分辨着积雪和其他物质。
雪层颤抖,方圆几百米内的积雪被能量包裹着逐渐抬升,如同隆起的雪巨人,被狂风拍打着也不曾消散。
黑色的地面露出,一栋栋红砖房也出现在众人眼前,有的铁皮门被冻得龟裂,有的房顶被积雪压出一个大洞,唯独苏焕面前几十米的地面上。
空无一物!
没有房子,没有建筑残骸,甚至连地基都没有,只是一块单纯的空地,就连道路和排水的沟渠都没有延伸到这里来。
小八和俞悦略有疑惑的看向苏焕,以为他是搞错了地方。
唯有俞婧,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苏焕,是边上那家吗?”
俞悦柔声问道。
苏焕没有转头,漆黑的眸子压成了一条线,压制住狂涌的浪潮。
记错了?
不会,不可能,也根本不存在记错!
四阶进化者的记忆比硬盘都靠谱,绝对不会出错,虽然草木枯萎,但他记得这里每一寸的模样,他家原本只有一个八十多平的房子,后面带个小院,小学的时候听说要拆迁,临时赶工把前面的仓房改成了一栋小房子,门框上还有用锁头砸出来的痕迹,专门记录他的身高。
家门低于路面,两个跨在排水渠上的水泥石板一高一低。
邻居家的苹果树总是越过墙头,结的果那家也不要,随意让他摘取,母亲会把小苹果放进锅里,用红糖蒸煮,软糯香甜的味道一直盘桓在他的记忆深处。
怎么可能不存在呢?
但眼前的空地上还带着翻耕过的痕迹,周围的篱笆虽然倒塌,但得益于冰雪,保存十分完整,竹子、木片、塑料筐、废弃轮胎……各种材料混搭在一起,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形成的,显然在末日之前这里就是一块菜地!
就算是老两口搬走了,也不会把房子拆了,还是拆的这么彻底,连一块砖瓦都没剩下!
就像是从没出现过一样。
苏焕站在记忆深处,但却找不到自己一丝一毫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明明家就在那里,他却回不去了。
“呼……”
又是一阵狂风刮来,悬浮在半空中的巨大积雪层轰然散开。
雪花一半在狂风中扬上天空,如白纱舞动,一半在地上流动,如同银白河流。
汹涌的冰晶拍打在黑色衬衫上,如同狂风骤雨,一颗小石头被风扯得狂舞,曾经能撑住世界的身影在雪粒流沙中如此渺小,好像下一瞬就要被大雪淹没。
无形的震动凭空出现,将正前方的冰雪掀开至两边。
俞悦明明感觉苏焕就在自己身前,但就像是隔了很远很远,这种感觉让她有些不安,下意识的牵住了他的手,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们再找找……”
“我或许知道你家在哪里。”
一旁的俞婧忽然出声说道。
三人的目光转过来,小八是纯粹的好奇,俞悦是惊讶,而苏焕的眸子像是静止的海,所有汹涌的波涛和被颠至浪尖的小船都在这一刻定格。
“但你真的想要知道吗?”
俞婧认真地问道。
苏焕没有回答,但俞婧从他眼中看到了答案,幽幽叹息,“那走吧。”
几人调转方向,只不过带路的从苏焕变成了俞婧。
回到北大营广场,向更东面走去,四人穿过被冰雪尘封的城市,这里依旧不是城市中心,但比苏焕“家”要繁华许多,周围有更多居民楼,北面还有几栋高层小区。
俞婧像是在比对着什么,时不时停下来确定方向。
最后四人站在了相对空旷的地方。
积雪再次被抬起,两个院子映入众人眼帘。
左边的院子较小,跟正常人家差不多,院子角落里有一个蹦床,一个儿童滑梯,一棵柳树。
但那挂在上面的牌子却让小八神色一震,猛地扭头看向俞悦,眼中带着惊愕与不解。
但苏焕的目光却看向另一个大一些的院子,大门上几根金属条呈拱形,支撑起晦暗的几个铜色的金属大字。
“松鹤敬老院”
宽大的院子里左边是一排工具房,右边正中是一个凉亭,前面是两只单腿站立的丹顶鹤雕塑,而那一排L型的平房后是一座隆起的雪山。
眼前这一切赫然是他与恐虐屠戮者战斗时的场景。
那是对方认为他最恐惧的地方!
当时的苏焕并不以为然,并且认为对方有些莫名其妙,建立这么一个普通的场景,还有一把顺手的铁锹。
苏焕目光游走着,在工具房旁边看见了那趁手的铁锹。
一些杂乱的画面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一样,不打一声招呼就出现在了他的记忆中,有各种各样的小孩和老人,有残疾的,有傻的,还有大喊大叫的。
不等他整理好这些画面的逻辑,就听见一旁的俞悦低声道,“这里很安静。”
苏焕默然的推开旁边小院子的门走了进去。
三人跟在身后。
而这个小院旁边挂着的牌子已经模糊不清,隐约能看清几个字,[某某福利院]。
俞悦虽然心中有些预感,但还是带着一丝希望问道,“小婧,你怎么知道……”
俞婧像是询问又像是陈述,“还记得马鸿宇吗?”
“他就是这里走出的孤儿,功成名就后经常回来捐助家乡,他每次都只给福利院很少的钱,只够改善一些伙食,或者补充一些福利物资。”
“可这跟苏焕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