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他摇了摇头:“须得找到那东西,才能得长久安寝……”
“找到什么?”元灵真人注视着对方的眼睛,嗓音低缓,“帝君之遗吗?”
“帝君之遗……对,帝君之遗,”黑衣修士眼底微有动摇,但还是轻轻点着头,“找到它,就安稳了。”
“谁让你们去找的?”元灵真人紧接着又问道。
黑衣修士的动摇、迟疑再次变得强烈,没有给出回应。
元灵真人却没有让对方的心底迟疑继续发展下去,而是当机立断换了个引导方式:“云清子老前辈还好吗?”
黑衣修士的表情呆滞了一瞬间,就像心底刚刚建立起来的自我逻辑突然又被打断,整个人明显断线了两秒钟才浑浑噩噩地开口:“恩主……恩主还好,但也不好。他的伤势恢复了,但他说他心魔未解——必须找到帝君之遗,他才能踏实下来。”
于生瞬间跟元灵真人对视了一眼。
情报都对应上了。
“那个帝君之遗,究竟是什么?”元灵真人再次注视着黑衣修士的眼睛,用低缓的嗓音问道,“为什么云清子得到它才会‘踏实’下来?”
“帝君之遗……就是帝君之遗,恩主说,找到它我们自然就明白了,”黑衣修士浑浑噩噩地说着,“他说它有大威能,改天换地的大威能,恩主想要那力量,他,他还说他心魔极重,但我们不懂,他已是上天入地,移山填海的人物,为何还总是仿佛惧怕着什么……他不与我们说,他说我们道行不够,听了便是徒增烦恼,倒不如无知是福。”
在一旁默默听着,始终不曾插嘴的于生闻言顿时心中一动。
云清子是因为“惧怕”着什么东西,才执着地要去寻找“帝君之遗”!
……与他千年前遭遇的未知强敌有关?
第376章 指向边境
茶馆外夜雨连绵,路灯下映照着湿漉漉的反光地面,远方的高楼上空漂浮着仙山祥云的幻景,真伪难辨的灵鹤从霓虹与雨云之间翩然舞过,装饰华丽的花舟从楼宇间缓缓飞过,雨中传来丝竹雅乐,这来自遥远异星的城市街景隔着雨棚边缘的一道氤氲光幕,看上去真切却又遥远。
黑衣修士捧着一杯热茶,不曾注意到这杯茶放在桌上许久却丝毫没有冷却,他在浑浑噩噩中回忆与思考着,回答着元灵真人提出的一个又一个问题。
“……我们不知道那‘敌人’是谁,恩主说它已离开,但有时候他又会突然大发雷霆,说那东西一直就在周围徘徊,藏在恒星的影子里,藏在诸星的轨道间,他说世人愚钝,总看不到近在眼前的危险……
“帝君之遗……藏在一个很深的地方,须得穿过层层虚幻,不能从现实世界直接过去,但现实世界有许多通往那深处的裂缝。太幽?对,太幽是有的,太虚灵枢上也是有的,寒光、寒丁两星上也有,但那边的通道不太稳定。
“对,分布在整个飞羽星域……”
雨声变得更加密集起来,棚外街头的夜雨渐渐变成了一场暴雨,而后更近乎一场风暴,狂暴的豪雨就如天海倒悬般从城市上空泼洒下来,砸落在茶馆雨棚上的声音轰鸣如雷,冲刷下来的雨幕模糊了远方风景,雨中再看不清那些花舟、蓬船以及飞行在城市中的机关鸟的模样,甚至连那些高耸而被霓虹点亮的楼宇,也变成了雨幕中愈发抽象的模糊轮廓。
整个世界仿佛都只剩下了这幕异星暴雨的风景,无边的黑暗中只有暴雨在不停落下,小小的茶馆以及茶馆外侧的遮雨棚变成了整个世界仅有的“立足地”,而在这愈加令人不安的环境下,黑衣修士的回答愈发显得浑浑噩噩起来。
过了不知多久,他忽然停下絮絮叨叨的述说,抬起头呆呆地看着雨棚之外。
“雨下大了,”他自言自语般说着,“这场雨好像已经下了很久……你们是从雨外面来的,你们知道这世界上不下雨的地方是什么光景吗?”
元灵真人却仿佛没有听到对方的话,而是趁机做着进一步引导:“云清子老前辈现在住的地方也像这样下雨?他也住在‘戍寂’?”
