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到了刚才看到的那一幕:自己的血液迅速渗入对方的皮肤。
是因为这个?
而就在这时,他又注意到胡狸脸上的表情迅速变化了几下。
就好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她的眼神中有些恍惚,紧接着恍惚便变成了错愕,胡狸慢慢从台阶上站起来,直愣愣地看着于生,就像是“重新”认知着眼前的人,随后她猛地晃了一下脑袋,难以置信地抬手指着于生:“恩公……你……你没死啊?!”
于生怔了一下。
胡狸则抬起手,用力按着自己的额头,她的身体摇摇晃晃,混乱冲突的记忆让她本就不太稳定的心智摇摇欲坠,而后,她终于开始回忆起那些一度从自己记忆中消失的“真实”——
她回忆起了跟于生的第一次“碰面”,回忆起了自己当时那可怕的“失手”,回忆起“恩公”四分五裂的模样,回忆起活人温热的鲜血,而后……那血液渐渐化作虚无,遗骸消失,于生“死亡”的经过从她记忆中消散……
她慢慢站稳了身体,金红色的眸子里混混沌沌,喃喃自语着:“啊,我记起来了,恩公,我们刚才,见过面的,在外面的空地上,我失手把你给……但是……”
她迟疑着停了下来,话语的后半段变成含混的咕哝,浑浑噩噩的心智似乎正在占据上风,让她的思维迅速陷入混乱。
于生眨眨眼,显然,胡狸想起了她和他的第一次见面,也想起了那个亚音速头槌的经过,他不知道对方是怎么突然又回忆起这一切的,或许这也与他刚才突然看到胡狸的思维和记忆有关——但现在显然不是细究此事原因的时候。
胡狸的状态很明显不太对劲,她的身体再次摇摇晃晃起来,好像下一秒就会失稳。
于生下意识往前走了半步——但对方下一刻的反应让他硬生生止住了步子。
胡狸抬起头,金红色的眸子里仿佛充盈着血光,她死死盯着于生,喉咙里发出野兽般低沉的呜咽低吼。
她渐渐弯下腰,身后乱糟糟的尾巴一点点舒张开来,狐尾在夜幕中张扬,滋长,幽蓝的火焰在每一条尾巴的末端跳跃,燃烧着。
她以野兽般的姿态,肆意释放着猎食者的气息。
饥饿感正在那双充盈血光的眸子里疯长,透过某种隐隐约约的联系,于生甚至仿佛能听到那个不断回响在少女心底的声音——
恩公,你好香啊……
于生艰难地咽了口口水,慢慢向后退了小半步,而就在此时,他眼角的余光终于注意到了胡狸身后的某个……影子。
那是一片庞大的阴影,它从黑暗中弥漫过来,一点点靠近胡狸身后,狐妖的幽蓝灵火在夜色中摇曳着,在火光映照中,那影子渐渐呈现出轮廓——就仿佛是无数狰狞扭曲的野兽肢体胡乱糅合在一起,数米高的血肉团块上生长着纵横交错的嘴巴,眼睛以及利爪,仿若饥饿与猎食的化身,这怪物在胡狸身后发出了催促般的低沉含混嘶吼。
而在那一声声含混嘶吼与催促中,胡狸的身体伏得更低,银白的绒毛覆盖了她的皮肤,她的脸颊变形,利齿生长,人的特征迅速退去,几乎是眨眼间,那个总是憨憨笑着的少女消失了——庞大的银白妖狐立于夜幕,幽蓝的狐尾灵火映照着倾颓的破庙废墟,以及于生的脸。
于生听到一个声音,带着强烈的蛊惑和穿刺心智般的力量,隐隐约约传来——
“吃……吃下去,就不饿了……
“进食吧……
“进食,我们一起……
“你饿了,吃吧……”
于生起初以为自己听到的是胡狸心底的思绪,但很快他便意识到,那其实是胡狸听到的声音——声音真正的来源,是那个长得乱七八糟的怪物。
它在催促着胡狸进食,催促着妖狐少女屈服于那饥饿,那语气就好像在等待着自己培育已久的某种东西开花结果。
于生想高声提醒,提醒胡狸不要被那声音蛊惑,因为他已经隐隐约约猜到了某些真相,但在开口之前,他便感觉到了那股从胡狸的心智深处传来的可怕……饥饿。
那饥饿感足以吞噬一切理智,屏蔽一切外来的声音。
他只能苦笑着,在妖狐面前摊开手。
“我跟你讲,等会你的嘴跟胃就对不上账了,下次咱俩见面的时候你就尴尬去吧……”
说完这句话,他便像交代完了遗言,心一横脸一沉,弓步沉腰摆了个军体拳的起手式。
军体拳当然打不过九尾妖狐(也可能是七尾或者八尾),但军体拳可以让自己死的体面一些。
而且万一呢?自己的体质莫名其妙强大了许多,于生觉得说不定自己可以临死前一拳打在胡狸的鼻子上,让她酸好大一会……
脑海中闪过这么个无聊的想法,下一秒,他便感觉到一股罡风扑面而来,银白妖狐庞大的身躯猛然腾空——剧烈的风压让于生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预想中的死亡没有降临。
于生疑惑地睁开眼。
他看到银白妖狐在空中调转了躯体,转而猛扑在那令人作呕的怪物身上——她发出一声狂怒到近乎恸哭的嘶吼,便张嘴去啃咬那怪物。
然而下一秒,无数漆黑的角质尖刺和漆黑的骸骨碎片便从胡狸体内迸发出来,将她的躯体各处贯穿,穿刺并死死钉在半空。
于生错愕地看着这一幕,看到银白妖狐在空中艰难地转过头,金红色的血液从她全身的伤口中流淌而出,在夜空下蒸腾着。
“恩公……快跑……”
{你好香啊……}
“我还不是怪物……”
{好饿……}
“跑!”
