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于生能够明显地感觉到那兜帽下面的虚无中有一道视线，正静静地落在自己身上。
他激灵一下子就清醒过来，从黑暗中起身，死死盯着那个身穿猎装的身影。
与此同时，于生又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打量了一下四周，判断着眼前的情况。
自己又回到了黑森林？不太像……黑森林里没有这样的场景，这种厚重的帷幕更像是自己的梦境……但刚才自己好像又听到了空洞的风吹过森林，这与黑森林中的感觉很像……另外还有风中的另一个声音，那是婴儿的啼哭声吗？
这里是自己的梦境？是黑森林？还是说……自己的“梦”又连上了奇奇怪怪的玩意儿？
于生迅速定了定神，在发现暂时无法判断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之后，他把注意力放在了眼前那个虚幻的身影上。
对方一动不动，好像并没有突然抬起猎枪给自己一发的意思。
“你好，”于生试探着开口，与对方打了个招呼，“我应该叫你‘猎人’吗？”
那个身影毫无反应。
“你肯定就是，”于生感觉有点别扭，但只能自顾自地继续跟对方搭话，“我们在黑森林里见过面，见过两次——第二次你还给了我一枪，当然了，我也没怎么在意，你这么做肯定有你的道理对吧……哎不是哥们，你能不能给点回应？你这样让我很尴尬的。”
“猎人”还是没有反应，就好像单纯只是一个虚幻的投影，不知为何浮现在了这片疑似梦境的黑暗空间中。
于生紧紧皱起眉头，他小心翼翼地上前，同时观察着对方的反应，然后又谨慎地绕着对方转了一圈。
“你不能说话？”于生好奇地问道。
他还是没有得到回应。
就这么僵持了一会，于生终于咬了咬牙，将手伸向那身飘在空中的猎装。
他只是想碰一碰对方，看看猎人有什么反应，然而下一秒，他便发现自己的手指竟轻而易举地穿透了那衣服。
于生瞬间吓了一跳，然后看到“猎人”仍旧只是呆呆地站着，这才稍微放下心来，胆子更大了一点，将手继续向前伸去。
他感觉到轻微的阻滞，那是手指穿透“布料”时所产生的、似真似幻的阻力，而后，他感觉到些微冰冷，就像触碰到了一片比周围环境要低个三四度的空气，但除此之外，便没什么特殊的感觉了。
于生就这样站在“猎人”的身侧，将自己的一只手臂都完全探入了那身猎装内部，而后忽然皱了皱眉。
不经意间，他那条探入猎装的手臂有一部分和猎装上的衣袖重叠在了一起——这一幕，就好像是“穿”上了那条袖子。
下一秒，他看到那条原本只是如幻影一般漂浮在半空、从始至终都一动不动的衣袖突然动了，随着自己手臂的活动而活动，尽管幅度很小，却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自己在“穿上”这件衣服！
瞬间产生的联想和了悟仿佛冲击到了这片黑暗混沌的“梦境”，于生突然感觉到四面八方都传来一阵剧烈的摇晃，而在这摇晃中，他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抽回了手臂——他看到周围的厚重“帷幕”在崩落，黑暗的空间开始瓦解，眼前那空洞无形的“猎人”也突然动了起来，ta迈着僵硬诡异的步伐向后退去，几乎眨眼间便已经只剩下一个虚幻的影子。
于生下意识地向前伸出手，想拦住这个诡异的“猎人”，但他刚来得及抬起胳膊，便忽然听到耳边传来一个有点熟悉的声音——
“叔叔，你在干什么啊？”
眼前的一切轰然消散了，于生只恍惚了一瞬间，便看到自己正站在一片无边的、灰暗的旷野上，混混沌沌的灰色天空笼罩着原野，无名的野草铺满大地，一座熟悉的小丘静静伫立在远处，微风吹过原野，野草泛起波浪。
而一个看上去只有五六岁的小女孩正站在自己身旁，好奇地仰着头，眨巴着眼睛看着自己。
于生脑子里还沉浸在刚才跟“猎人”接触，以及自己险些“穿上”那身猎装的一幕，这时候一下子没清醒过来，呆站了两三秒才猛地反应过来：“晓晓？！”
“叔叔好！”晓晓突然笑了起来，开心地跟于生打着招呼。
“额，你好……哎不是，你怎么在这儿？！”于生一脸懵逼地看着眼前的小姑娘，话音刚落又立刻抬头，环视着四周，却并没有看到小红帽的身影，“就你一个人？”
“我也不知道啊，”晓晓疑惑地歪着头，“我在午睡。”
“午睡？”
“嗯，苏老师带着我们午睡，中午要睡觉的，不然下午会困，”晓晓说道，“我就睡着了，然后梦见有大灰狼在追我，我就跑，一直跑一直跑，后来实在跑不动了，就摔了一下……摔到这里来了，然后又过了一会，我就看见你也来了，但好像在发呆。”