黑衣修士眉头渐渐皱了起来,仿佛回忆这件事本身就在给他的思维带来莫大负担,而伴随着艰难的回忆,茶馆外的暴雨中也响起了遥远而低沉的雷鸣。
“恩主……不在戍寂,而是在那附近,他那里确实也一直在下雨,他……他偶尔也会到戍寂,但从不……”
一声格外响亮的惊雷骤然炸裂,强烈的闪光和巨响撕裂了茶馆外的暴雨和长夜,闪电中短暂映出的异星城市风景摇摇欲坠。
黑衣修士猛然停了下来,脸色被闪电映得一片苍白,而后眼球巨震。
下一秒,于生便仿佛从那突兀的雷鸣中听到了一声怒吼,仿佛从夜空下的闪电中看到了一双怒目而视的眼睛,一道恐怖的威压随之从暴雨中降下,直扑茶馆。
但元灵真人对这一切早有所料,在审问开始之前他就知道那黑衣修士的心底被大能设置了禁制,而随着“审心”深入,哪怕这问心阁的设置再怎么精妙,这份禁制被触动也是早晚的事,所以此刻看到云清子留在黑衣修士心神深处的一缕心念浮现,他立刻便一掌推出!
这一掌推向空气,却仿佛撼动了整个空间,顷刻间茶馆内外便是一阵巨震,紧接着,那无边的夜雨便轰然消散,异星城市的街景短暂浮现,而后那林立的霓虹楼宇又无声后退、倒下,重新化作一开始的雾雨山林,泥泞小径,紧接着山林又向后退去,化作无边无尽的泥沼。
茶馆再次变成了简陋的路边茶寮,坐在角落的元鹤与元昊二人也同时起身,向着棚外掐咒一指——
茶棚外的雨雾蒙蒙中,一个模模糊糊的身影凸显出来,就像被元灵师兄弟三人“震”出来一样,云清子的一缕心念就这样突兀浮现。
这个模模糊糊的身影向着茶棚里看了一眼,尽管只是一缕和本体脱离的心念,这一瞥却仍旧让所有人都感觉到了近乎实质的压迫感。
而不知是不是错觉,于生总觉得这个身影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自己身上。
……这么一道留在黑衣修士心底的“禁制”还能认出自己?
于生心中惊讶了一瞬,但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回应,便看到那道浮现在雾雨朦胧中的身影缓缓消散。
坐在桌子对面的黑衣修士则身体晃动了一下,浑浑噩噩的双眼渐渐恢复清明:尽管元灵三人帮他挡下了心底禁制的噬杀,但刚才那片刻冲击还是不可避免地让他“惊醒”了过来。
“雨终于停了……”
黑衣修士自言自语般嘀咕了一句,于是问心阁为他营造出的几十年困心幻境终于无声退去。
雾雨朦胧的风景和那小小的路边茶寮都消失了,周围再度变成那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床铺的囚室,黑衣修士坐在床铺上,于生、艾琳与元灵三人站在他对面。
“你那‘恩主’对你们看来也不怎么信任,”元灵真人随口说道,“他在你们心底留下的禁制可厉害得很。”
黑衣修士安静了几秒钟,在惊醒过来的一瞬,他就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意识到自己该说的不该说的已经说出一堆,其脸色肉眼可见有些灰暗,但在短暂沉默之后他却只是摇了摇头:“……我等皆是自愿。”
“嘴还挺硬,”艾琳坐在于生肩膀上嘀嘀咕咕,紧接着又抱着胳膊嘚嘚瑟瑟,“我刚才是反应慢了,我要是手快一点就把那个最后冒出来的影子给绑了,咱们直接审丫的。”
“你嘴也挺硬,”于生斜眼看了小人偶一眼,“刚才那影子冒出来的时候你都筛糠了好么。”
艾琳顿时恼羞成怒:“我,我那是战意!战意你懂不懂!”
坐在床铺上的黑衣修士却对身边的动静充耳不闻,他现在整个人萦绕着一种自我放弃般的氛围,紧接着忽然叹了口气:“我已经把我知道的都说出来了,之后你们随意处置吧,杀剐随意。”
“那不行,千峰灵山是名门正派,便是判你也得审明其他罪责,以罪定罚才是,”元灵真人淡淡说道,紧接着又话锋一转,“而且你真就‘都说出来’了?倒不见得。”
黑衣修士抬起头,愤愤地看着元灵真人:“你们还想问什么?!”
