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生与郑直打扮差不多，只是蓑衣之下又鼓囊起来一块——艾琳跟个树袋熊似的挂在他衣服下面，只留个脑袋从他怀里出来，一副要多懒有多懒的模样。
元昊真人倒是没怎么改换风格，源自“首府星球”的一身修士打扮放在这边境城市也算是某种颇受欢迎的“风潮”，他只是收起了身上所有能看出是千峰灵山身份的装饰，一身简单素净的衣衫看上去与普普通通的路人没多大区别（不考虑这老帅比那张脸的话）。
胡狸则换了一袭仙气飘飘的月白长裙，裙摆缀着浅蓝色的流水饰纹，腰间环佩随步轻摇，手中撑着把墨蓝色的油纸伞，乖巧地走在于生身旁——九条尾巴有一半都在外面淋着雨，沾满水了就使劲抖，没撑伞的一只手里还抓着个鸡腿，时不时就啃一口。
顺便一提她是故意让尾巴在外面淋雨的——因为抖水好玩。
露娜则是于生身边最特殊的一个：人工圣女的“特征”实在过于醒目，不光是那副完美而冰冷苍白的面孔、泛着金属光泽的外壳，更包括她那足足两米的身高，考虑到这幅样子如果穿上当地人的衣服反而更显醒目，所以千峰灵山那边干脆给她提前安排了另一幅画风的装扮：
一身黑色袍裙，带着银白色的繁星点缀与颇具宗教感的环星纹饰，再加上她原本就一直戴着的黑色头纱，俨然就完全成了一副修女画风，而根据元昊真人的说法，这身打扮其实很接近阿尔格莱德人的“繁星侍女”装束。
那是聆听群星、擅长占星术的阿尔格莱德女子的统称。
戍寂所处的边境区域很靠近阿尔格莱德人的领地，这附近一光年外还有一座可以直接通往阿尔格莱德深层星域的大型星门，因此这座城市的人对类似风格的“异族访客”并不陌生，而又因为“繁星侍女”们大部分本身就神神秘秘，还有许多独具个人特色的装扮习惯，所以即使露娜身上露出了什么非人特征，只要她穿着这一身“修女服”，也不会太引起当地人的惊诧与关注。
此刻的雨比起众人刚降落时已经小了一些，却还是连绵不断地从天空落下，细密的雨线在靠近露娜时便会被她身边的无形力场震开，从而在她身旁形成了一层朦朦胧胧的、仿佛轻纱般的帷幕——她隔着这层帷幕抬起头，多频雷达快速不断地扫描着周围环境。
“多个，高能单位，”她慢吞吞地说道，“无敌意。”
“我亦有所察觉，”元昊真人点了点头，“应该是附近路过的修行者——这里虽远离城中心，却靠近一座古代精炼塔，灵气浓郁，也算是用功的好去处。”
于生想了想，转头看向一旁的大侄子：“有看到或者感觉到什么吗？”
郑直一手扶了扶斗笠，摇摇头：“没有，这边挺正常的。”
他话音刚落，正从于生领子里钻出个小脑袋的艾琳就冒出一句；“你能分辨出什么是‘正常’什么是‘不正常’么？别是已经看见什么邪门玩意儿了但没意识到吧？”
“啊这……大部分情况下还是能分清的，”郑直有点尴尬，但还是赶紧解释道，“凭经验，那些不正常的东西肯定跟周围环境有明显的违和之处，从‘氛围’上其实还是能判断……”
说到这他突然怔了一下，接着猛地抬手指向了街道对面：“等等！那边俩人好像有点不对……”
元昊真人立刻抬头看去，然后赶紧把郑直的手摁了回去：“郑道友莫大惊小怪，那只是装扮成剧中人物的娃儿，我来之前查过，这附近有一漫展……”
艾琳在一旁听着大感意外：“……你们修仙的地界还有这活动？！”
结果她这话一出来，反倒是元昊真人有些疑惑起来：“为什么不能有？”
“多不严肃啊，”小人偶脱口而出，“跟你们那仙气飘飘的画风都不符……”
元昊真人一听乐了：“这便是刻板印象了——扮成奇异之相聚众而行，此事古时便有，艾琳姑娘难道不曾听过‘神戏’、‘巫舞’？”
艾琳一脸问号：“……？”
于生见状干咳两声，顺着元昊真人的话信口胡诌：“从形式自由的角度，古代人跳大神或可视作最早的‘漫展’……”
小人偶想了想，继而一脸震惊：“是，是哦？！”
这小东西实在过于容易上当，于生看她这模样都不好意思继续忽悠……
而说话间，一行人已经走过了又一个道口，随着继续往靠近城郊的方向走，这附近的路人明显愈加稀少起来。