小女孩说话有点乱七八糟，但基本的逻辑和事件倒还完整，于生立刻听明白了对方在讲什么，表情却比刚才还懵。
晓晓梦到了“大灰狼”，这毫无疑问，是“童话”对她产生的影响，她应该是又在睡梦中落入了黑森林里，而且被狼发现了，但她说跑着跑着摔了一跤……就掉进了这片荒原里？这又是怎么个情况？
于生抬头看着四周，他当然知道这是哪，这还是他那个古怪的“梦境”——但经过了这连着好几次不对劲的经历，他已经隐隐约约反应过来了。
这地方……真的是个“梦境”吗？
于生回忆起自己上一次在这里见到小红帽时的情况，他还记得，当时自己从这里“醒来”之后小红帽还留在这片旷野上，如果不是上课睡觉被老师发现用粉笔砸醒，小红帽甚至还能继续在这里呆着，而这一次，晓晓更是在他进入这里之前就已经来到了这片旷野……
种种线索表明，这片旷野根本就不是什么“梦境”。
这里是一个“地方”，一个意识空间，或者别的什么玩意儿，它一直都存在着，只是当自己做梦的时候……就有很大几率，可以来到这里。
第175章 旧事生疑
于生很快摇了摇头，暂时把脑海中那些乱七八糟的猜想放在一旁。
这里是个特殊存在的意识空间也好，真的是他的“梦境”也罢，现在真正需要思考的，是晓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于生很自然地想到了另外两个也曾出现在这里的人：小红帽，还有胡狸。
非要算的话，艾琳也得加上——虽然小人偶是靠自己的“入梦”能力自己进来的。
……是因为血的联系？
晓晓还站在一旁，眨巴着眼睛看着这边，看起来有点疑惑。
于生伸手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他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六岁的孩子解释这个地方，索性也就不解释了：“你在做梦。”
“那叔叔你是我梦到的人吗？”小家伙一脸好奇。
于生一怔，只能硬着头皮：“……对，是你梦到的。”
“那叔叔你能变成X面骑士吗？”
于生终于发现话题走向好像跟自己想象的不一样：“……不能。”
小姑娘想了想：“变奥X曼也行。”
于生绷不住了，蹲下来跟晓晓视线平齐，语重心长：“虽然这里是个梦，但梦里也有做不到的事情……”
“哦。”
小姑娘哦了一声，好像终于放弃这个天马行空的念头了。
然后过了几秒。
“那彩虹小X……”
“也不能。”
“好吧，那就不变了。”
晓晓原地坐了下来，从旁边拔了几根草，开始认真地把草叶打成结。
于生不由得想起了上次小红帽在这里对他的抱怨，他在晓晓身旁蹲了下来：“你是不是感觉这里有点无聊？”
小姑娘点了点头，但紧接着又使劲摇头。
“这里没有狼，”她小声说道，“我感觉比别的梦好。”
于生一怔，紧接着若有所思。
但就在他刚想再说什么的时候，却突然隐隐约约地听到了什么声音。
他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那是从现实世界传来的声响。
“叔叔要离开了，”迅速思考了一下，于生转头对晓晓说道，“你之后应该还会留在这里，午休时间结束的时候老师会叫醒你的。别怕，这里很安全。”
晓晓眨巴着眼睛，很有礼貌地对于生摆了摆手：“叔叔再见。”
于生随即放开了对意识的控制，任由自己的思维在这“梦境”中跌落，被脑海里传来的声音拽回到现实中。
下一秒，他便猛然感觉到身上各处传来的压力，胸口的重压更是带来一种几乎喘不上气的难受，他睁眼一看，果不其然便看见了仨人偶——两个艾琳分别压着自己的胳膊和一条腿，还有一个艾琳正四仰八叉地睡在自己胸口……
哪怕三个人偶长得一模一样，他都能瞬间分辨出趴在自己胸口那个是螺纹钢艾琳……
“下去下去，我快让你压死了。”于生赶紧手脚并用地把几个艾琳从身上弄下去，感觉自己简直是在跟一堆树袋熊斗智斗勇，好不容易挣脱出来的时候感觉半个身子都不是自己的了，甚至怀疑自己可能真的被这家伙压死一次，现在这属于刚刚复活过来——然后他才赶紧扯着身子去够床头柜上正在不断响铃的手机，拿过来一看，发现是小红帽打过来的。
没有理会正在半梦半醒中嘟嘟囔囔抱怨的人偶X3，于生随手接通了电话：“喂？”
电话对面的小红帽开门见山，说的事情却让于生很是意外：“还记得上次咱们在博物馆的那次行动吗？”
