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不远处的广场上，泰坦巨人们正一个接一个地弯下腰，向地面伸出粗大的手臂，熟悉的身影们从巨人身上跳下，嘻嘻哈哈地朝这边走来。
更小一些的孩子们则早就在周围聚了一圈。
一只胖乎乎的狸花猫神气十足地从人群里走了出来，在于生面前仰起头，猫脸上带着严肃：“都结束了？”
于生低下头，看着这位“国王”，良久，他慢慢露出一丝微笑：“是的，都结束了。”
周围安静下来，就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按下了暂停键。
而后过了好几秒钟，才有人迟疑着发出小声而短促的欢呼，又有人抬起手拍了一下——孩子们的反应出奇的迟钝又犹豫，就好像他们从懂事时起就一直在等待着今天，但当这一刻真的到来了，却每个人都无措起来，甚至连表情都不知道该怎么摆。
这是在所有有关“童话”的学习和演练中，他们唯一还没学过，也从未有过经验的事情。
直到于生抬起手，打破了这份凝滞：“笑，先笑起来——然后庆祝吧，想怎么庆祝就怎么庆祝。”
稀稀拉拉的有人鼓掌，有人笑着，然后终于有人开始欢呼，先是最小的孩子们，接着是大一些的孩子，最后是那些“家长”。
大家都欢呼起来，吵闹，尖叫，还有又哭又笑。
于生也跟着他们一起笑着，一直过了好长时间，当周围终于稍稍安静的时候，他看到“国王”又朝自己走近了一点。
“我很满意，喵，”猫猫威严地点了点头，毛茸茸的脸上似乎露出了笑容，“那我封你为御前挠肚皮大臣，准你可以在任何时候挠我的肚皮。”
“这是最高荣誉，”一旁的小红帽立刻凑近，在于生耳朵边嘀嘀咕咕着，“它都不让我随便挠的。”
国王很嫌弃地瞥了她一眼：“那是因为你身上总有狗的气味。”
小红帽顿时瞪着眼睛：“狼！是狼！”
“闻起来差不多。”
“你猫条没了！”
“喵呜？！！”
少女和猫吵吵闹闹起来，而且好像已经不是第一次因为这个话题而拌嘴，周围的其他人也没见谁上来劝架，倒是有人来拱火添柴。
于生就在中间笑呵呵地看着，像是在享受这一刻所有的喧闹——他突然间想到，这些孩子，无论是大孩子还是小孩子，他们从今天开始的每一次谈笑，每一次吵闹，甚至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开心和不开心，今后人生走出的每一步，都好像变成了他这些日子以来所有努力的延伸，变成了他此刻站在这里的意义，变成了……
他在这座庞大城市中扎根的一部分。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孩子们，看到还有许多身影站在更远一些的地方。
成年人们——理事会派来的雇员，特勤局派来的工程人员和安保人员，他们站在远远的地方，一直在朝这边看。
“之后我们要进行一次盛大的庆祝，”于生说道，“所有人都参加。”
“苏老师也参加？”一个小男孩在旁边好奇地问道。
于生笑着点了点头：“当然。”
“好哎！！”
于生伸手摸了摸那孩子的脑袋，目光终于又落在小红帽身上。
“不过在那之前，咱们还是先聊聊正事，”他稍微整顿了一下表情，“我得跟你们讲讲现在‘童话’异域的变化，这涉及到你们今后的安排，以及‘童话’组织的未来。”
“好，”小红帽不愧是童话组织中最资深的“家长”，她几乎瞬间就调整好了状态，带着严肃的表情微微点头，随后飞快地点了家长们的名字，“白雪，长发，国王……大家都先过来，我们开个会。其他人就地解散，该干嘛干嘛去。”
