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生一看对方这反应就知道可能有点误会，赶紧补充：“不是白干啊，账还是要算明白的，你就看我这次抓回来的那帮邪教徒够不够抵工程款吧，如果不够的话账算在崇圣隐修会头上，回头我想办法找到他们老巢再抓点回来……”
于是百里晴心里的感觉就从一种惊叹变成了另一种惊叹，脸上表情差点都没绷住：“……你觉得隐修会教徒是地里的萝卜吗？”
“他们是不是萝卜我不清楚，但他们把人当地里的麦子，”于生在椅子上调整了一下坐姿，语气淡然，“我跟他们的事儿还没完呢。”
听到于生这句话，百里晴的神色微微有了些变化。
“听上去，你在那艘船上经历了一些……令你很不快的事情。”她很认真地说道。
“人工圣女，还有圣女身边的那些‘骑士’，”于生说着，轻轻呼了口气，“是用活人做的。”
百里晴立刻皱了皱眉头。
“他们在某个地方建立了专门的‘征兵地’，可能是一片被圈起来的土地，甚至可能是一整个星球，许多人被圈养在那里，生活在一个定制化的社会中，被培养成人工圣女和骑士的原料，一茬一茬地收割，”于生慢慢说道，“这就是他们的‘核心技术’之一。”
百里晴没有说话，只是在她那张总是缺乏变化的面孔上，好像隐约浮上了一层冰霜。
“我知道，那是一颗遥远到不知在何处的星球，在那里发生的事情，跟交界地没有任何干系，”于生则继续说道，“但这事儿让我念头不通达，所以现在这是我跟他们的私人恩怨了。”
“那你想怎么做呢？”百里晴抬起头，很认真地看着于生的眼睛，“找到并解放一颗星球？还是要在全宇宙范围内铲除掉整个崇圣隐修会？”
“这事儿……挺难，”于生摊开手，坦然说道，“现在旅社的实力是不够，但我觉得这可以作为一个长远目标，还是那句话——为什么不试一试呢？”
第320章 复苏
在听到眼前之人的回答后，百里晴不由得再次以审视的目光仔细打量了于生许久。
后者脸上的表情很认真，但显然并没有什么长远的计划，一如既往的——他只是有了个想法，然后想要试试。
可尽管心中没什么依据，百里晴却突然有种某事一定会发生的预感：崇圣隐修会，有难了。
所以接下来她仔细思索了许久才继续开口：“你应该知道，特勤局的职责只是保护交界地的安全，尽管我们一直在打击像崇圣隐修会那样的邪教团体，但这些行动都是建立在交界地的利益受到威胁的前提下。”
“我明白，”于生点点头，“我也没指望你们直接派一支舰队帮我打隐修会老巢去——更何况找不找得到还两说呢。”
“如你所说，仅凭特勤局的权限，确实不大可能直接派一支舰队去做这件事，”百里晴继续说道，“但话又说回来……他们这次已经威胁到交界地的安全了，不是吗？”
于生扬了扬眉毛。
“雾中城的出现不是偶然，这座异域背后一定有那些邪教徒的阴谋，而他们既然有能力将一艘精锐飞船藏在理事会的眼皮子底下，那就说明他们有进一步制造破坏的动机和能力，这足以让理事会坐不住了，”百里晴不紧不慢地说道，“而从另一方面，多年以来，我们打击崇圣隐修会时最大的难题就是找不到他们的隐秘巢穴，或者找到了又抓不住，你是有史以来第一个成功渗透到他们的主力舰上，还能完好俘获他们一艘飞船的人——所以，如果你将来真的发现了什么‘线索’，只要坐标明确，条件允许，我可以以‘保卫交界地安全，清除潜在威胁’的名义，向你派出最大程度的支援。”
于生思索了一下，试探着开口：“……更高级别的摇人权？”
百里晴被这个说法弄的怔了一下，但很快脸上便疑似浮现出些许笑容：“有趣的说法，没错，更高级别的摇人权——至于这份‘摇人权’将来在‘外面’到底能申请到什么级别的支援，我会尽快制定出一个详细的方案和我们双方都能认可的规则发给你。”
“那好，有你这话就行，”于生笑了起来，然后在椅子上调整了下姿势，“不过说到底这也不是一时半会的事儿，咱还是先说说眼前的吧。”
百里晴有点跟不上这节奏，一时有点疑惑：“眼前的？”