元昊真人开始时不时皱起眉头，似是在仔细用神识感知着周围的气息变动，又偶尔放缓脚步，抬头看向那座伫立在雨幕中的、在这个距离上看着已经颇具压迫感的古代精炼塔的方向。
“有些奇怪，”老帅比忽然开口道，自言自语般嘀嘀咕咕，“怎么又没了……”
艾琳又一次从于生怀里钻出个脑袋：“啊？啥玩意儿没了？”
“我之前感觉到的灵气郁结，脉流迟滞之处，”元昊真人若有所思地慢慢开口道，“之前我们降下时，我用神识大致扫过地表，当时确实察觉到了几个不对劲的地方，甚至前不久我们在‘会仙洲’的时候我还能感觉到这些方向上的异状，但现在一靠近，那感觉反而没了。”
“察觉到咱们靠近就跑了？”艾琳想也不想就随口说道。
“……我感觉到的那是地脉与灵气的变化，又不是活物，自然环境如何能跑？”元昊真人立刻摇头，“非要说，也只能是被藏起来了。”
说到这他顿了顿，又有些不确定地说道：“但这种变化，要瞒过我的神识可不是一般人能办到……”
于生则没有开口，只是若有所思地看向远方。
雨幕缥缈，城市尽头的灵矿精炼塔直入云底，从墨城边缘升起的两道交通轨道就如粗大的血管般连接着那座古老宏伟宛若山岳般的机关巨构，轨道与精炼塔上灯光明灭，而这一切又因雨幕的遮挡而显得朦朦胧胧，偶尔又有雷电骤然划过天空，一瞬间点亮的强光中，那座顶天立地的巨塔被映照出醒目的轮廓，又在强光闪烁中呈现出仿佛要倒塌下来、摇摇欲坠般的压迫感。
一旁正在使劲甩尾巴上水的狐狸姑娘忽然停下了动作，有点疑惑地皱了皱眉头，接着便在雨中抽了抽鼻子，好像闻到什么。
“恩公，”她伸手拽了拽于生的袖子，“闻到血味儿了。”
“血味儿？”于生一听瞬间激灵一下子，“哪？！”
“下着雨不好判断，”胡狸一边说着，一边在空气中四处嗅探，大大的银白狐耳又时不时抖动一下，仿佛捕捉着风雨中的细微声响，“但是是刚才突然出现的，应该离得不远。”
她话音落下，旁边的元昊真人立刻眉头微皱，紧接着便抬手在空中轻轻一点，同时沉声开口：“清静——”
一片淡如微风的波纹从他手指点过的半空骤然扩散开来，某种无形无质的力量瞬间覆盖了周围的每一寸空间，而紧接着，便是空气中传来一阵清越鸣响，漫天雨幕竟短暂止息，就如时空静滞般凝在半空。
下一秒，他便和胡狸一同抬起头，指向某个方向：“那边！”
于生也顾不上感慨老帅比这一手的惊艳，因为在雨幕停息的短暂时间里，他也感觉到了一丝异样——不是血腥气，他没有胡狸那么好的鼻子。
他感觉到的是生机流逝，是某种强大生物正在濒临死亡的气息。
一行人立刻冲向胡狸与元昊真人所感知到的方向，跑向那座巍峨巨塔附近一片灯光晦暗，看着格外荒凉的城区。
被短暂止息的雨幕重新开始落下，连绵雨帘中时不时传来远方的低沉雷鸣，城市建筑的剪影在一次次雷鸣与朦胧雨幕中不知何时变得模模糊糊，就仿佛所有的建筑物都变成了光影夹缝中的抽象轮廓，变成了映在空间荧幕上的、虚假的背景，甚至有那么短暂的几个瞬间，远方的所有建筑物都仿佛一下子消失了，变成了怪石嶙峋的荒芜旷野，变成了这颗星球不曾被人开发过，甚至不曾被人发现过时的模样。
郑直根本跟不上周围一帮超人的脚步，但就在他要落在后面的时候，元昊真人回头朝这边看了一眼，于是他立刻感觉到一股清风环绕于肋下——他感觉自己就像短暂飞起来了一样，轻而易举地就跟上了队伍，而在这片刻轻松的同时，他又抬头向前看了一眼。
那座伫立在城市外缘的巨大古代精炼塔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宛若极致虚无般的漆黑裂缝，仿佛要劈裂整个星球般从天空到大地，贯穿了整个空间。
第395章 紧急救援
在看到那道巨大裂缝的瞬间，郑直便倒吸了一口凉气，同时也没忘了于生此前“一旦看到什么不对劲的立刻报告”的提醒，当场就一声喊：“我看见了！前边那高塔变裂隙了！跟千峰灵山那个一样！”
然而他话音还没落下，那道通天彻地的大裂隙便忽然又从他眼前消失，刚才那惊悚怪异的一幕就像猝然结束的梦境一样。
一行人猛地停下了脚步，于生回头看着郑直：“又是裂隙？多大规模？什么状态？”
