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狸毫不犹豫地跟在他身后。
艾琳和松鼠倒是有点紧张——但她俩一个被胡狸抱着一个被艾琳抱着,所以也只能跟上。
猎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等……”
于生没有转身,只是微微回头,脸上带着笑。
“别担心,我去试试。”
他打开了那扇并未上锁的门,一条灯光昏暗的走廊果然出现在眼前。
走廊尽头,环绕的暗红色灯光在昏暗中缓缓闪烁着,仿佛无声的邀请,又如不详的预兆。
婴儿的啼哭声又一次响起,但此刻,它不再像是遥远模糊的幻觉,而是好像就真真切切地在那道暗红色灯光的对面。
于生翘起嘴角,迈步向前走去。
第232章 胎
在向前走去的时候,于生不知为何突然产生了一股怪异的感觉——就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了眼前的这条走廊,以及走廊尽头那片暗红色的灯光。
黑森林,孤儿院,界城……一切都远去了,甚至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世界的东西,而眼前这个“世界”,早已坍塌殆尽。
脚步声在走廊中回荡,婴儿啼哭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于生渐渐不再觉得这啼哭声吵闹,就好像已经习惯了它的存在。
他身旁跟着胡狸,胡狸怀里抱着艾琳,艾琳怀里抱着松鼠,他们穿过走廊尽头的那片灯光,走进了安卡艾拉号深处的最后一道门中。
“脐带”连接舱。
一个特殊而古怪的“舱室”出现在于生眼前——与其说是“舱室”,这里似乎更像是一道大型竖井中段的检修结构,就如“猎人”描述的那样,这里的地面是一道环形的平台,其上方高不见顶,笼罩在一片昏暗中,而一道银白色的,由两条主干管道和大量辅助线缆、管束组成的粗大结构则从那昏暗的高处垂下,一直穿过了环形地面中间的空洞,延伸向下方。
于生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来到那环形地面中心的空洞边缘,看着眼前的“脐带”。
“这东西看着像是输送物质的管道?还有很多线缆……”艾琳在胡狸怀里伸长了脖子,一脸好奇地看着眼前这东西,“这玩意儿就是晦暗天使的‘脐带’?”
于生没有开口,只是扶着洞口边缘的栏杆,小心地低头向下看去。
那条“脐带”一直向下延伸,洞口下方似乎极深,根本看不清楚那底下是什么结构,只能从黑暗深处看到一点模模糊糊的光影,那里好像有一个半透明的穹顶,穹顶内有微光。
于生的视线落在了脐带向下延伸的某一段上,目光随之一凝。
那条“连接束”中间明显损坏了一部分,但却看不出是被怎样的力量破坏的——两条主管道之一直接缺了一段,周围的线缆也存在极为光滑且突兀的“切口”,给人的感觉……就好像是有某种无形的“空洞”,直接把那段给吞噬掉了。
胡狸眼尖,她也很快发现了脐带上的情况,立刻伸手拽拽于生的袖子:“恩公!那边,管道断了——安卡艾拉一直在找自己的‘脐带’,会不会就是因为这个?”
“应该就是。”于生皱眉说道,而就在他话音刚落的一瞬,那股轻微的眩晕感便再次袭上心头。
他眼前一晃,便看到脚下的环形地面突然变成了一片覆盖着暗红色粘稠物质的“骨质层”,而周围的舱室墙壁也随之化作某种器官内壁一般的血肉结构,那根贯通了舱室的“连接束”变成了粗大的血管与神经,它从中断裂,仿佛感受到疼痛般在空气中微微抽搐,而在它断裂的方向,在环形地面中间的洞口边缘,一只手……或者说是某种让人联想到“手”的怪异结构,突然伸出!
于生呼吸一滞,眼前的景象却紧跟着恢复了正常。
旁边的艾琳和松鼠同时发出惊呼,胡狸身后的尾巴则“砰”一声又开了屏。
“卧槽……”小人偶的脸色非常不好,“刚才吓到我了!”
于生则紧紧皱着眉头,就在刚才那“幻象”再度浮现的一瞬,他感觉自己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那声音在对自己低语,在告诉自己一些事情……是安卡艾拉吗?还是那个正在脐带下方的黑暗中孕育的“孩子”?
