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站在那里,脊梁挺直,那双暗淡的眼睛最后朝林修等人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笑容很轻,如同灰烬里最后一点火星,在盛大的光海间熄灭。
呼呼呼——
光海为之一滞,像是定格的照片,一条条裂痕浮现在表面,发出清脆的‘砰’的一声,崩散成漫天飞舞的光尘,纷纷扬扬地洒落在这个长城废墟上。
那些攀爬和嘶吼的深渊生物与光芒一样,从外向内层层碎解,仿佛失去了支撑的泥塑,在微霎间变成灰色的粉末。
深渊五大史诗领主虽然活了下来,但它们受到的吸力最强,被牵往了太乙的光界核心,只剩下一点血肉残躯,如果不是拥有规则之力保持自身不灭,恐怕也要在这场秩序光海的力量下陨落。
哈提斯跌落在深坑里,半边身体的龙鳞已经融化成黏糊糊的液体,裹着烧焦的血肉往下滴落。
它挣扎着抬起头,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龙吼,吼声里带着滔天怒火与压抑到极点的恐惧。
乌肯从废墟边缘爬出来,只剩下半幅骨躯,上面覆盖着没有完全消退的秩序残光,一碰就滋滋作响。
卡戎深吸口气,它是唯一还站着的。
这位战争与灰烬之主环顾四周,头上魔角断裂了两根,眼里的杀意收敛,看向那个名叫太乙的人类所站立的位置。
达到它们这个程度的强者自爆,自身所承受的痛苦超越它们百倍。
但这个人类是怎么坚持这么久的?
一个疑惑浮现在卡戎心头,它走到太乙站立的地方,这里什么都没有,却好似有个声音在虚无中回荡。
……
“张长庚、张长庚、张长庚……你这是饿了?谁叫你爹妈死了,你就是个克死爹妈的灾星!”
幼小的孩子瘦得像一截干柴,两条小腿上全是泥巴和结痂的擦伤。
村口的石磨旁,老槐树底下的破屋子里,田坎上倒映的山水世间。
今天张家多盛一口粥,明天李家施舍点饭菜,后天谁家穿小了的旧棉袄补一补就披在他身上。
他只知道自己叫张长庚,父母在他六岁那年双双去世,他是在百家锅里煮出来的命,稀薄、清淡,就像黎明驱散黑夜后初升的朝阳。
后来他离开村子,在更广阔的天地里看过许多事。
他想要挣钱,但他年纪太小了,没有人愿意招他干活,于是只能去当小偷。
后来,他捡到一个比他还小的孩子。
这孩子瘦得像是一只被雨淋透的麻雀。
他问:“你爹妈也死了?”
孩子不答,只是点了点头。
他虽然没读过书,但他知道,只有读书的孩子才有出息。
于是他四处偷窃,身上被打得到处都是伤痕,但总算凑了些钱,把孩子送到了学校。
这一刻,他心里的骄傲超过了身上所有的疼。
可过了没多久,孩子的亲戚找了过来,是学校报的警,把孩子带走了。
他心里有点悲伤,又有点高兴。
孩子原来有亲人,这样挺好的,不至于像他一样。
又过了一段时间,他发现自己好像出名了。
他的事迹被人报道了出去,有人觉得他可怜,想要给他钱,但他觉得自己已经是个大人了,不需要这些施舍。
有人觉得他到处偷东西,需要受到惩罚。
最终,他还是被关了起来。
直到有一天,一个两鬓斑白的中年大叔打开了那扇关住他的大门,把他接了出来。
“张长庚,你叫这个名字?”
“名字还不错,但我带你去的地方,得有一个自己的代号才行。”
“这样……以后你就叫太乙吧,万物初始,希望你能握住这世间的光,不让它从你的指缝溜走。”
436:跟我去长风城吧
寂静的荒野上,似乎一切注意力都被长城防线所吸引,时不时只有几只弱小的黑暗生物爬过。
就在这时,一道浅白色的光束穿行而过。
几只黑暗生物察觉到情况,抬起头望了过去,漆黑的眼睛里倒映出的景象宛若流星,快速划过。
呼……
耳边是撕裂空气的呼啸声,光芒内部的温度很温暖,像是在极寒的冬天蜷缩在厚厚的被子里。
林修并未失去意识,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体此刻的状态极度虚弱,急需要休息和调养。
不止是他,方青阳等人状况比他更严重。
之前他们一直是强撑着,其实身体早就已经透支了,现在暂时解除危险,已经陷入到了昏迷当中。
“太乙……应该也走了!”