于生一时间有点愣住，他本来还想着晓晓钻进自己“梦里”的事情，同时也以为小红帽找自己是因为孤儿院那边发现了对应的什么异状，却没想到对方一开口提起的竟是博物馆的那次行动，反应了一下才点点头：“啊，记着呢啊。”
“那你还记得那次行动的‘报酬’一直没下来吗？”
“啊，你不提我都快忘了！”于生迅速反应过来，“报酬是一直没下来……是出什么状况了？你去要账了？对面赖账？”
一边说着他一边还感觉有点奇怪，因为最近与小红帽联系的时候总是在讨论“童话”异域的事情，话题不是黑森林就是大灰狼，这时候一下子又提起了好些日子前的博物馆事件，这话题跳跃得他还挺不适应。
但对方接下来的一句话瞬间就让于生把这点不适应的感觉给震没了——
“我的委托人死了。”
“……啥？！”
“因为一直没有收到奇物协会发来的报酬，我感觉很奇怪，就去联系了一下，却发现委托人那边留下的几个联络方式都接不通，”小红帽开始向于生详细解释情况，“所以我今天联系了奇物协会里的其他熟人，结果他们告诉我，我那个委托人前些天就出了意外，已经死了。”
于生一时间没有开口，但他已经从小红帽的言语中感觉到了这件事不对劲的地方。
片刻之后，他便抓住了这股“不对劲”的感觉具体是怎么回事：“……等等，那桩针对‘恸哭者雕像’的委托呢？”
“看来你也想到了，”小红帽的语气中带着凝重，“奇物协会是个影响力很大的正规组织，他们对外发布的委托，哪怕执行人出了意外，组织上也应该有后续接手的流程，不该出现发包负责人死亡，后续报酬就被吞掉的情况，所以我直接按他们的流程查询了那桩委托……你猜结果如何？”
“还用猜么，”于生听到这就已经知道答案了，“你都这么说了……委托不存在，对吗？”
“对，不存在，在奇物协会的公开发包信息里，并没有针对‘恸哭者雕像’的回收委托，”小红帽叹了口气，“但我不知道到底是一开始这份委托就是假的，还是有人最近删掉了它的记录。”
听着对方的最后一句话，于生的眉头不自觉渐渐皱起。
博物馆那次行动过去已经很多天了，虽然它后面又是邪教献祭又是天使教徒的出了很多意外情况，但在于生看来，这件事至少在他跟小红帽这边是结束了的，然而现在，这本已结束的事件却又冒出了不对劲的新波澜，这让他隐隐嗅到了一丝……“阴谋的味道”。
如果这桩委托从一开始就是假的，那事情反而简单一点——或许就是一个不守规矩的奇物协会成员想要绕过协会监管，私藏来自“博物馆”的“展品”以牟利，结果东西到手了人却没了，整件事还可以限制在“个人”范畴里，但如果这委托当初真的是从奇物协会发出来，却又在最近被人删除了一切信息，那这件事……可就复杂多了。
“我是感觉这件事不太对劲，而且本来商量好的要分给你的报酬现在也没了下文，觉得应该跟你联系一下说明情况，”手机中继续传来小红帽的声音，听上去还带着歉意，“不好意思啊，这件事你出了很大力，又拖了这么久，结果现在弄成这样……”
“你先别说这个了，”于生打断了对方，“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这得继续调查吧？”
“……嗯，至少我要搞明白我那个委托人是怎么出事的，”小红帽犹豫了一下，接着说道，“我跟他合作好几年了，最初帮我在奇物协会之间牵线的人就是他，甚至……上一个‘小红帽’，也受过他的帮助，不管怎么说，我不相信他会因为私利做这种事，而且他死的真的很蹊跷，太像是……”
于生平静地开口：“太像是被人灭口了，是吗？”
“……嗯。”
“见面聊聊吧，”于生轻轻呼了口气，“我去找你还是你来找我？”
小红帽那边顿时有点意外，怔了一下之后赶紧说道：“啊？我没打算麻烦你的，我就是跟你说一下报酬的事情，后面的调查我打算自己……”
“废话，你都说这么多了，我好奇心都起来了，”于生又一次打断了对方，“而且这事儿也太恶劣了，连童工的钱都骗啊……”
小红帽：“……”
听得出来她沉默的这一瞬间是想反驳点啥，但反驳不了。
于生愤愤不平了几句，接着又突然想起件事：“对了，我顺便问一句啊，这事儿特勤局管吗？”
“当然是管的，毕竟是在‘边境通讯’平台上有备案的委托行动，出了违约或涉及‘奇物’的藏匿转移行为官方当然会调查，更何况这次还出了人命，但他们的调查方向和方式肯定跟‘灵界侦探’不一样。”
“那就让他们查他们的，咱们查咱们的，”于生摆摆手，“你还没说呢，待会是我去找你还是你来找我？”
小红帽那边沉默了两秒钟，终于开口：“……我去找你吧，我现在正好在附近，大概半小时到。”
“行，那我在家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