“咱们去哪聊？”于生看了看周围这一圈人，好奇地问。
“还能去哪？当然是你给我们搭的‘城堡’呗，”长发公主说着，抬起手用大拇指指了指身后营地尽头，“那地方确实挺宽敞的，我们已经决定今后把那地方当成活动中心了，开会正合适。”
于生抬头一看，就看见了自己当初拼尽搓房子之力给孤儿院的孩子们搓出来的那个带瓮城的大型建筑，而且还看见那建筑的坡顶上不知何时已经被人插上了几面花花绿绿的彩色旗子，瞅着竟然真有几分“城堡”的氛围。
一群人便穿过营地，到了城堡里——这里如今已经通上水电，虽然还没怎么做内装，但起码一进门的大厅里铺了一大片地垫，踩着不再是光秃坚硬的石头地面，墙上和屋顶上也有了临时的电灯，不至于一片昏暗，于生还看见大厅中央摆了个很大的圆桌，圆桌周围放着十几把椅子，简陋却像模像样的。
“我们本来打算放个长桌子的，但后来国王建议放个圆桌，说这样就是‘圆桌会议’了，”小红帽按亮了大厅的电灯，指着那张大圆桌跟于生介绍着，“虽然不知道这有什么用，但大家好像也都觉得‘圆桌会议’挺好的，就放成圆桌了。”
于生一边点头一边走了过去，然后伸手扒拉了一下桌子上的大圆盘，犹豫了几秒还是开口道：“是这样的，首先我觉得‘圆桌会议’的圆桌中间可能并没有一个转菜用的大圆盘子……”
第237章 现在，你们有很长远的未来
听到于生的吐槽，小红帽显得也有点尴尬，只见少女努力绷着脸：“特勤局送来的，总不好挑挑拣拣——我们其实原本是打算把这个大圆盘子拆下来的，但它有个转轴穿过台面，拆下来就留一个大窟窿，看着更丑了，而且国王还不小心掉下去过……”
“……还真是实际的理由。”于生表情有点绷不住，嘴角抖了一下之后努力跳过这个话题，一边在圆桌旁坐下一边抬头环视着周围。
小红帽见状立刻在旁边介绍起来：“左手边这扇门里面我们给当成临时仓库了，特勤局送来的物资大都堆在那里，旁边这扇门出去的走廊能通往后院，我们打算将来好好把那边收拾一下，弄个小花园什么的，右手边的几个房间暂时还没想好能派上什么用场，现在是给苏老师他们当宿舍……”
于生一边听一边点头：“那二楼呢？”
然后他就看到圆桌周围一圈少年少女略显尴尬地沉默下来，离自己最近的几个犹豫着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长发公主打破沉默：“哥，你没留通往二楼的楼梯……”
于生表情当场就僵住了：“……”
“我们跟工程队的孙工还没商量好该从哪开楼梯洞，”小红帽也接着开口，“要不你什么时候有空了……”
于生这时候脚指头已经快把鞋底抠漏了，闻言也没开口，就微微抬头四十五度角看着屋顶上的电灯，而后便有轻微的咔擦和吱吱嘎嘎声响从大厅后方传来，过了片刻他眨眨眼，努力绷着脸跟小红帽点点头：“大厅后边已经有楼梯间了……”
长发公主立刻拍着巴掌：“哥你真厉害！”
于生：“……下次再有类似不方便或者不合理的地方跟我说一声，这好多东西都是匆忙弄起来的，我没来得及弄太仔细。”
他实在没好意思说这地方已经是他当时穷尽自己的搓房子之力给搓出来的精心之作——从今往后那更不能这么说了。
幸好，其他人好像也没怎么在意这件事情，于生很快便把话题引回到了正轨。
“……简单来讲，我已经把‘童话’和这座山谷进行了融合，你们应该已经看到了它的两个主要融合点——一处是黑森林，一处是高塔，分别位于山谷的两端。
“其他的‘舞台’也进行了融合，但因为时间匆忙，我没有挨个为它们建立‘山谷连接点’，大部分子集的连接点都在黑森林和高塔里，这个我在之后会整理出一个详细的‘节点地图’给你们作参考。