林修脑海里回忆起自己最后见到的那一幕。
光海驱退黑暗,伸出一条条锁链将深远海五位史诗领主往中央拉拽。
这场战争,在许多人看来是长城防线输了。
可在郭重光等人眼里,或许又没输。
因为他们早就知道,长城防线无法一直抵挡下去,终有一天会沦陷在深渊海的攻势下,所以他们提前将人送了出去,把长城防线的余晖交给了他们信任的人。
只是,真的甘心吗?
林修闭上眼睛,双拳忍不住紧握。
这趟长城防线之行,薪火葵濒死,进入薪火相传状态,光暗彼岸樱力量枯竭,剑域灵兰、虚空蒲公英、火神树力量损耗过半,深渊血龙藤直接被史诗领主一指摧毁……
此刻全身上下,林修自己包括他的所有协同共生灵植,全部受到重创。
最后侥幸逃出来,还是依靠太乙。
“经过这次,我以后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林修睁开双眼,眸子里燃起两缕赤红的火星。
如果他能在进入长城防线后立即作出准备,如果没有那么多顾及,如果将周围所能利用的全部利用起来……
然而世界上没有后悔药,他也无法穿梭时间回到过去。
可事实上他也知道,即使自己摒弃所有如果,在深渊史诗面前,也顶多只是麻烦些罢了。
五位史诗领主只出动了三位,便已经让太乙脱不开身,狼狈不已。
剩下两位甚至在这场战争中压根没出手。
因为它们自信仅凭三位史诗领主就足以吃下太乙,以深渊的力量,也足够覆灭长城防线。
就算是再多出几个乃至几十个A级,结局也同样不会改变。
“史诗…”
林修深吸口气,长城防线这一战,彻底改变了他心里的一些想法。
人类想要在深渊的入侵中活下来,光是团结还远远不够,最重要的,是强大!
就算深渊海有五位史诗,但只要自己这方堪比史诗的战力更多,在整体战局上便有了优势。
光束渐渐地暗淡了下去,在能量耗尽的最后一刻,将所有人放到了一座矮丘的顶上,便彻底消散。
一点点余光从林修指间流逝划过,带着一丝渐冷的暖意,像是在与他做最后的告别。
李行州最先苏醒。
他猛地翻过身,双手撑着腐朽松散的死土,大口喘着气,胸膛内翻涌到喉咙里的气息满是刺鼻的铁锈味,肌肉绷紧又松懈,竟是无法调整自己的身体状态。
这是身体与精神濒临崩溃后的双重表现。
过了半晌,李行州才能够缓缓作出一些动作。
他抬起头,看向孤零零坐在前方一块石头上的林修。
背影在昏暗的天际下并不明显,冷风吹乱衣角,显得分外孤寂。
然而就在他以为林修因为长城防线的战争溃败而失落气馁时,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气势却犹如一柄彻底出鞘的利剑,直冲天地间。
没有迷茫,没有胆怯,而是以极度坚定的姿态锁定了未来的方向。
“你醒了…”
林修偏过头,他脸上没有因为长风城的陷落和太乙等人的死去而颓丧,眼睛里流露出的坚定甚至让李行州感到诧异。
不知为何,看着这双眼睛,李行州感觉自己紧绷的肌肉松懈了下来,飘忽的精神仿佛有了一个落点。
他适当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就地坐下。
旁边,方青阳几人也苏醒了过来,看向林修,不发一语。
“我们现在应该脱离了危险,接下来你们准备去哪儿?”
这句话其实问得挺没意思的。
对于从黑暗降临初期就开始建立长城,对抗深渊的方青阳几人来说,除了魏刑外,其他人很少离开京州。
要说去哪儿几人一时间还真没有头绪,只有魏刑眼睛动了动,剩下抓着黎明枪杆的右手紧了紧。
好在很快,林修主动给了他们一个选项。
他没有用话语试探,而是直截了当地说道:“跟我去长风城吧。”
“长风城……”
这三个字几人已经听过许多遍,但还是第一次听到是去长风城。
不过仔细想想,前往长风城的确是个不错的选择。
林修的身份、背景、乃至对长城防线作出的贡献,都证明了他有资格说出这句话。
加入长风城并不意味着背叛长城防线,而是获得去另一个地方休整自己、反攻深渊的机会。
况且如今长城防线已经不再,就只剩下他们几个人活下来。
方青阳与李行州、赵景一等人对视一眼,没有立马作出决定。
只有魏刑,他的身体虚弱无力,左手空荡荡的,却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我去!”
他声音清晰凌厉,没有半点迟疑。
紧接着,眼睛全瞎的陈启举起手,回答道:“带我一个。”
两人都是去过长风城,对长风城有一定了解。
在他们心里,目前内地各地区的确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比得上长风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