{跑!}
第17章 门
所有的声音都混杂在一起,狂乱的思维与妖狐最后的理智在交锋、撕扯,于生听到耳旁传来胡狸痛苦的呜咽,脑海中却轰鸣着更多疯狂错乱的声音——有妖狐那濒临失控的食欲,有剜心刺骨般的饥饿,有混沌黑暗的蛊惑,以及……催促自己逃跑的呼喊。
于生猛地吸了口气,伏低身子便冲向妖狐与那怪物之间的某处空隙,但他并没有如胡狸催促的那般逃跑,而是随手从地上抓起了一块断裂的青石板,抱着它便冲向那怪物的身侧。
他当然知道自己多半还是打不过这个怪物,但他更清楚仅凭人类的脚力是压根不可能从这里跑出去的,再加上这里到处都是挡路的残垣断壁,唯一通往破庙外面的开阔出口已经被那怪物庞大的躯体挡了个严严实实,这种情况下莽撞逃跑,恐怕只能死得更快一些。
倒不如硬着头皮冲一波,打是打不赢的,但既然自己不怕死,那便有机会在临死前换点战果——而如果侥幸让那怪物分了心,说不定还可以让胡狸有机会从那可怕的束缚中脱困,她仍然艰难维持着理智,真有机会让她脱困的话,说不定还有反打的机会……
所有这些想法都是一瞬而过,于生知道自己的思虑很不周全,但也顾不得太多,在别无选择的情况下,他只能发了狠,这副躯体再度爆发出令他自己都困惑的巨大力量,将那沉重的青石板如炮弹般砸向那血肉巨兽。
下一秒,他也无暇确认自己这一击的“战果”,巨大的警兆从心底涌现,于生提前一秒“看”到了怪物的反击,身体便猛地向旁边一跃。
一道钢鞭般的黑影狠狠击打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那是怪物体表骤然分裂出的一道蛇尾,霎时间土石飞溅,坚固的青石和残破的砖瓦通通被化作粉尘,于生在空中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冲击,碎石块就像子弹般噼里啪啦打在他身上,甚至发出金石相击般的声响。
于生却顾不得身上的疼痛,他落地之后飞快地翻滚,躲过了那道蛇尾的追击,同时眼角的余光扫过胡狸所处的方向。
银白妖狐在无数漆黑的尖刺与骸骨碎片之间剧烈挣扎着,狐尾附近燃烧的幽蓝灵火剧烈闪烁,仿佛下一秒便会失控爆炸一般。
可她仍旧被死死困住——那些束缚住她的东西就仿佛是专为她定制一般,于生的从旁干扰根本没有起到效果。
事实上,于生一眼就能判断出这个狐狸姑娘比自己强大不知多少倍,但她在那怪物面前根本毫无还手余地,那怪物与她之间,显然存在一种十分明显的……“克制”。
但在最初的时候,在那破庙外面的空地上,她还是义无反顾地冲过来想要“救”自己——虽然最后救人未遂,但她当时真的是想来帮忙的。
回忆一闪而过,于生用力咬了咬牙,想要再次冲上去,试试看能不能用以命相换的老办法从那怪物身上再啃点零件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身上额外增长的力气和恢复能力到底是怎么来的,但他记得,在这些变化第一次出现之前,他从那怪物身上咬了一块肉下来。
他不确定这两件事之间到底有没有联系,但眼下没有别的路子,他又不怕死,那大可以把脑海中所有大胆的猜测都试一遍。
“你别,管我了!”就在这时,胡狸的声音又一次传来,“它杀不了……我,你,快跑啊!”
“没事,它也杀不了我,”于生吐了口血沫子,那是此前被空中的碎石砸到下巴时受的伤,他扭头看了银白妖狐一眼,脸上带着愉快的笑,“待会,我可能会死,但别担心,我会回来找你的。”
胡狸挣扎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似乎一时间陷入了困惑。
于生却没有解释什么,只是迈步向那怪物走去,他的步伐轻快,脸上笑容也愈发明显。
那笑容中带着一种赴宴般的快乐。
“你不是喜欢劝人吃东西吗?”他看着前方的血肉巨兽,自言自语地嘀咕着,“好啊,爷来吃了!”
