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成说完了，百里晴却很长时间没有开口，她似乎在静静地思考着事情，过了好一会才抬起头来：“小宋，你有没有觉得，除了实体生成机制之外，这个新‘异域’开启前后的那些异常情况也十分可疑？”
“您的意思是……”
百里晴慢慢用手指敲着桌子：“那上百次几乎被设备忽略掉的短促震荡，短到只有一秒钟的开启时间，以及之后被清理得干干净净的痕迹。”
宋成一下子睁大了眼睛：“您说痕迹是‘被清理’的？”
“人为事件，”百里晴停下了敲桌子的动作，神色严肃起来，“不像么？那些短促的震荡，很像是在做某种实验，而实验目标就是打开这个异域。”
“那被困的市民……”
“也可能是实验的一部分，被随机选中的测试品，”百里晴沉声说道，“用来确认入口是否真正开启。”
宋成眉头深深皱起：“谁会有这么大胆子，在交界地搞这种事？！而且谁又有这么大本事，能……”
说到这他就突然停了下来，表情有点尴尬地跟百里晴对了个眼神。
然后俩人就心照不宣地把目光移开了。
百里晴：“当然了，肯定不是他。”
宋成：“我也没说是他……”
两人又不约而同地沉默了几秒钟。
“总之，将‘有人在蓄意破坏’当做一个可能的方向，”百里晴淡淡说道，“我们的敌人很多，天使坠落那一夜的异象也落在了很多人的眼中，难保不会有什么蠢徒冒出了大胆的想法——这种时候，务必提高警惕。”
“是，局长。”
完成汇报工作之后，宋成便离开了，百里晴则继续坐在办公桌后面，似乎还在静静地思考着什么事情。
过了好一会，她打开桌上的电脑，调出一系列的影像资料。
浓雾弥漫的街道，激烈交火的画面，被摧毁的狂欢者集群……
这些都是由深潜队员们随身的记录设备拍摄下来的一手资料，来自几十份不同视角的视频。
随意扫了一眼之后，百里晴从办公桌后起身，同时敲了敲桌子角落的某个位置。
轻微的嗡嗡声从天花板传来。
下一秒，房间中的灯光熄灭了，原本隐藏在屋顶和地板中的投影装置则迅速展开，令人眼花缭乱的全息光影打在墙壁和各种陈设上，房间中的景象眨眼间被光影吞噬，紧接着，几十份视频便一下子被投影在整个房间中，而后它们再一次分裂，又按照不同时段拆分切割成了数以百计的画面，充斥着百里晴周围的每一寸空间。
所有画面开始同时播放，高速快进着。
百里晴随手给自己倒了杯水，一边慢慢喝着一边一帧一帧地分析着深潜员们记录下来的每一个瞬间，每一个视角。
而在她身后不远处的大落地窗外，朦胧的雾气剧烈翻滚，开始迅速重组、呈现出那片雾中街区的还原风景。
一双虚幻的眼睛浮现在那片依靠百里晴的能力“渲染”出的街景中，在那些不断变化的景象里迅速穿行着。
“停。”百里雪突然说道。
落地窗外的风景凝固了，全息投影播放的画面也随之被百里晴暂停下来。
那双眼睛穿过落地窗，来到百里晴身后，二“人”的目光同时落在附近的某一帧画面上。
那只是平平无奇的一帧，正对着路旁某个底商的广告牌，狂欢者实体碎裂之后的彩色纸屑正在画面边缘散落，广告牌上能清晰地看到“XX生鲜”的鲜艳字样。
“……字是正的。”百里雪轻声说道。
百里晴点了点头：“没错——真要是镜像的话，这里的文字应该左右相反。”
“所以，这片异域的本质不是‘镜子里映照出的几条街道’那么简单，只不过它的入口恰好是‘镜子’罢了，”百里雪的声音中多了一丝起伏，“它更有可能是一个独立存在的空间，一个……”
她的声音忽然有点迟疑。
百里晴替她说了下去：“现实界城的实时拷贝——或者更夸张一点，‘另一座界城’。”
姐妹俩同时沉默下来。
过了好几分钟，百里雪才谨慎开口：“你猜……它有多大？”
百里晴随手关掉了房间中的全息投影，往椅子上一坐，揉着太阳穴。
“一点都不想猜。”
那双眼睛也跟着飘了过来，在百里晴身后的落地窗玻璃上贴着，过了好一会，她们才异口同声——
“跟他沾边怎么总发生这种离谱的事呢！？”
敲门声突然传来。
百里晴立刻调整了一下坐姿，收起那幅略有点懒散的样子，恢复到平日里清冷平静的状态，沉声开口：“进。”
值班秘书走了进来，把一摞资料放在百里晴面前。