他犹豫了一下,向前探出身子,向着那道银白色的“连接束”伸出手。
“恩公,你小心点!”一旁的胡狸见状慌忙提醒。
“没关系,我能感觉到,这东西对我没有威胁,”于生一边说着,一边把手按在了“脐带”表面,“真正在害怕的不是我们,反而是……”
他话没说完。
因为一股强烈的失重感瞬间打断了他所有想说的话——房间中央的环形平台塌落了。
于生只来得及卧槽了一声,便跟着坍塌的地板和断裂的栏杆一块掉了下去,他听到艾琳跟胡狸的惊呼同时从上方传来,听到风声在耳边呼啸,而他眼角余光瞥到的最后一幕,是那只松鼠也跟着跳了下来。
于生在黑暗中无限地坠落着,脑袋有点发懵。
松鼠不会有事吧?她也跟着跳了下来,真莽撞……
应该不会有事,胡狸会飞……
下一秒,他感觉自己撞上了什么东西——是那根“脐带”。
他又一次触碰到了那根“脐带”,触碰到了它断裂的地方。
“……我们在很久很久以前逃离了故乡……我的记忆,开始于创造者们点燃引擎的时候。”
一个平静,低缓,仿佛不带有任何感情的声音,突兀地传入了于生的脑海中,打断了他所有的杂乱念头。
周围所有的色彩骤然退去。
黑白灰的世界降临了,于生在这褪色的世界中惊愕地睁大了眼睛,他看到自己好像正漂浮在一个灰蒙蒙的管道里,上不见顶下不见底,而在周围薄雾一般的灰蒙深处,些许褪色的画面就像从记忆中浮现一般映入他眼中。
巨大的方舟点亮了引擎,从某种近乎人造星体般尺度惊人的太空巨构中驶出,缓缓加速。
那巨构漂浮在无尽的宇宙空间里,背景中是正在剧烈燃烧、摇晃的群星。
一道可怖的裂隙仿佛劈裂了整个宇宙,从黑暗深处贯穿过整片星空。
所有的画面都没有色彩,就像死者交谈时所看到的世界那样,一切都由单调的黑白灰构成,但不知为何,于生却从那道可怖的裂隙中看出了一抹刺眼的红——就仿佛那一抹红色甚至能够跨越时空,跨越生死的间隔,直接将自己映照在信息的本质中。
而下一秒,而又看到那艘从太空巨构中驶出的方舟变成了群星间的一个光点,在渐渐分崩离析的群星间持续加速。
不止一个光点。
有成千上万个和它一样的光点,在同一片群星下不断加速,向着各个方向逃离。
“我们是‘安卡艾拉’,创造者赋予我们这个名字,但用你们的语言,这个发音可以直接被翻译为‘方舟’。”
那个低缓的声音仿佛直接从脑海中响起,继续平静地说道。
“有一万三千五百艘‘安卡艾拉’,同时启航。
“我们携带着来自母星的‘种子’,寻找一个能够播种的地方。
“这是创造者给我们的任务。”
于生睁大了眼睛,看着那些在群星间加速的光点一个接一个地进入跃迁状态——然而即便超越了光速,它们也无法超越那道劈裂宇宙的裂隙。
光点成片成片地熄灭,数以万计的方舟几乎是在几个呼吸间就变成了万物寂灭之后的余热。
而在那之后发生的事情,已经有点超出他的理解。
他看到那些残存的光点好像撞上了无形的屏障,看到它们在航行中突然解体,明明没有受到任何攻击,却一下子变成了四散的余晖。
他看到一些光点诡异地“返回”到了刚出发的时候,然后呆呆地停留在星空中,直到被那道横扫宇宙的裂隙无声吞噬。
他看到一个光点——也可能是最后的一个,在一连串错乱疯狂的光影中不断跳转,就像被卷进风暴的小鸟一般,随着惊涛骇浪被抛到极远极远的地方,又落在一片虚无中。
他看到它开始坠落,开始由内而外地发生变化,它在某个瞬间长出了血肉,但下一个瞬间又变成一团虚无的阴影,它忽然被无形的力量撕裂成无数碎片,每一块碎片都是一个完整的、微缩的“安卡艾拉”,但眨眼间,无数的碎片又弥合在一起,变成了一团冰冷的光。
它经历了无数的形态变化,并在这个过程中完全变成了某种无法理喻的存在,就像……系统中的乱码一样。
在某个瞬间,它学会了思考,混沌的,错乱的思考。
于生与它对话。
他直面它的思维。
周围那些褪色的薄雾中突然浮现出了一些新的景象,于生感觉自己飘飘荡荡地落了下来,而后他向前走去。
薄雾褪去了,他看到那雾气深处的东西。
一团……难以分辨和描述的“团块”,它静静地蜷缩在一个苍白的胎床上,好像是由许多怪异的手脚、爪牙、翅膀、尾巴混杂在一起,还有其他数不清的诡异特征,其形态就仿佛是把整个生态圈所有的生物都强行糅合到一具躯体上,然后在想象力与理智的边界糅合出了这样的产物。
而在这“天使之胎”的上方,则漂浮着一根断裂的脐带——它从那“胎儿”的体表延伸出去,在灰白色的雾气中向上漂浮着。
“……这是我的孩子,ta真可爱,是吧?”
