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是列车长，一边是全车人的性命，所有担子都因为苏焕那一句话落在了何杰的肩膀上，这不像是一场战役或者一场战争，只需要努力去做，就会有好的结果，而是一道一开始结局就注定的残酷选择。
这是列车长的列车，所有人都遵循他的意志汇聚在此，无论是俞悦还是小八等人，所有人都因为苏焕而认同这个目标，所以武装列车存在的意义就是一路向北，追随列车长寻找末日的秘密。
一路狂奔过九大区，武装列车有了自己的惯性，现在列车之所以能停在这里，是因为何杰在行进过程中把一只脚伸出车外，踩了刹车。
相当于他一个人抗住了整个列车的惯性。
所以何杰才会如此痛苦，如此挣扎。
他既想去，但又不能去，他要对部下负责，要对老婆负责，要对部下老婆负责，更要对那个把重担丢给自己的混蛋列车长负责！
所以宁可每天和部下吵上十几架，他也死死地将列车按在原地，什么都不做。
从任何角度，林烬都没有说服对方的把我，所以他从利于自己的角度出发。
何杰果然有了反应，像是一头恶虎，趴在另一边冷冷的看着两人，然后冷笑一声，“八爷，你呢，你也是这么想的？”
小八摇了摇头，“列车不能没有三阶坐镇，苏在外面，我就要在车上。”
这个答案出乎了何杰的意料，他的神色终于松动了一点。
但也只是一点。
沉默许久，何杰从口袋中掏出新的烟，没等他掏出火，一缕温暖的火苗就在他眼前浮现。
林烬身子靠过来，神色认真。
烟雾伴随着何杰的吐息滚滚而出，带着几分自嘲道，“是不是他不在，我就没法指挥你们了？”
“不！”林烬郑重道，“列车长是列车长，而您永远是我的兵团长，只要你下达命令，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武装兵团上下会不惜一切将其踏平，冲锋的不仅是我，而是任何人，所有人！没有人会后悔，没有人会迟疑，如同四国之战那般。”
“任何人？”
何杰虽然还板着脸，但心中好受了许多，一场场争吵消耗的不仅是他的脑子和理智，还有情绪和感情。
他甚至感觉自己这个兵团长有些失败。
“那我今天就不让你去呢？”
听见何杰近乎蛮不讲理的命令，林烬哑然失笑，但面上还是严肃认真道，“那我会坚定执行命令，最多心里嘀咕两句。”
何杰忽然放声大笑，咬牙讥讽道，“想弄死我的人都多了，多你小子一个不多，少你小子一个不少！”
林烬敬礼，“是！”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后面传来何杰的低吼，“滚吧！现在老子不想听你的嘀咕，等你活着出来，再跟老子哔哔这些有的没的，滚！现在就他妈的滚！”
林烬深吸一口气，将略有湿润的东西忍了回去，转过头，再次郑重行礼。
而对面的何杰连头也不抬。
小八细腻的情绪感知到了何杰的难过，但他不知道如何安慰这个壮硕如熊的汉子，福利院也没有教这一课，难不成用杏子姐的办法？
想到自己对着何杰说出“要不我抱抱你吧”的后果，小八打了个寒颤，敬了个礼也跟着出去了。
到了走廊中，小八看着长出一口气的林烬，忽然想到，“你要是去永夜区，盒子姐怎么办？”
林烬一脸轻松，“今天的离别是为了日后更盛大的欢聚。”
俞姨虽然没有对列车长的离开进行任何追问，但那哀伤的情绪到现在都没有平复，引得整个列车的女眷都跟着难过，女人们解决不了什么问题，但他们会回家埋怨男人。
这也是何杰日夜不休待在车头的缘故，回到家他还要多承担一份压力。