“局长，这是技术部门刚才送来的文件，关于那些‘安卡艾拉水晶’的。”
“水晶的测试数据？”百里晴挑了挑眉毛，立刻接过文件简单翻看了几页，紧接着表情便微妙起来。
“根据测试结果，安卡艾拉水晶——包括母水晶和次生水晶——均未表现出对精神类攻击的特殊反馈，”秘书点了点头，一脸认真地汇报着，“包括且不限于常见的催眠术、意识引导，更高一级的记忆操控、精神控制，或者直接由实体‘幻惑蝶’释放出的精神冲击。测试部门基本上把能在实验室里制造出来的精神冲击都对水晶测试了一遍，结论就是报告上说的……没有任何防护效果。”
百里晴慢慢吸了口气。
她又更认真地把文件翻了一遍，注意到测试部门给出的结论里还有一条——
除精神攻击外，目前为止也未发现水晶样本对任何其他类型的“刺激”表现出特殊反馈，在“防护特化”方面，其没有任何特殊性。
“所以，”百里雪的声音在百里晴脑海中响起，还是那机械呆板的样子，语气里却仿佛多了一丝微妙的吐槽，“这水晶就只能用来防那个人偶……对吧？此外什么用都没有？”
百里晴也有点难绷：“合着是专门针对她一个的……？”
……
艾琳被电视上的降智综艺逗得前仰后合，啪嗒一声就从茶几上掉了下来，然后一边抱怨着一边费劲地往回爬。
于生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直翻白眼：“你就看吧，成天看这些玩意儿，本来脑子就不怎么好，再看下去脑仁都没了！”
“我一个人偶哪来的脑子！”另一个艾琳站在沙发上理直气壮地插着腰，然后就注意到了于生面前摆着的一排小刀，“哎？你弄这么多水果刀壁纸刀搁这儿干啥呢？还比比划划的……我跟你讲你这有点瘆得慌啊……”
于生无奈地叹了口气，拿起一把水果刀在自己手上划拉了两下又放下：“我这不是想着随身带着用来放血的那把刀不好使了么，打算换一把，结果把家里能找到的都试了一遍……”
“最终结论不是刀有问题，是你有问题对吧，”艾琳一看这情况就乐了，俩手抱着一把小刀在于生手背上戳戳戳着，几下就把刀尖戳得没那么锋利了，“让你平常乱七八糟地吃，还有那个傻狐狸，给你乱七八糟地炖东西，我早就说你这饮食习惯有问题……”
于生伸手把小刀从人偶手里抢过来：“身体越吃越结实能叫有问题吗？”
“你TM结实过头了，下次等你阑尾炎犯了到医院大夫都下不去刀你就乐不起来了！”
于生呆了呆，觉得小人偶的想象力还是有点可取之处的，但很快就一挥手：“真遇上你说那情况，大不了开个通往火山口的门我往里一跳，三十分钟后又是一条没有阑尾炎的好汉，比开刀快……”
艾琳都听傻了：“……你TM治个阑尾炎你要以死明志？！”
“我有什么办法嘛，”于生把手里的小刀往桌子上一扔，“再这么下去我得随身带个电锯了，功率小的都不行。”
就在这时，于生放在桌子上的手机突然响起，打断了两人的交流。
艾琳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来电，便抱着手机递过来：“给你，又是百里晴的。”
于生呼了口气，接过手机放在耳边。
“……啥叫‘反艾琳专用水晶’？”
第271章 家门口的代收点
胡狸捧着碗来到客厅，往于生旁边一蹲，就开始一边扒拉碗里的饭一边好奇地看着仨身体凑在一块抱着膝盖坐成自闭圈的艾琳，过了好一会才忍不住问了一句：“恩公，艾琳怎么了？”
“受打击了，”于生叹了口气，“刚刚得知这世界上出现了一种啥用都没有，唯一作用就是对付自己的石头，觉得自己命不好。”
“哦，”胡狸也不知道听没听懂，就捧着碗点了点头，然后凑过去用尾巴拍拍其中一个艾琳的肩膀，“学堂里的老师说过，能人总有天妒……”
正在蹲自闭圈的艾琳抬起头，仨身体异口同声：“啥意思？”
胡狸是个老实姑娘：“不知道，但老师说了，遇上谁特别倒霉就这么安慰对方——虽然安慰完了可能还是很倒霉。”
仨艾琳齐刷刷地一声长叹，有两个直接就躺在了沙发上继续生无可恋，剩下一个爬起来跑到于生面前：“啊——于生，我觉得这个世界针对我！”
于生点点头：“对，能看出来。”
“你还说对！”艾琳当场都快哭出来了，“不是，为啥啊！那玩意儿当时震我一跟头，我还以为是测出了什么不得了的特性……合着啥都不防就只防我一个啊？！我有得罪过安卡艾拉吗？”