那个平静、低缓的声音轻声说道。
于生却没有回答,只是仍旧静静地站在那团巨大的肉块前。
他能如何回答呢?他应该如何回答呢?
它已经死了。
可能在最初孕育的那一刻,它就已经死了。
第233章 童话
那是一个死去的胚胎。
于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个判断——因为他没有任何对应的知识或经验可以判断眼前这团奇形怪状的“肉块”是死的还是活的,也没有人知道“天使之胎”应该具备怎样的生理特征,非要说的话,是在看到这团肉块的一瞬间,答案便已经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他知道这东西是死的,没有呼吸,没有血流,没有思维,没有灵魂,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诞生并作为一个生命体成长起来”的可能。
但这东西正在一点点长大,肉眼很难看出来,但它确实是在生长,于生甚至觉得自己能听到它体内那细微的,仿佛是渺小气泡破裂般的“生长声音”,这个死去的天使之胎每分每秒都在变得更大一点,在为诞生做着准备。
于生同时观察到了这诡异个体的死亡状态和生长过程,他感觉无比矛盾和困惑,甚至无法理解此刻涌入自己头脑的信息到底是自己认知到的“真相”,还是安卡艾拉强行灌注给自己的“知识”,他在原地呆愣了许久,尝试着处理自己意识中那些矛盾冲突的信息,直到安卡艾拉的声音再次闯入脑海——
“我看不太清ta的样子,这种情况持续已经很长时间了。”
于生抬起头,看着那道从死胎身上延伸出去,漂浮在半空的断裂脐带。
他听到脑海中的声音继续响起,平静又温和,不带有丝毫暴戾和恶意:“我们之间的连接……很微弱,这是一个古老的故障,在很久以前,在流浪的那些日子里,这个故障就已发生。我不确定ta现在的状态,但我一直在尽力为ta输送营养——我的创造者说,这是我最重要的任务。
“你在那里,你有你的眼睛,你能看到ta,对吗?
“能不能告诉我,我的孩子是不是一切还好?ta……长大了吗?”
于生张了张嘴,他向前走了两步,来到那毫无生机的“胎儿”前,又谨慎地闭上了嘴巴。
他不知道自己的答案会产生什么影响,但他知道,那个温和友好的声音……是个晦暗天使。
于是他谨慎地沉默着,并尝试通过自己和安卡艾拉之间的连接去反向感知对方,以期能够掌握一点主动。
然而那个平静,低缓的声音突兀地打破了沉默。
“……ta已经死了,是吗?”
于生感觉自己的心脏猛然停跳了半拍,他下意识吸了口气,浑身紧绷地站在原地。
而在这之后,安卡艾拉便长久地保持着沉默。
没有人知道这个古老的,怪异的,已经超出理智所能理解的心智在想着什么。
过了不知多久,于生忽然有了动作——他向着那死去的天使之胎伸出手。
死去的天使之胎,何尝不是一个“死者”。
但一个从未存活过也从未思考过的、死在诞生之前的“死者”,又能向他传达什么呢?这个空洞的躯壳中没有任何心智与灵魂,ta又能在“交谈”中展露出什么?
于生也不知道,但他想和这个“孩子”谈谈——如果这真可以的话。
黑暗降临了。
与以往的任何一次死者交谈都不一样,于生没有看到眼前这堆奇形怪状的肉块产生任何动静,ta也没有睁开眼睛或张开嘴巴——扑面而来的只有黑暗与虚无。
但在这无尽的黑暗虚无中心,依稀好像有着什么东西在散发出微光。
于生走向那道微光,并看清了那是什么东西。
他的眼神微微变化,心中却没有太大惊讶——那是一本书。
一本又旧又破的,仿佛被许多孩子翻看了不知多少遍的童话书——《松鼠骑士带你读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