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婧上前几步,走到架子床旁边,轻轻将掀开的被子盖在了女人的身上,女人双鬓斑白,法令纹深深的刻在脸上,侧着身子,一手撑着头,一手揽着一个没有鼻子的孩子,神色温和的像是一座圣母的雕塑。
而旁边联排的架子床上,十几个孩子安详的躺着。
显然,在末日刚来临的时候,他们就在睡梦中被冰封了。
两人退出了房间,天空中的积雪簌簌落下,已经有逐渐崩塌的趋势。
等到两人走出福利院的时候,雪层已经彻底落下,将福利院和旁边的敬老院再次覆盖,地面光洁一片,刚刚发生的一切都像是幻梦一般。
“走吧。”
俞婧淡淡道。
小八的眸子中一直带着思索,闻言抬头道,“俞婧姐为什么知道苏是孤儿?不仅仅是马鸿宇告诉你的吧?”
俞婧看着前方一前一后行走在雪中的两道人影,问道,“小八,你有自己的房间吗?”
小八愣了一下,“如果你问的是以前,也有啊,只不过我和好几个孩子住在一起。”
“会关门吗?”
“一般不会,院长和阿姨可能会进来。”
“那你知道女人在家庭里一般做什么吗?”
小八好像明白了什么,沉默片刻,“院长就是我们的妈妈,但我并不知道普通家庭是什么样子的……”
看见俞婧冷不丁伸过来的手,小八下意识地避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站在原地。
但后者只是轻轻地拍了一下他肩头的雪花。
俞婧的眼底带着几分柔和,“因为没有‘被接触’的肌肉习惯,哪怕我只是碰一下你的肩膀等外围区域,也会让你感到不自在。”
“这样的细节还有很多,比如没有私密空间的概念,东西也很少,潜意识里有随时会离开的准备,没有固定的饮食习惯,有什么吃什么……”
“这些细节一直都存在,只是没有人爱你,所以哪怕摆在明面上,也看不见罢了。”
少年的面色微微一僵,幽幽道,“俞婧姐,你能不能考虑一下我的心情……”
俞婧眸光流转,伸出手揉了揉小八的脑袋,戏谑道,“要不要我也抱你一下?”
小八大囧,挣扎道,“杏子姐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俞婧看着消失的两人,内心平静。
……
萦绕在耳边的咒骂已经变成了呼啸的风雪,苏焕一脚深一脚浅的行走在雪中,
就像是许多年前那样。
出了门,顺着大道,避开车流,听着脚下嘎吱嘎吱的踩雪声,苏焕心中一片宁静。
北大营的柳树下,胖胖的老人笑着冲他点了点头,“回来了?”
雪花落在老人眉毛上,将其妆点出一副慈祥模样。
旁边的大树依然被极寒冻成冰雕。
苏焕怔了怔,还是扯了下嘴角,“嗯。”
简短的对话一如十几年前。
但大多数是没什么人的,他就像是一个透明人,游荡在大街小巷,所有人都能看见,但所有人都看不见他。
只有养鸡场的狗会冲他狂吠。
时间过得很快,从白天到黑夜,从黑夜到白天,从城镇到村庄,从村庄到另一个城镇,苏焕不知道走了多久。
反正也没什么人会理他,他可以走很远很远。
只是冬天的时候会很冷,经常陷入雪中,尤其是一些偏远的地方,积雪能堆积到近米厚。
风雪很大,让他走的愈发吃力,每一步都会陷入积雪之中。
好不容易拔出来,鞋子里已经一片凉飕飕的了。
‘又要烤鞋了。’
苏焕心想着,迈出了下一步,忽然踩空了,整个人开始下坠。
就在他几乎要陷进雪中的时候,忽然被柔软的怀抱从身后拥住。
感受到脖子上湿热的温度,苏焕疑惑地抬起头来,一双温婉的杏眸水光盈盈,豆大的泪珠像是水帘一样落下,都打在了他的脸上。
苏焕感觉心脏有种一抽一抽的疼痛。
伸手抹掉女人脸上的泪珠,似笑非笑道,“她不过是说了点难听的话,我又不会真的去死。”
剧烈呼啸的风雪忽然停了一瞬。
俞悦抱着他的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那蕴藏着委屈、不安、恐惧的情绪都在这一刻炸开。
风雪再次呼啸,但盖不住那哭声,像是鞭子一般抽打在心上。
俞悦把脸深深埋进他的颈侧,冰凉的鼻尖抵着他湿透的衣领,整个人剧烈颤抖,像孩子一样号啕大哭,泪水混着冰雪,浸透他的衬衫,烫得皮肤发疼。
他能感受到两种频率的心跳在俞悦身上传递而来,每一下都牵动着他的心神,带着血脉相连的悸动。
俞悦在他肩上,边哭边断断续续、抽噎着挤出话。