“你问我我问谁去？”于生翻了个白眼，然后想了想，还是觉得有必要安慰一下小人偶，“不过你想开点，万一那些水晶针对的其实是‘爱丽丝人偶’呢——等回头联系上爱丽丝小屋了让你的那些姐妹们也试试。”
于生说的这话一点根据都没有，但艾琳眨眼就信了，小人偶脸上肉眼可见地开心起来：“哎，你说的有道理哎！肯定是我们这些人偶都太厉害了，天然压制作为‘外来者’的晦暗天使，所以安卡艾拉没了都要针对我们……”
别的不说，这小东西的乐观精神还是挺让人佩服的。
说话间，一阵吵杂声忽然从窗外传来，打断了于生跟小人偶之间的交谈。
正在扒饭的狐狸瞬间就把耳朵竖起来了。
于生也紧跟着抬起头看向客厅窗户的方向，脸上表情有点意外——梧桐路66号周围一向是非常清静的，除了特勤局和童话的人之外，普通人甚至连靠近这栋房子周边几十米都很困难，这是哪来的动静？
心中闪过些许疑惑，于生已经起身来到窗前，紧接着艾琳也从后面跟了过来，扒着他的衣服从他的胳膊下面挤到了窗台上，随后是仍然捧着碗的狐狸——俩大一小仨脑袋一块往外看去，便看到离梧桐路66号最近的路口正有一群人在忙忙碌碌。
那地方差不多就是于生家门口“无人区”的边缘地带，有几栋常年挂着租售牌子的商铺和无人住的空房子在那杵着，一直以来于生甚至怀疑就连那几栋空房子都是梧桐路66“异常区域”的一部分，后来他还专门找街道问了问，发现不是——那就是因为太偏了一直租不出去……
但现在其中一栋商铺显然是租出去了，于生看到一辆货车正停在路口，好几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正在手脚麻利地卸车，把货架、柜台、电脑什么的往里搬。
于生看得啧啧称奇：“……我去，这是咱们这地方终于也要繁华起来了？”
“怎么可能！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这房子的特殊性，”艾琳整个人都贴在窗户上，一边趴在玻璃上往外看一边念叨，“鸟不拉屎的，狗来了都绕道……”
于生：“虽然你这说的是事实但你这说话方式挺欠揍的。”
“恩公，是不是该去打个招呼？”胡狸终于吃完饭，用尾巴擦嘴的同时随口问了一句，“虽然离着有一段距离，但也算新‘邻居’？”
“倒也不算邻居——但确实可以去看看是干啥的，”于生点点头，“我过去打个招呼。”
他话音刚落，胡狸就直接把碗往尾巴里一塞：“恩公，我跟你一起去！”
紧接着艾琳也从窗台跳到了胡狸怀里：“我也去！我现在就装死！”
话音未落小人偶就手脚往下一耷拉，眼睛瞬间失去高光——熟练的一比。
胡狸也随手摘掉了自己的耳朵，尾巴“砰”一声收起来，一点不比艾琳慢。
于生无奈地看着这俩跟屁虫，叹了口气：“行吧，一起去。”
随便换了身出门的衣服，于生便领着胡狸（以及正在装死的艾琳）一块出了家门，没多远便来到那座商铺前，结果他刚好奇地往四周打量了两眼，目光便一瞬间被旁边那辆货车上的一个标志给吸引了——
黑底，红纹，菱形标记，仿佛是竖着的警戒独眼。
特勤局的标记。
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于生便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于老师！”
他顺着声音一抬头，就看到了穿着黑色套裙、一幅办公室精英打扮的任雯雯正笑容灿烂地站在自己面前。
周围正忙着搬运货架的几个年轻人也随着这一声抬起头来，其中俩赫然就是前不久在山谷里帮过忙的特勤局干员……
于生：“……？”
一看现场的是熟人，艾琳瞬间就不装死了，直接从胡狸怀里把脑袋抬了起来：“啥啊，是你们啊？你们在这儿干嘛呢？！”
于生也满脸询问地看向任雯雯，便看到后者笑眯眯地抬手指了指商铺门口一块还没来得及挂上去的招牌——
“星辰捷运梧桐路代收点”。
于生表情微妙地变化了一下：“……快递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