郑直也停了下来，错愕地瞪着眼睛看着远方雨幕中那巍峨的精炼塔剪影，表情忽然有些无措：“额，突然又消失了……就出现了那么几秒钟。”
一道闪电骤然划过天空，猛然亮起的强光映亮了古代精炼塔侧面的一部分宏伟结构，于生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那高塔，看到它在雨中剪影朦胧，被映亮的部分就好像活了过来一样，在昏暗的天光下震颤抖动。
而下一秒，还来不及细想郑直刚才看到却又突然消失的那道裂隙是怎么回事，他便闻到了一股血腥气从附近传来——很近，很强烈，连他都能闻到。
一行人这时候已经完全离开了城市边缘最后的一片繁华区域，进入了紧挨着昔日矿业设施的废弃地带，而那气息便来自附近的一片陈旧建筑。
于生怀里揣着艾琳走在最前面，率先踏入了这片仿佛迷宫般的，由大量巨型管路、输送缆索和机关轨道相互连接起来的建筑群。
高耸的工业设施环绕在山岳般的精炼塔四周，昔日轰隆作响的机关装置如今静静地沉寂在这赤道区域永恒的雨季中，那些黑漆漆的工场和机关巨构就如一具具庞大的骸骨，任凭雨水冲刷，沉默而空洞。
于生知道，在那些环绕着墨城的精炼塔周围到处都是这样的建筑群，它们是昔日灵矿开采、精炼、粗加工等流程的配套设施，但在采矿项目逐渐停止之后，这些庞大而复杂的老旧厂房却又难以拆除或转做他用，所以除了少部分被改造为参观项目之外，大多紧邻精炼塔的城区就都变成了墨城边缘的“锈蚀带”。
除了自动运行的机关装置还会周期性地过来检查这些城区的基础结构是否稳定，这些区域就仿佛被人完全遗忘了一样。
“雷达，有反应。”
露娜低声说道，紧接着便忽然弯下腰，从修女服裙摆中打开了腿部的武器暗格，十指装备上锐利的刀锋。
胡狸身后的尾巴慢慢扬起，她抬头看向不远处，眼底微光闪过，一簇簇狐火便在她身旁环绕升腾，幽幽火焰沿着她手中的油纸伞弥漫燃烧着，不伤那伞分毫，却仿佛将其化作了一顶燃烧的华盖，在雨幕中愈发明亮。
艾琳都从于生的衣服里钻了出来，趴在后者肩膀上紧张兮兮地看着四周，一边在手里小心翼翼地搓着电光丸子——她今天出门用的这具身体是灵狐玄铁造的那副。
于生抬起头，注意到附近有一处厂房的屋顶坍塌了一片，就仿佛是前不久被什么东西撞击所致。
他们谨慎地向着那片厂房靠拢，而后忽然间，胡狸的耳朵抖了抖。
她听到一个声音，带着紧张焦急，从雨中传来——
“……舅姥爷你坚持一下，别睡，千万别睡过去啊，丹药快起效了……舅姥爷你都现原形了啊！坚持一下啊！”
于生也听到了，他迅速与妖狐少女对视一眼，而后飞快地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
绕过一道同样是被什么东西撞击而坍塌的围墙，他终于看到了那声音和血腥气的来源——他看到一个身穿红裙的少女正跪倒在雨中，正在拼命救治着自己的同伴，而她救治的对象，则是一只巨大的妖狐——差不多有胡狸的原型一半大小，生有六尾，但现在妖狐那稻草色的毛发已被鲜血浸透，气息微弱，显然状况不妙。
而几乎是同一时间，那红裙少女也发现了突然出现在附近的于生一行，她浑身激灵一下猛地抬头：“舅姥爷，有人来了！”
紧接着，她便注意到了站在于生身旁的、手中撑着狐火浸燃的油纸伞、身后九尾轻摇的胡狸。
红裙少女怔了怔，紧接着猛地抽了抽鼻子，脸上便露出惊愕却又惊喜的模样——就好像突然抓住了求生稻草，她赶紧起身跌跌撞撞就跑了过来：“银狐上仙！是，是我啊！我们见过一面的，在太幽……您能不能帮帮我舅姥爷，他快……”
红裙少女话音未落，一旁的元昊真人已经瞬间移动般闪身来到了那气息微弱且已经现出原型的六尾妖狐身旁，同时飞快开口：“女娃莫慌，我来看看。”
而与此同时，于生的目光也落到了那红裙少女身后——他看到五条金灿灿的狐尾。
那尾巴平日里应该是极漂亮而精神的，但现在显然也受了伤，又被雨水浇透，狼狈而无精打采地耷拉下来，模样凄惨。
“哎！傻狐狸！”艾琳立刻抬起头看了旁边的胡狸一眼，“你远房亲戚！”