于生脸上的笑容渐渐有点难绷，愁眉苦脸地指了指桌子上那一坨书（比艾琳还高）：“这个，我都得看完？不是我质疑这件事儿的专业性啊……当个新手舰长真的得学这么多东西？！”
“那是宇宙飞船，不是电瓶车，”不知是不是错觉，百里晴眼角好像跳了一下，“你至少已经不用再去学基本的驾驶技术了，而正常情况下一个太空船员要成为那种大型飞船的‘舰长’至少需要二十年的成长和历练，还需要凑齐一整套舰组成员——那可不只是学习这几本手册这么简单。”
说到这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会想办法为你的飞船颁发一份由交界地背书的通航执照，以及给你个人的全套证明文件，这可以确保你能驾驶着那艘船在已知宇宙百分之八十的合法航线上畅通无阻。别忘了你驾驶的可是一艘由崇圣隐修会建造的‘异端战舰’，如果没有足够高优先级的识别代码，你在进入其他文明圈的一瞬间恐怕就会被当地卫戍部队‘热情招呼’……甚至可能压根无法靠近大部分合法星门。
“说到这个，我还得提醒你一下，最好是能给那艘飞船的外形也做一些改造，别光改内设了，起码把舰身各处的隐修会标志给铲干净，否则你开着它停靠在合法港口一定会有大麻烦。”
于生听得出来对方是真心实意在帮自己，而且她所提到的这些事情也着实是他以前完全没想过的“现实问题”，因此立刻就收起了刚才愁眉苦脸的模样，特认真地点着头：“没问题没问题……”
……
同一时间，界城某处，一座专向“异乡人”开放的酒店内，玄澈正盘膝端坐于床上，似是正在入定状态。
一面造型古朴的灵镜则漂浮在他身边，镜子表面微光浮动，镜中则映照出一支燃香的画面。
过了不知多久，镜中燃香烧尽，金铃摇曳般的脆响从镜子里传来，玄澈这才睁开眼睛，调理了一下气息之后缓缓收工起身。
他收起镜子，抬头看了一眼房顶上的烟雾报警器，神色间略有遗憾。
而几乎同一时间，他手中镜子突然传来一阵嗡鸣。
玄澈低头一看，赶紧调整了一下表情和身上的衣服，然后把镜子认认真真地摆在桌上，抬手拂过镜面之后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师尊。”
镜子中灵光浮动，鹤发童颜、仙风道骨的元灵真人出现在玄澈面前，老人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好，好，玄澈，为师交待你的事情办的怎么样了？见过高人了吗？”
“已经见过了，”玄澈立刻低头答道，“一切按师尊交待，奉了礼，传了话，而且考虑到高人不喜欢繁文缛节，也没有过于拘谨刻板。徒儿自认为还是留下了好印象的。”
“嗯，好，”元灵真人满意地点点头，不过紧接着就注意到玄澈脸上表情似有古怪，好像有话想说，便问道，“遇上什么问题了？”
那问题可多了。
玄澈脸上肌肉抖了抖，终于还是决定先汇报最重要的一件事——起码对他个人身心健康而言挺重要的。
“师尊，那位高人……您其实是亲眼见过的。”
“嗯？此话怎讲？”
“您还记得当日徒儿丹炉中出现的人头吗？”
元灵真人：“……？”
师徒俩隔着灵犀镜大眼瞪小眼，沉默横跨群星。
“就是他。”玄澈苦笑着说道。
他还是头一次在师父脸上看到这般震惊，茫然，难以置信的神色。
足足过了有半分钟，元灵真人才开口，第一句话就带着明显的紧张：“玄澈，那你见到他的时候可有冒犯？”
“没有，”玄澈立刻答道，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徒儿自是惊讶的，但一直记得师父的交待。”
元灵真人这才看着松了口气的样子，随后整理了一下思路，带着微妙的表情继续问道：“那……高人所居之所如何？他又是个怎样的人？”
提到这个，玄澈张了张嘴，却一时间没继续开口，反而脸色更加古怪起来。
元灵真人当然注意到了徒弟脸上的表情变化，他很少见自己这位成熟稳重的爱徒有这般表现，不由得皱了皱眉：“有什么茬子？”
“倒是没什么茬子，只是徒儿正在想该如何向师尊禀明情况。”玄澈一边说着一边赶紧调整了一下表情，然后脑海里就开始刷刷刷地过关键词——