“比如你们是从哪个‘入口’进入那异域的,比如那异域到底还有多少个入口,又都分布在什么地方,比如你们是否有办法控制自己稳定进入那异域的特定‘场景’,比如你们到底有多少人,下一步又有何计划,”元灵真人面容威严,语气严肃,“接下来这些才是重点。”
听着这一连串问题,那黑衣修士的身体肉眼可见地紧绷起来,却还是咬着牙一言不发。
元灵真人对此倒不意外,只是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嗯,若是我问你便答,虽然省了不少麻烦,你面上却不好看,是得走些流程才是。”
这“流程”二字一出口,那黑衣修士脸上就明显抽了一下,而后元灵真人便转头向房间门口道:“琳琅,派人去备下一轮的丹药,今日下午准时喂公子吃药。”
门外随之传来了年轻女子的回应:“是,师尊。”
……
片刻后,于生和元灵真人一行便离开了那间“囚室”,又回到了问心阁外的院子里。
直到出来,艾琳还在一个劲回头看着。
于生感觉很奇怪:“你看啥呢?”
“那人最后的表情有点绝望哎,”艾琳扒着于生的肩膀嘀嘀咕咕,“我觉得他一开始其实是想坚持到美人计的——结果没想到这地方是个药厂……”
“你这都哪跟哪的!”于生差点喷出来,抬手把艾琳扒拉回来,“行了别看了,今天肯定不会有更多结果了。”
艾琳这才悻悻地收回视线,而一旁的元灵真人则从刚才开始就始终是若有所思的模样,这时候才忽然打破沉默:“这番审问,倒是印证了许多之前的猜测。”
“是啊,比如关于那位‘云清子’的,”于生呼了口气,“还真是这么个‘老前辈’在后面主导着这件事——接下来是不是得想办法去把人找出来了?不然以他那精神状态……总觉得接下来是要搞大事的。”
元灵真人没有开口,而是默默看向了自己的大师兄(玄澈的大师伯)。
后者愣了一下:“为何看我?”
“你对戍寂一带比较熟悉,”元灵真人说道,“刚才那邪道修士提及,云清子人虽然不在戍寂,却是在那附近,再加上刚才最后阶段问心阁中所引导出来的些许幻象,你对此可有思路?”
元昊想了想,片刻之后才若有所思地开口:“戍寂我倒是去过几次,那是一颗赤道附近连年降雨,两极地区却颇为干旱寒冷的星球,但要是说那颗星球附近还有什么别的适合隐居而且也常年下雨的地方……我倒是真不知道了。”
第377章 乍现的裂隙
听着元灵师兄弟的讨论,于生摸着下巴露出了若有所思的模样,等元昊说完,他才轻轻点了点头:“我觉得不管怎样起码得去一趟——就那个叫‘戍寂’的星球。我想亲自去看看。”
“确实,至少应查明那些邪道修士的根脚,”元灵真人表情严肃地点头,“而且他们人数不少,行动有序,背后又有仙道老祖坐镇,明显已成气候,不早日处置,将来怕是要出大乱子。”
旁边一直安静听着长辈们讨论,全程都没怎么开口的玄澈此刻上前一步:“师尊,徒儿愿与于先生一起去。”
“嗯,你办事为师还比较放心,”元灵真人点了点头,“但此事背后有云清子那样的人物,还应有几个好手同去,否则万分凶险……”
他话音未落,一旁的元昊真人已经摆了摆手:“哎,好说,我陪玄澈一起去,正好我对那地方也熟悉些,你也能放心。”
元灵真人一听这话脸上却没有丝毫放松之色,反而愈加不踏实地看了自己的大师兄几眼,半天憋出一句:“你去,我更不放心了。”
老帅比闻言表情僵硬了一下,语气有些恼怒:“这话怎讲?”