胡狸却并没有理会小人偶的话，她只是走到了那红裙少女身旁，若有所思几秒之后便凑上去闻了闻对方的味道——后者一瞬间就浑身紧绷起来，连湿漉漉的尾巴都在雨中炸起了毛——而后胡狸才终于想起什么，恍然大悟：“哦！是你！”
她过来用尾巴戳了戳于生的胳膊：“恩公，是之前在太幽的仙舟台上遇到的那个玉面金毛五尾狐……”
“我知道，”于生点点头，“猜出来了。”
他确实也只能猜——毕竟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眼前这位本地狐狸的人模样，而且他还没有胡狸那样仅凭鼻子就能认人的嗅觉。
说话间于生几人已经都来到了那个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陌生妖狐身旁，元昊真人此刻正伸手按在后者身上，助其平复着伤势，红裙少女则有些紧张地站在胡狸旁边，满脸担忧。
“你们这什么情况？之前不是还在太幽吗，怎么会来这？他怎么受的伤？你们被袭击了？”于生随口问了一连串问题。
“我，我和我舅姥爷本是受了仙人指路，来这里寻机缘的，但到了这边之后舅姥爷却突然察觉了什么，说是有危险，”红裙少女赶紧飞快答道，说话噼里啪啦的，“我们就想赶紧跑，但刚动身就掉进了一处诡异地方，还在那里遇到一伙黑衣怪人和许多妖物截杀……
“我们拼尽全力也打不过他们，还找不到离开的路，但后来不知怎的，那些黑衣人好像突然收到了什么命令，全都撤了，我和舅姥爷才侥幸逃了出来，又稀里糊涂地落在这里……”
眼前这五尾妖狐爆豆子一样一口气说了许多，内容却多多少少有些乱七八糟，也不知道是因为脑子仍有些混乱还是发生的事情过于突然导致的。
于生听得也是稀里糊涂，下意识皱起眉头：“啊，仙人指路？来这里寻机缘？”
一边说着他一边抬起头，看着雨中的那些厂房、管道与那座山岳一般的精炼塔，眨巴着眼睛。
“……跑到边境的老工业区废弃矿山里寻机缘啊？”
他总觉得这事儿透着股子不靠谱。
不过他肩膀上的小人偶却突然开口：“哎你换个说法啊，‘去往边荒旧地灵脉遗迹寻觅上古遗留’，这是不是就合理多了？”
“那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合理多了，”于生摸了摸下巴，然后紧接着反应过来，“不对，你怎么这么懂……你最近又开始沉迷小说了？！”
“对呀对呀，我用你账号看的，”艾琳毫不犹豫地点着头，紧接着便看向了旁边正在抢救伤员的元昊真人，“哎，情况咋样？还能救不？”
“正常情况是没救了，”元昊真人头也不抬，一开口就先吓人一跳，紧接着却话锋一转，“但遇上我是他的造化——只要他自己还有求生意志，我便能护他生机不灭。不过这里条件有限，我也只能护着他的生机，真要彻底救回来……恐怕得我师弟出马，他是医道圣手。”
“那我现在开个门，你把他送过去？”于生立刻说道。
“稍等，我再给他稳定一下状态，”元昊真人摆摆手，“现在他心脉尽断，挪一下可能就死了……莫慌，一会就好。”
元昊真人这几句话说得又惊悚又轻描淡写，把旁边的五尾金狐吓得一愣一愣的，但从老帅比的态度看，他应该还是挺有把握的。
艾琳则趴在于生肩膀上好奇地打量着那个倒在地上的妖狐，也不知道都在寻思些什么，过了一会才突然冒出一句：“哎，于生，这个狐狸看着有点丑。”
于生一脑门子冷汗：“哎，你这可不礼貌。”
“但真的丑了点，比傻狐狸的原型丑多了，脸方方的，脑袋也方方的……”
于生脑袋上冷汗更多了，他抬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只正闭着眼睛处于半昏迷状态的六尾妖狐，其实也有点绷不住：“狐狸分很多种，这种叫藏狐……”
第396章 突然袭击
其实于生也不太确定这个世界有没有藏狐这种说法，但眼前这位红衣少女的“舅姥爷”看上去脑袋确实方方的——如果这脑袋不是被人打成这样的话，那这位六尾狐妖就只能是藏狐成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