自成乾坤的房子，全家人住在异域里，满屋子吵吵闹闹却一个正常“人”都没有，异世界的狐仙用高压锅炖出来的丹药会在碗里跟人打招呼，狐仙还有俩护法灵鸟，看着比师父养了几百年的仙鹤修为还高，狐仙的尾巴还能拔下来发射出去，高人身边还有一位爱丽丝人偶，身材是66.6cm*4，大家一起端掉了一处邪魔外道的窝点，高人还用狐狸尾巴把自己发射出去……
就这么一堆关键词在脑海里过了两遍，玄澈便感觉自己的道心跟开了震动模式似的——他甚至怀疑自己要就这么把这些事情直接说给师父听，师父的道心也得哆嗦半天，然后铜头皮带就会从千峰灵山破碎虚空而来……
但下一秒，从灵犀镜中传来的声音便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无需顾虑，高人身边有些玄异并不奇怪，为师也不是无知村夫，但说无妨。”
玄澈这才定了定心，然后轻轻吸口气：“是这么回事，首先高人所居之所，乃是一座异域，他又额外有一座洞府，也是一座异域……”
当下，他便将自己在于生身边所见所闻之事娓娓道来，只是暂时还没提起崇圣隐修会的事情——这件事甚是重大，须得稍后认真禀告。
元灵真人则在听到一半的时候表情就已经异样严肃起来，而后便一边捏着胡须一边很认真地观察着玄澈的神色、状态，等爱徒终于说完之后，他才微微皱眉打破沉默：“玄澈，你凑近一些，对，张开嘴——啊。”
玄澈不明所以但还是下意识照办，紧接着又听到师父开口：“你今日都吃了什么丹药？服食仙品灵丹时可曾记得用灵力辅助炼化？昨日晚上呢？出发前可曾吃过什么不该吃的东西？后山上有鬼雾菇，吃的时候可炒熟了？”
玄澈这才反应过来，顿时哭笑不得：“师尊，徒儿没有吃错药，刚才所讲……”
“都是真的？”
“都是真的。”
元灵真人继续捏着胡子，在灵犀镜对面陷入了沉思。
过了好一会，这位仙风道骨的老人才在玄澈有点担心的注视下突然吸了口凉气，一声感叹：“高人呐——能与晦暗天使相斗，果然有精奇之处。玄澈，你这番去，许能得大机缘！”
玄澈一听，立刻躬了躬身：“说到大机缘，徒儿与高人一起倒是遇上了一桩事，这件事干系不小，甚至可能会影响到千峰灵山。”
元灵真人的表情一瞬间严肃起来：“嗯？”
“我们撞见了崇圣隐修会……”
……
秩序支柱深处，圣棺室内。
黑沉沉的铁棺仍旧以45°角伫立在那连接着诸多管道线缆的平台上，发出低沉的嗡嗡震颤，平台与棺盖表面的暗红色灯光缓慢明灭，如呼吸一般。
但突然间，圣棺装置内部低沉的嗡嗡震颤停了下来。
甚至连房间里的其他设备也一同陷入沉寂。
一时间，整个舱室一片寂静。
这份安静持续了数秒，随后伴随着一阵轻微的气阀泄压和机械运转声音，圣棺那沉重的盖子终于缓缓打开……
一个高挑纤瘦的身影从圣棺中缓缓起身。
“人工圣女”走出容器，走下平台，就这样站在空荡荡的圣棺室内，一动不动，宛若雕塑一般。
没有别的动作，没有表情变化，没有任何言语，钢铁的人偶只为杀戮而造，即便是在这“死而复生”的时刻，也没有任何情绪能从她那空洞的面孔上流露出来。
她就只是这样呆呆地站着，站了很久很久，然后才好像突然“感觉”到了什么，微微向一旁侧头。
下一秒，她的身影陡然被一片蠕动升腾的黑暗包裹，又眨眼间消失在圣棺室内。
第321章 下落
特勤局深处，局长办公室内，百里晴刚刚启动了房间中的投影装置。
伴随着大量原本隐藏在墙壁、屋顶各处的小型设备发出嗡嗡声响，数十个投影画面瞬间取代了办公室原本的墙壁，那画面上所呈现的，正是“雾中城”各处的情景。
一部分画面上是浓雾弥漫的街道与建筑物，一部分画面上则是那片被诡异紫黑色晶簇覆盖的“污染区域”，还可以看到身穿沉重动力甲的深潜员们正在那片晶簇地块中四处活动，采集样本，设置环境监测装置。
“崇圣隐修会出现在雾中城，这件事让这片本就出现得十分蹊跷的异域显得更加可疑，现在特勤局派出了大量精锐深潜小队，不但要重点检查那座‘高塔’曾经扎根的地块，还在不断扩大对雾中城的探索范围，”百里晴说道，“目前为止，我们仍然没有找到这片浓雾的边界。”