想到车上马上又要多了一个怨妇，小八情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寒颤，一个怨妇就已经这样了，要是再来一个还了得？
“你这话还是自己跟盒子姐解释吧，我先走了。”
小八挥了挥手，匆匆离开，身为孤儿，他最不擅长处理这些复杂的感情了，之前被俞婧说的时候他还有点扎心，但如今他反而有些庆幸。
也不知道俞婧姐在忙什么，好多天没有看见她了。
小八想着，便向后面的培植舱走去。
如今列车长不在，林烬将要远行，作为列车上的第一高手，他得负起责来，不能什么事都让何杰自己一个人扛。
刚走两步，小八就看见仲佑冷着脸向车头走来，和林烬相比，他简直是另一个极端。
如果说林烬是阳刚俊朗，那他就是冷峻高傲，虽然很早就加入了武装兵团，但大多数时候都游离在军官团之外，对舒唯带上来的黑鸢等小圈子也不理不睬。
甚至和自己班组的战友都少有交流，每天除了训练能力，就是吃饭睡觉，精密如机器。
第496章 长夜余烬（四）
后者也看见了小八，犹豫片刻，轻轻点了下头，就在他打算侧身过去的时候，听见少年问道。
“是要去找何上校吗？”
仲佑正视面前的少年，皱眉问道，“有什么问题？”
“如果你想说别的事，那就继续找他，如果你想去永夜区，就来找我。”
少年碎发下的眸子无比认真。
操纵金属、打造零件，不仅没有消磨他的意志，反而让少年的心性变得如钢铁一般沉稳，坚韧！
当列车长在的时候，他是各个实验室专家的小助手，是孩子们笑盈盈的小八哥哥，是被万杏等人捉弄的小弟弟，但当列车长不在的时候，他就是无可撼动的钢铁阵地。
他不在最明面上，但却是列车最重要的框架，所有想要撼动列车的人，都会惊愕的发现，铁皮之下是这块砍不断、磨不烂的钢块！
仲佑固然钦佩小八的进化速度，整个列车上只有林烬可以匹敌，但当列车长离开之后，他才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的少年。
哪怕仲佑身为车上最强大的几个二阶之一，在小八面前，汗毛也会本能地竖起，裹在衣服中的身体也如置身在寒冬中，皮肤本能地开始颤栗，心脏跳动加快，血液被快速的供给肌肉。
这是本能下达的结论，“你打不过他，所以要提前准备”。
但仲佑内心并不惊惧，仅仅是有些震动，“我只是想问问为什么列车不进入永夜区？”
“等列车长回来。”
“他如果现在正需要我们呢？”
“等列车长回来。”
“等多久？”
“等列车长回来。”
小八依旧一脸真挚与诚恳，仲佑脸皮抽搐，这小子纯粹是油盐不进。
“总会有人问的。”
仲佑忽然没头没尾的说道。
“列车又不是第一次停驻了，如果有问题，他们也可以来问我。”
看着没有半点松口意思的小八，仲佑幽幽道，“那我可以过去了吧？”
小八侧过身，露出温煦的笑容，“您忙吧。”
仲佑没有过去，而是正色道，“有机会，我会去请教的。”
“好！”
等到后者离去，小八心中稍稍松了口气，他也不知道列车长给对方许诺过什么，只能将事情暂时压下。
武装列车看似是一个整体，但前提是列车要能一直保持前进，并且列车长也要在车上。
他们每个人都来自不同的地方，有着不同的目的和想法，而在此之前，列车长从来没有调和的意思，只要在框架内，他放任每一个人自由发挥，有搞禁忌研究的，有混口饭吃的，有背负愿景的，还有单纯想战斗的……
现在还好，列车长刚进永夜不久，若是再过半年，恐怕……就连他自己也会坐不住吧？
挡回了仲佑，小八向武装大厅走去。
武装大厅原本只是临时性的拓展空间，但在列车四次改造之后，彻底变成了常驻空间，除了充当快速通道和靶场外，还承担了一定的公共空间功能。
武装兵团的任务面板也均匀挂在大厅之中，避免人流拥堵。