他于空中一跃,如饿狼般扑向那盛宴的餐桌。
那血肉怪物浑身的几十只眼睛剧烈震颤着,第一次,那些混沌而狂乱的眼睛中竟好像浮现出了一丝犹豫和……畏缩。
它的一张张巨口内发出含糊的吼叫,而后数条触腕般的、带有漆黑鳞片的“蛇尾”便从那血肉堆积的躯体中分裂而出,刺向空中的于生。
于生感觉自己的身体被贯穿了,致命伤,不知道具体几处,他感觉自己的生命开始流逝,温热的血液正在带走体内的生机。
但那种难以形容的……“食欲”已经从心底涌了上来,他无视了身上的痛楚,无视了所有关于死亡的抵触和不安,他抱着一根刺入自己腹部的蛇尾,嘴角咧开,低头啃下——
怪物发出一声怪异而尖锐的嚎叫,猛然甩动那根蛇尾,就像试图甩掉攀附在自己身上的致命毒虫一般。
然而于生死死抓着那条尾巴,任凭对方如何猛甩也不松手,他被蛇尾带着砸在地上,又砸翻了旁边的一堵烂墙,强韧的躯体没有在这致命的撞击中受伤,反而让他在疼痛中愈发清醒。
而就在这时,那蛇尾又一次高高扬起,向着破庙墙上的某个倾颓大洞甩去。
一抹异样的金光突然闪过视野边缘。
于生在耳旁呼啸的风声中艰难抬头,看到那抹金色正在迅速向着自己靠近,他还没来得及仔细分辨那是什么,便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
他的手抓到了什么东西——是一个把手。
于生:“……?”
轻微的吱呀声混杂在呼啸的风声中,于生脑海中猛然浮现出了一扇门的模样——一扇平平无奇的大门,通往某个地方,通往……
他脑海中刚浮现出一个下意识想到的地点,那扇门便被他拉开了。
下一秒,于生以及那条覆盖着黑鳞的蛇尾便瞬间落入门内,而后伴随着刺耳的吱呀一声,大门轰然合拢。
血肉怪物的蛇尾被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大门直接切断,一阵足以令听者疯狂的错乱嚎叫回荡在山谷里,这创伤仿佛让它发了狂,它在破庙废墟中咆哮着,横冲直撞,又疯狂啃咬着视线范围内的一切,甚至包括它自己的躯体,而后又过了不知多久,它才缓缓平静下来,躯体再度化作黑暗虚无的影子,一点点消融在夜色里。
那些漆黑的尖刺与骸骨碎片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伤痕累累的银白妖狐跌落在地上,一动不动,仿佛死去。
过了几分钟,胡狸终于慢慢睁开眼睛,她茫然地看着周围,金红色的眸子里好像已经完全失去“人”的灵性。
又过了好一会,她的目光才聚焦在废墟里的某个地方。
那是之前她与“恩公”坐在一起的台阶。
她拖动着庞大的妖狐躯体,慢慢挪了过去,她看到台阶下散落的塑料袋与剩菜烂叶,便低下头去,一边发出呜呜声一边把那些东西全都吞进肚里。
可她仍然很饿。
那蛊惑的声音仿佛不散的恶魔,在饥饿的最深处向她劝说着——
“吃吧,你知道哪里还有能填饱肚子的东西……
“你把他们埋葬在林子里了……
“骨头,肉,还有血……
“去,吃吧,吃了就不饿了……”
妖狐低垂着脑袋,发出仿佛哭泣般的呜咽,而后蜷缩在台阶下面,慢慢伸长了脖子,啃咬着旁边的碎砖烂瓦,又挖起废墟之下的泥土与朽烂的木头,把它们慢慢塞进嘴里,啃了又啃。
“我不饿……我不饿……有人给我吃的了……他一会就回来给我带更多吃的……我不饿……”
她就这样啃咬着,直到像过去的许多年里那样,渐渐昏死过去。
不断下坠的感觉将于生从浑浑噩噩中惊醒,他手中还残留着握住门把手的“感觉”,但下一秒,他便意识到自己已经跨过了某个界限。
他错愕地睁大了眼睛,看到自己正倒在路边,视线中是熟悉的路灯、电线杆以及梧桐路上低矮陈旧的老房子。
梧桐路66号那陈旧的外墙和大门就在前面不远处,在熹微的晨光中伫立着。
他又艰难地回过头,正看到一扇大门的虚影正渐渐消散,虚影深处,依稀好像还能看到那座被夜幕笼罩的山谷,破庙的废墟,以及……
正在废墟中艰难挪动着身子的白狐。
于生试着向那白狐伸出手去。
最后残存的影子却在他的指尖触碰到之前消散了。
第18章 调查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