于生则对百里晴办公室里这套黑科技惊叹不已，听到对方的话之后又下意识问了一句：“这都是实时画面？”
“没错，实时传输，一部分来自深潜员动力甲上的记录仪，一部分来自设置在各处的监控装置——通过轮班，现在雾中城二十四小时都有至少三支小队在活动，他们的‘脐带’装置能提供额外带宽，用于维持现实世界和那片异域的实时通讯，”百里晴说道，“下一步，我们打算在浓雾深处设置一套半永久的信号传输装置，用来搭建一条更稳定的现实-异域信道，这样就不需要依靠深潜员们提供带宽了。”
她说到这顿了顿，转头看向于生：“这还应该感谢胡狸小姐的帮助。”
于生：“啊？谢她？为啥？”
“特勤局的‘深潜’技术，只能把拥有灵魂的活人或者拥有机魂的机器送入异域，而用于维持现实-异域通讯的‘脐带’装置，也必须连接在有灵魂或机魂的个体上——这是一种复杂的‘灵能回响’技术，虽然解决了现实与异域之间的通信问题，其使用限制却很大，”百里晴耐心解释着，“而胡狸小姐提供的那些‘玄铁’……解决了其中最麻烦的部分。”
于生一下子就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了。
特勤局的“机魂”……现在可以小规模量产了！
“目前还在测试阶段，”百里晴注意到于生的表情，又继续说道，“如果一切顺利，我们在不久的将来就能批量制造出可以与‘脐带’接驳的‘深潜通讯仪’，到时候，在那些已被探明的异域里就可以有信号了，这不但对特勤局的干员和深潜员意义重大，也能极大降低灵界侦探和调查员们在异域中行动时的风险。”
听着百里晴平静的讲述，于生却感觉这有点不真实，他没想到当初胡狸随手扔出来的“铁坨坨”竟然真的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而且在可以预见的未来，这份用途甚至可能足以改变无数异域探索人员的命运——不过在惊愕感叹之余，他又想到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她那点产量够么？”
“我们只需要它来激发机魂，理论上，一台装置的用量很少很少，但坦白说……真要大批量生产的话还是不太够，”百里晴坦然说道，“所以我们也在做些别的研究，尝试搞明白那些‘灵狐玄铁’背后的原理。”
于生眨眨眼，感觉这挺不可思议的：“这也能研究出名堂？那玩意儿都有可能跟异世界的黑科技有关了……”
“但它能在我们这个宇宙稳定存在，”百里晴很认真地说道，“存在，就有存在的道理，这世界上没有什么黑科技，只有我们暂时不理解的奥秘。”
“好吧，确实是这么个道理，”于生挠了挠头发，认同了百里晴的说法，随后注意力便又放在了那些监控画面上，“那现在关于‘雾中城’，你们有什么发现吗？”
百里晴点点头：“最大的进展，是我们探明了雾中城的一些安全机制——
“那片异域中的雾气浓度不均，在大部分情况下，雾的浓度和危险度成正比，在能见度二十米以下的任何区域，都有概率遭遇实体，但同一时间同一区域似乎只会出现一种实体，至少目前是这样的；而在雾气最稀薄的几个区域，目前还没有实体的目击报告。据此，我们准备依照危险度来对雾中城的已探明区域进行标注，并且标记出几个‘安全区’和‘禁行区’。
“另外，我们也在尝试搞明白该异域的进入和脱出机制，已经有了些进展。目前基本可以确定，在雾气最稀薄的地方应该是存在能够返回现实的‘安全出口’的，只是出口开启条件还需要谨慎测试，现在只能大致判断跟‘镜面’有关。
“还有一点，就是雾中城的‘范围’——很巨大，截至目前，已探明的区域几乎已经达到了四分之一个界城，而且还没有找到它的边界。所以虽然还不能下定论，但局里不少人都认为那片异域可能真的有一座界城那么大，甚至有整个交界地那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