“你们可以认为，现在的‘童话’异域已经变成这座山谷的一部分，也就是梧桐路66号的一部分——它仍然存在，但就像当初的夜幕山谷一样，它的性质已经被完全重塑，用百里晴局长的话说，就是它内部的有害实体都已经被清除，现在变成了一个‘空壳’，挂靠在我家后院……
“融合所带来的变化是巨大的——最大的变化，是所有‘舞台’的无害化，由于安卡艾拉的噩梦已经停止，因此所有舞台上的危险实体都不会再出现，是的，‘童话’从今往后安全了，彻底的。”
于生说到这停了片刻，他看到小红帽在深深吸气，看到长发公主在开心地摇晃着身体，连国王都低声呼噜着，高兴地眯起眼睛。
于生微笑着，这才继续往后说道：“另一个变化，是‘童话’作为一个异域，从‘异常型’变成了‘旷野型’，它的各个子集现在变成了实际挂靠在这座山谷‘周围’的异空间，因此你们今后可以以肉体进入其中，而不再是依靠坠入噩梦的方式——对，你们就这样直接走过去，走进黑森林里，走进那座塔，就像你们在山谷的其他地方活动和探险……”
他注意到圆桌周围的大多数人脸上表情都有些微妙。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那些‘舞台’在你们心里没留下多少好印象，所以我才更建议你们今后有时间了去看看，去看看那些曾经吓到你们的地方，这对于消除长久以来积累的心理阴影会有帮助，相信我，这很有必要，毕竟……”
于生说到这顿了顿，而后目光缓缓扫过圆桌周围的每一个人。
接下来的一句话，他比任何时候都要认真：“毕竟，你们每个人接下来的人生都还很长。”
许多人怔住了。
就连前一刻还在嘻嘻哈哈的，这时候一下子也有点发愣。
于生对这样的情况并不意外。
漫长的噩梦结束之后，那温暖的“实感”是会一点点浮现出来的，即便你以为自己已经完全清楚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并认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各种准备，那从未经历过的，从未设想过的细节也总会在不经意间轻轻地撞你一下，让你愕然，并渐渐意识到一切的改变。
长发公主揉了揉眼睛，嘟嘟囔囔：“哥，不中了，我都快哭了……”
而作为所有人的大姐，小红帽仍然是这里最冷静清醒的一个，尽管她也明显呆愣了一下，但还是很快反应过来：“那也就是说，今后不会再有交界地的小孩子被‘童话’带来的噩梦吞噬……那以后也不会再有新的‘小红帽’和新的‘白雪公主’了吧？”
于生想了想，看着小红帽：“你的狼还在吗？”
“还在啊，”小红帽说着，身旁的阴影中便浮现出了一只影狼，她一边搓着狼脑袋一边随口说道，“白雪的雷霆泰坦和国王的手下们也都在呢——大家的能力都没有消失。”
“而且说真的，这些能力万一要是消失了我们还真不习惯，”坐在于生对面的短发带点自来卷的姑娘嘀咕着，她是多萝西，“我都俩月没给手机充过电了……”
“我勒个去，机魂跟你算是倒大霉了。”白雪公主顿时嘟囔起来。
于生则没在意桌子对面传来的嘀咕，而是很认真地分析着：“理论上，随着童话从‘噩梦集合’转化为一种无害的异空间，它已经不再会主动从交界地‘拉人’来转化出新的‘角色’，但你们的能力仍在，这就说明‘童话’的一部分还是在正常运行的——那么仍然是从理论上，你们应该还是可以‘培养’出下一代的小红帽和白雪公主们……”
小红帽听着有点发愣，她好像从来都没有朝这个方向想过。
每一个童话成员，都只想过让自己所代表的“角色”停止这无休止的噩梦循环，而主动去“培养”……这压根不可能主动从他们脑子里冒出来。
