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到了，”正努力绷着脸维持高手风范同时准备着随时跑路的元昊真人微微点头，神色不变，“先别妄动，情况不太对……地下的动静不对。”
远处云端，那些由附近几座大城聚集而来的修士们所结成的战阵已经出现明显的断层，不断有人好像忽然惊醒般茫然四顾，有人突然脱离了战阵，他们中有的转身离去，也有人从空中落下，就好像听到了什么呼唤般飞快地钻进了那片正在蠕动摇晃的活体结晶丛林。
平原尽头，有某种惊人的东西正逐渐从地下钻出来，那里的地形正在发生改变，从地底深处传来的诡异轰鸣逐渐变成了大地开裂的可怕巨响，在烟尘升腾间，大片大片的苍白水晶钻出了大地，如山般升起。
墨染倒吸了一口冷气，握剑的手不自觉地颤抖，她看着那座正在平原尽头升起的水晶之山，仅仅是目睹它，便感觉自己的心智已然摇摇欲坠：“那是……什么东西？”
她身边一片死寂，家臣们显然无法回答她的疑问，只有同样的战栗与恐惧正在人心之间弥漫，而就在某种巨大的无力感油然升起的同时，墨染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一名亲卫在风雨中跌跌撞撞地跑上了平台，他的声音听上去就像从噩梦中嘶吼出来——
“轨，轨道平台的通讯恢复了！他们，他们说……他们说戍寂表面有一张脸！”
第441章 飞升，雨季
戍寂发生了什么？地表发生了什么？
在轨道平台上驻守的人们惊恐地望向脚下的母星，他们看到它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看到有诡异的苍白物质如噩梦溢出般覆盖了星球的表面，直至赤道附近厚重的雨云都无法遮掩整颗星球发生的可怖畸变——这畸变早在几百年前便已经发生，却直到现在才进入他们的视线。
笼罩在戍寂的认知屏障正在瓦解，这层强大的认知干扰一度从行星表面延伸至太空，甚至将高位轨道上的驻守人员都拉进了“一切正常”的梦境里面，而现在，梦境结束了。
但这并不是因为“衍星体”停止了活动——而是因为那个寄生在星球内部的“天使”已经做好了飞升的准备。
飞升体正在切断与羽化巢穴之间的连接，随着那些深埋地下的庞大神经系统和遍布全球的晶枝结构逐一断开，已经在戍寂运行了数百年之久的认知干扰场自然也一并停摆。
衍星体已经决定提前抛弃这处巢穴——发生在巢穴中的诸多反常情况让祂感觉到了极大的危险。
墨染面色苍白地看着属下拿来的灵犀镜，看着镜中投影出的画面。
那是轨道平台刚刚发来的、从太空观察戍寂的景象。
诡异的苍白物质在行星表面蠕动起伏，从两极地区一直到赤道，所有的地表结构都在发生改变，一副几乎覆盖了星球三分之一表面的可怖“面貌”已然成型，它看上去像是某种复杂的巢穴结构，却又如人类与昆虫融合的面孔一般，而在这幅面孔的中心，便是……那座“山”。
墨染抬起头，带着一股窒息感看向平原尽头，她看到那片从远方隆起的地质结构已经超过了墨城附近最高的山峰，完全由水晶物质构成的山体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从地壳里“挤”出来，灼热的熔浆从那结晶峭壁周围溢出，而随着这个过程的持续，此前那些从地下生长出来的“触须”似乎已经进入了某种可怕的失控状态。
城外的大军陷入了混乱，云山君带领的修士们正从云端四散奔逃，有人似乎还想努力恢复秩序，有人则如自杀般冲向了那片活体丛林。
但此刻墨染已经顾不上理会城外的事情。
在她脚下，这颗她出生长大的星球，正在渐渐活过来。
故乡已经成为一颗满怀杀意的活体星球，而城市……仿佛变成了这可怖的庞大活物身体上一块已经不受欢迎的瘀斑。