在列车上，只有两种身份，不是乘务组的乘务员，就是武装兵团的士兵，前者需要大量工作维持日常生活，而后者需要战斗。
但大规模军团战斗并非时时刻刻都有的，列车也不会让这部份高端战力闲着。
所以在制度设立的时候，这部分早就已经考虑好了。
尉官以上的主官，在没有兵团作战任务的时候，可以选择性执行列车下发在武装大厅的任务，这也是军官除了“死工资”以外，积累功勋和积分的最快途径。
而小八因为年纪的关系，在此之前一直在曲航的小队中听令，自从晋升三阶之后，更多时候被当做高端战力使用，四国之战后才成为主官率领新的班组。
身为上尉的小八对提升军衔兴趣不大，但他身为武装兵团的主官，哪怕是最基层的尉官，也要对自己的部下负责，他们总不能给自己做一辈子的副官和士兵吧？
所以小八在忙完乘务组的事情后，一般会来武装大厅转转，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任务。
“八爷。”
“八爷来了……”
看见小八走过来，逗留在大厅内的士兵尊敬地让开道路。
小八点头致意。
金属墙壁上，挂着两块四十寸显示器组成的长屏，上面滚动播放着一些任务，以及一些简单的讯息。
比如任务功勋排行榜。
最开始军官对于做任务这件事兴趣并不大，左右不过是收集一些材料，处理一些小麻烦，给的积分奖励也是蚊子腿，甚至不如随便一场大战中的缴获。
种田哪有原始积累速度快啊。
旧秘书长舒唯和胡说就将排行榜机制拉出来了，根据任务完成数量、难度立了一个榜单，每个月在前列的都会给一定奖赏，并且滚动播放。
一经推出，效果极佳。
但受限于实力，新人主官基本只有看着的份，然后乘务组那边又适时推出了“新人榜”“季榜”“周榜”等等东西，每一次榜单的变化都会在列车上引起长期的讨论。
这毕竟是末日之中，没有太多娱乐活动，与武力挂钩的排行榜自然受到众人关注。
小八先是从基础任务看起，因为处在兵团战争期间，战斗任务数量骤然飙升，大多跟苍白恶魔相关，只不过能拿到这里的都是些难度高，大规模调兵又不划算的鸡肋任务。
匆匆浏览一遍，小八将目光放在了收集任务上。
首当其冲的是收集耐寒变异植物的任务，除了积分奖励外，还有两公斤果蔬额度券。虽然所有任务都是秘书组那边整理后统一发布，但从奖励就能看出来是车厢农场和培植舱的联合任务。
“食物收集：带回一百公斤以上可食用主食，奖励积分一百，裁缝铺定制成衣一次……”
“物资收集：生活物资收集，奖励积分……”
“物资收集：电子产品主板收集……”
小八向来是比较钟意这种收集任务，每次出去都能淘来一些新奇玩意，并且还有果蔬券之类的额外奖励，都是实惠东西，回来后大家分一分，有家眷的还能跟着开心。
所以战斗任务往往是他最后的选择。
就在他斟酌要选择哪个任务的时候，任务页面发生了变化，从诸多任务条目，变成了榜单。
季度排行榜基本没什么变化，被林烬、曲航两人牢牢锁死，前者虽然大多数时间都要用来陪女朋友，但三阶的实力足以让他走一趟比别人三趟效率都高。后者身为车上为数不多的二阶狙击手，做那些击杀、清扫任务也是效率极高，俩人不是他上，就是我上，牢牢锁定了第一第二的位置。
至于第三，不出意外又是高瞻远瞩二人组。
这俩人对榜单并不热切，但自从这个榜单出现，他俩就没变过位置，月月如此，季季皆然。
不过小八很快就被新人榜惊讶了一下，原本一枝独秀的六子小队，竟然出现了一个有力的竞争者，华阳小队。
用了几秒钟，小八才将这个名字和那个华家的少爷对上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