“妈妈离开了,后来父亲也走了,只剩下我和姐姐……那天她和我说她也有自己的家庭了……”
“我感觉我是多余的人,我很害怕,我不知道做什么,我也不知道我要做什么……”
“直到那一天小婧来找我……我才重新有了动力,明明是该我照顾她,但我什么都不会,我没有主见又软弱,每天装着大人的模样,要是没有小婧我早就活不下去了。”
“后来你欺负我,我很害怕,但我现在更害怕没有你的日子……”
“我能接受舒唯,能接受廉君,谭云熙甚至是小夕……”
“我以为我有家了,我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了,可是你的样子让我很害怕……”
“苏焕,我很怕你离开……”
她把所有不敢说的恐惧、所有在庭院里藏起的委屈,全哭着砸进这几句里。
风雪好像是感知到了这汹涌的情绪,时而呼啸,时而打着旋,雪花冰粒在空中撞击,如同神灵作的歌。
苏焕僵了几秒,终于缓缓、用力地反抱住她,把她的头更用力按在自己肩颈,像要把她揉进身体里。
两个紧紧交缠的拥抱,他们的世界只剩下哭声、和五个心跳交织的震动。
俞悦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但感受到苏焕温暖的怀抱,她一点也不想动弹,她害怕这个男人,但又爱这个男人爱到了骨子里。
感受到苏焕前进的脚步,女人抽了抽鼻子,低喃道,“我们要去哪?”
“家。”
“家?”
听见这个字,俞悦精神了一些,杏眸微张,小心的观察着苏焕的脸色。
她害怕苏焕又像是福利院那般模样。
发现他没有癫狂大笑的征兆,才稍稍放下心来。
但苏焕接下来的一句话又让她毛骨悚然。
“我妈说让我对你好一点。”
感受到她浑身紧绷的状态,苏焕哈哈大笑,不是那种皮笑肉不笑的阴沉,而是爽朗的,双眼弯弯的。
知道自己被戏耍了,俞悦轻哼一声,埋头不理他。
“到了。”
“啊?”
俞悦转过头,眼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平房,大半都埋在雪中,旁边是一望无际的农田,此刻都被大雪覆盖,渺无人烟。
苏焕抱着女人向眼前的房子走去,声音温和而坚定。
“这就是我们的家了。”
一对夫妇依偎在路边,欣慰地看着两人。
“小焕长大了。”
苏焕耳朵动了动,视若罔闻。
……
房子都被积雪淹没大半了,苏焕没用能力,像是普通人一样,用铁锹一点点挖,爬上房顶一点点清扫,好在他不会累,用了两天就把房子外面的积雪清理得干干净净。
甚至还向外面的主路清理了一点,积雪还被他修成了庄园的栅栏,两只圆滚滚的雪人坐在院中。
他忙活的时候,俞悦就打扫房子里面,擦洗锅台,清扫炕头。
如同真正过日子的夫妇。
“哗啦”一盆热水被倒在水泥地面上,将最后的灰尘驱赶出门外。
“吃饭了。”俞悦拎着盆,看着苏焕在那鼓捣雪球,“还没有堆完吗?”
“还要一个小的,不过明天再堆也来得及。”
苏焕将铁锹插进旁边的雪堆里,拍了拍手上的雪沫,走进屋,鼻子凑近俞悦的脖颈嗅了嗅,“真香,今天吃什么?”
“羊肉馅的包子,还有疙瘩汤。”
俞悦刚说完,脸色忽然白了一下,笑意在眼底消散,像是做错事的小孩,小心的观察着苏焕的脸色。
苏焕嘴角带着清浅的笑意,手掌不老实的在她的腰肢上摸了一把,“肉包子诶,炸辣椒油了吗?”
俞悦顿时喜笑颜开,“有的!”
“再来点醋。”
“也有!”
小厨娘带着些许骄傲。
她来的时候可是带了整整一个背包的食材和调料,能做好多吃的。
夜笼四野,火焰在空荡荡的锅底熊熊燃烧着,热量顺着烟道向火墙和火炕流转,两人坐在炕上,上面放着一张小方桌,桌角用蜡油粘着一支蜡烛,温暖的火苗将两人的脸映在窗户上。
俞悦双肘撑着桌子,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对面的男人。
“然后呢?兔兔和狗狗怎么样了?”
苏焕看着女人纤细柔和的眉眼,三个心脏不争气的多跳了一拍。
“兔兔把狗狗吃掉了。”
“胡说八道,兔子怎么会吃狗?”
“哦,那就是狗狗把兔兔吃掉了……”
听着他的比喻,俞悦脸上出现一抹羞赧,“哼,不理你了。”
“真美。”
苏焕近乎呓语的低喃被俞悦捕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