整座城市都在晃动，墨城地下的防护结构岌岌可危。
在一声几乎震碎肝胆的轰鸣中，墨染看到远处雨幕里亮起了一道不详的闪光，随后有一个庞大的结构从云端跌落下来，连续不断的爆炸和崩落下来的巨大残骸冲击着摇摇欲坠的护城大阵。
“六号精炼塔崩塌……有东西从地下钻出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而后所有人都看到，从那精炼塔倒塌的位置，有一道巨大的晶体触须从地底刺了出来，并碾压般砸在墨城城区边缘的最后一道护盾上。
在几乎蔓延半座城的护盾闪光中，那道触须粉碎了，纷纷扬扬的晶体残骸从空中落下，却在落地之前便化作数不清的结晶生物，如虫群般冲向地面上已经开始动摇的墨城卫队。
“不要退！”墨染一声高喊，紧接着便毫不犹豫地从四号精炼塔上一跃而下，在风雨中带着自己的亲卫直接扑向防线，“把缺口堵住！”
到处都是它们。
视线所及之处，四面八方全都是从触须残骸中转化出来的结晶虫群，地面裂开了无数道口子，裂口中钻出来的是闪耀着诡异光泽的小型触腕，还有如幽魂般穿过风雨，不知从何处袭来的黑衣身影——它们戴着枯萎扭曲的黑色面具，身形宛若人类，杀死之后却没有丝毫血液，伤口里唯有苍白中夹杂着灰黑的晶体。
城卫队终究是没有后退，在城主都亲上前线的情况下，战士们再一次站稳了脚跟，然后与那些无穷无尽的怪物陷入了激战。
狂风裹挟着暴雨，雨幕近乎海水倒悬，墨染剧烈地喘息着，甚至感觉雨水都呛进了胸腔，感觉连呼吸都在变成一种负担。
一只怪异的结晶生物冲破了雨幕，在她身后无声跃起，刀锋般的肢体凶狠地劈刺下来。
墨染感觉到了身后传来的危险，她慌忙转身，飞剑脱手，划过一道流光斩向那怪物。
但在那之前，一道灼热的射线已经击中了那结晶生物的外壳——伴随着短促而猛烈的闪光，那结晶生物就仿佛被射线“照亮”，紧接着便爆成了漫天碎片。
墨染有些惊愕地转头，却看到一个面容呆滞的小小身影正站在十几米外。
紧接着，一个又一个类似的身影出现在了附近。
“你们是……”墨染下意识开口，却不知道该询问现场的哪一位——那些凭空出现的矮小身影表情呆滞，似乎都只是召唤出来的机关人，她甚至怀疑她们压根不具备交流能力。
但在她话音落下的时候，一个声音却从附近传了过来：“来帮忙哒！”
巨大的九尾银狐迈步来到墨染面前，银狐脑袋上站着个趾高气扬的小小身影。
又有一个如鬼魅般的身影穿过雨帘，在舞蹈般轻盈的旋转中，两名黑衣修士被她的指尖刀锋当场斩杀。
露娜转过头，用那副永远微笑的面孔注视着已经伤痕累累的墨染。
“快结束了。”
她慢吞吞的，一字一顿地说道。
墨染怔了一下，刚想询问什么，却在眼角的余光中看到又有一只结晶生物高高跃起，猛扑向那九尾银狐身后。
但她还没来得及出声提醒，那结晶生物便忽然身体一震，接着猛地收起了攻势，随后落地转身便冲向了离它最近的一个黑衣人。
那黑衣人猝不及防，万没想到会突然受到“恩主仆从”的袭击，竟直接被撕开了半个躯干。
紧接着又有几只结晶生物发出了混乱的吱吱声，在雨中仿佛突然发狂一般调转攻势，猛扑向离自己最近的“友军”。
“发狂”的怪物越来越多，几乎眨眼间，巨大的混乱便在那些结晶生物内部蔓延开来，就仿佛某种迅猛传染的“疯病”，让城内外的敌人都陷入了狂乱。
失控的结晶“虫群”开始啃咬那些钻出地表的小型触须，又有受到影响的触须开始主动袭击那些仍在尝试进攻城卫队的黑衣人，最后甚至连黑衣人内部也发生了混乱——