元灵当即开口:“你七十年前带玄澈下山蹦迪,六十年前教会了玄澈与人飞剑竞速,五十年前带着玄澈在大气层顶与人仙舟相撞,你毫发无伤,玄澈躺了月余,基本上每十年你便带他去闯祸一次,也就十二年前你自己遭了红颜才让这孩子消停下来……”
老头话还没说完,对面的元昊脸上就已经挂不住了,老帅比一脸尴尬连连摆手:“这不能这么说,孩子大了总是要见世面的,玄澈本来人就老实,天天跟着你炼药人都快傻了,我这做师伯的还能害他不成——另外五十年前那次你着实是误会我了,当时我是第一时间护在玄澈身前……”
“是,你护在他身前,还一掌把他推在身后——你一个太上合道的境界,脑袋被仙舟撞了都不会有事,玄澈倒是被你一掌拍至遥岚宗,对了,给遥岚宗修山门的钱都是你元鹤师弟替你出的,你现在没还上……”
“别别别,客人在此,客人在此……”
“你也知道客人在此!”
俩老头就这么拌起嘴来,于生跟艾琳在旁边听着一下子也不知如何反应,只好尴尬地往旁边退了半步避免殃及池鱼,同时又抬头一看,便看到对面的玄澈也往旁边退了半步……
然后于生跟玄澈就不动声色地走到了一旁,艾琳还对后者露出有些同情的目光:“你长这么大也挺不容易啊。”
“我,我还是挺喜欢大师伯的,”玄澈却仿佛生怕别人误会了什么,赶紧小声开口,“他教我不少东西。”
于生还能说什么呢?他看着玄澈这反应就知道元灵真人这火是白上了,他栽培多年的徒弟早已被那多才多艺的大师伯给带上了不归路,现在的老实模样怕只是潜伏期。
不过转念一想,于生又回忆起了元灵真人的网名,他顿时觉得一个能叫孽徒四千的人大概对这种事也是看开了的……
而就在这时,他忽然又感觉口袋里传来一阵震动,思路顿时被打断。
于生掏出手机一看,看到屏幕上来电人显示的是郑直的名字。
无须别的,就光看见“郑直”这俩字于生心里都是激灵一下,然后瞬间就接通了电话:“喂,我是于生——”
下一秒,他就听到听筒对面传来了大侄子那有些慌张又努力镇定的声音:“于哥,我……我这边看到的情况有点不对劲儿!你赶紧过来一趟,最好带着老神仙也过来……”
于生飞快开口:“啥情况?你在哪?”
“我就在观云台上,”郑直不自觉地压着声音,就好像这一刻就有什么危险至极的东西正在他视野中活动,“天上裂了一道口子,裂口直通到山里,但其他人都说他们看不见!”
“……卧槽!”于生顿时一声惊呼,然后飞快交待,“我知道了我马上就过去,你现在立刻进梧桐路66号,或者进你那座小房子里也行,哪个近你进哪个——然后关好门别乱跑,在我到之前千万别出来!”
“好,好!于哥你快点过来!”郑直慌忙回应,随后挂断了电话。
于生这边的动静当然也传到了元灵师兄弟耳中,原本正在拌嘴的俩老头(虽然元昊真人那模样挺年轻)瞬间也不拌嘴了,元灵真人第一时间察觉了于生表情中的严肃,立刻过来:“出了何事?”
“郑直那边在观云台上看到了规模很大的‘异状’,我怕是那异域又要开门,”于生飞快说道,“先别管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咱们赶紧过去一趟!”
说话间他已经抬手在旁边的空气中一抓,一扇虚幻的大门顷刻间在他手中成型,门对面映出了观云台上的风景。
玄澈二话不说就进了大门,元灵真人也迈步走向门口,但他又突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没动地方的师兄师弟:“你们两个还在等什么?速速过来。”
元鹤真人这才反应过来,他迅速强行压下心中疑虑,按师兄吩咐快步穿过大门,元昊真人却在大门前抬起头来,白眉微皱,一脸疑惑——
“这是怎么个原理呢?”
于生一听就差点喷出来:“这怎么每个人都要问一遍的!”
幸好他也不需要真的回答什么,因为元灵真人下一秒就推着元昊强行走进了那扇门,并没有给自己的师兄继续研究的机会。
于生也扛着艾琳快步穿过了大门。
禁制重重的院落中眨眼间安静下来,空地上很快便只剩下了一身黑裙、戴着面纱的琳琅,这位负责看守问心阁的女子看着师父师伯师叔师兄他们一个个地直接就这么跨过一扇门离去,最后连那个奇奇怪怪的“客人”也这么跑了,半晌才眨眨眼睛,自言自语般嘀咕着:“……离开问心阁的时候要登记。”
但这时候于生已经来到观云台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