于生显然对他们这反应也不意外。
“这就是我之前说的，有关‘童话’组织的未来了，”他神色认真，目光扫过这里的每一张脸，“该考虑一下今后了——一直以来，‘童话’都是由一群抱团取暖的孤儿形成的组织，但当噩梦结束之后呢？你们对自己的未来有什么打算？对‘组织’的未来呢？‘童话’是否还要继续作为灵界侦探组织继续‘经营’下去，要经营多久，还要不要有新的成员……每一个问题，都得认真考虑。”
“我们……”一旁的长发张了张嘴，但神色间很快便露出犹豫之色，“好吧，我们确实没有认真考虑过这些，我甚至没有考虑过明年以后的事情，我……”
“我也不会别的啊，”白雪公主抱着胳膊在椅子上前后摇晃着，半晌才憋出话来，“我成绩又不好，而且虽然说大家都要按着‘正常’的样子上学考试什么的，但我都没想过自己有毕业的时候，更没想过毕业了干什么——大概今后还是当灵界侦探吧，毕竟收入还挺高的。”
“孤儿院肯定还得运营下去，那么多弟弟妹妹呢，”小红帽也开口了，但说话时也显然不像平日里那么自信流畅，“至少得把他们都照顾大了，但是在那之后……”
她仰起头，认真想了想，有些尴尬地笑着：“我好像也不会别的，很可能就当一辈子灵界侦探了。”
“我，我我，我会唱歌！”一个看起来娇小活泼的姑娘举起手，一脸兴奋，“我现在就是大V，这星期涨了好几万粉……”
长发公主顿时对这姑娘怒目而视：“闭嘴！打架的时候就你最菜！”
“咳咳，那么就很明显了，‘童话’组织还是要一如既往地运营下去，而且很可能还得是长期运营，”于生干咳两声，转移着大家的注意力，“反正要记着，‘噩梦’已经结束了，今后的‘童话’将是一个真正健全的、稳定的、安全可控的组织，那就必须得考虑新鲜血液和传承的问题，不过我这也就是现在给你们提个醒，毕竟这都是将来的事情。
“但你们也可以先仔细研究研究自己的‘力量’，研究研究童话异域如今细微处的变化以及它对你们的影响，毕竟我也就是把两个异域融合了一下，真正对‘童话’异域最了解的，还得是你们自己……”
于生又说了好多，说着说着，他便注意到圆桌周围不知何时已经安静下来，一双双明亮的眼睛都在很认真地看着自己，那些目光甚至让他感觉到些许压力。
他尴尬地停了下来：“我是不是有点唠叨了？”
“没红帽唠叨，”长发随口说道，“她开会的时候可太能说了。”
小红帽伸手拍了长发公主后背一下，然后很认真地看着于生。
少女笑了起来。
“一点也不，”她很认真地说道，“毕竟你现在也是‘童话’的家长嘛——最大的那个。”
刚被拍了一巴掌的长发公主一看气氛到了，立刻就站起来开始起哄：“来来来，大家一起叫哥啊，我先来——老哥~”
于生这都没来得及反应，就看见桌子周围一圈人都站了起来。
少年少女们带着笑，一点都不整齐，甚至是故意乱七八糟地叫着——
“老哥！”
“哥~”
“于叔叔！”
“于大爷！”
于生：“……最后那个于大爷是谁叫的？！”
第238章 规划未来
“会议”结束了。
于生和小红帽一起坐在“城堡”最高处的屋顶上，看着营地里的景象，看着那些已经困到东倒西歪的小豆丁们被哥哥姐姐们挨个抓回房间去补觉，看着从城堡里离开的“家长”们打着哈欠走过营房，过了许久，于生才收回目光，仰头看着天空那薄薄的云霞。
“他们都回屋补觉去了，你不困？”于生没有转头，只是随口问道。
“兴奋劲没过去，睡不着，”小红帽直接往后一仰，躺在了城堡的斜面屋顶上，“……再过几天能去考驾照了哎。”
于生想了想：“想要什么生日礼物？”
“要辆车？”
“买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