那些徒有人类躯壳、内里已经完全变成结晶生物的黑衣“修士”在雨中挣扎着，仿佛在对抗着某种看不见的敌人，他们起先只是因慌乱而后退，紧接着便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开始疯狂抓挠着躯体，又拼命想要寻找能遮挡头顶的地方，他们不管不顾地奔向离自己最近的建筑残骸，甚至连近在咫尺的刀剑加身都视而不见，但往往没跑出去几步便已经失去了最后仅存的理智——一阵可怕的抽搐之后，他们便调转身体，如野兽般扑向了离自己最近的“同伴”。
墨染错愕地看着这一切，而后过了好一会，她才终于隐约明白了那些发狂的黑衣“人”在失控前的行为。
他们在躲雨。
她怔怔地抬起手，下意识擦了把脸上的雨水，而后抬起头来。
雨幕密集，甚至比正常情况下这个季节的雨下得还大，那格外密集的雨帘甚至就好像是两场雨重叠在了一起，同时在两个维度泼洒下来，而在这密集的雨帘中……有丝丝缕缕的血色混入其中。
墨染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手心，看到有仿佛血液般的物质在雨水中晕开，还有一丝红线从那片晕染的血色中分离出来，在她手心如活物般慢慢游移、凝聚着，先是凝聚成了一个三角形的古怪徽记，又渐渐凝聚成一张笑脸……
墨染顿时发出一声尖叫，惊恐地把手中雨水甩开。
这直接导致她没能看到那笑脸后面的电话号码以及“有困难找旅社”的留言。
再然后，她听到了从城外传来的轰鸣。
留守在精炼塔上的墨城守卫们望向轰鸣声传来的方向，看到那座在平原尽头“隆起”的山正在渐渐从内部裂开。
山体崩塌了，苍白的结晶物质就像雪崩般涌向平原，一股热浪涌出裂隙，紧接着是一团光芒从地底深处迅速上升——环绕在这座水晶之山周围的大片结晶物质瞬间活跃起来，但紧接着又被从天而降的漫天暴雨冲刷，硬生生重归“平静”。
从“山”内部传来了一阵混乱的嘶鸣，某个正在从地下钻出来的东西似乎是察觉到了危险，然而……飞升已经提前开始，过程已无法逆转。
一团巨大的，甚至比整个墨城都要庞大的不规则晶体物质从那座崩塌的山中升了上来，它挤出地壳，飞向天空，在狂风暴雨中一路上升，大片大片的晶体物质不断从其表面剥落，暗淡的辉光在那些撕脱的碎块之间流转。
飞升体从它的“胎膜”中暴露了出来。
暴露在戍寂的漫天豪雨中。
第442章 飞向群星
墨城内外，无数双眼睛看到了这足以令他们铭记一生的场面。
如山般巨大的飞升体撕开了大地，从行星内部破茧而出，在戍寂的泼天豪雨中升上天空。
晶屑如瀑，山崩地摧。
失去核心控制的结晶触须陷入了最后的疯狂，在星球表面撕开一道又一道令人惊骇的壕沟裂谷，厚重的云层被触须和飞升体搅动，在天空形成了无数漩涡倒卷，大气在激烈动荡中充能，风暴雷霆肆虐在天地之间。
在遥远的北方，平原下方已被蚀空，地底的水晶结构崩塌之后，整片大地都在发生塌陷；在墨城以南，远方的一道山脉从中间断裂成了两半，可怖的闪光从山体中喷薄而出，被地壳运动挤压出来的晶簇物质变成了一道壮丽而骇人的“喷泉”，其喷发甚至在太空中都清晰可见。
墨染冲到了半空，而后眼睁睁看着又一座精炼塔在暴风雨中轰然倒塌。
在她脚下，整座城市都在发出濒临崩溃的悲鸣，在解体的边缘摇摇欲坠——墨城建造在一片巨大的灵矿矿脉之上，从某种意义上，这座城市的“地基”甚至就是一座铸成整体的“采矿平台”，这一特殊结构让它比任何城市都要坚固，甚至能够抵抗地质重塑级别的“自然灾害”，但随着六号、七号、十二号精炼塔的接连倒塌，那作为城市基座的古老采矿平台已经到了极限。
有那么一瞬间，墨染甚至觉得整座城市已经倾斜过了临界点，觉得一切都要完了。
她甚至怀疑这颗星球都要在下一秒发生解体。
然而就在此时，她却注意到了大地上的崩塌和撕裂过程正在渐渐停止。
那些失控的巨大触须在风雨中抽搐着，然后接二连三地静止下来，大地深处的震颤在迅速平息，甚至一些最危险的裂谷都在逐渐愈合起来。
墨染仿佛想到了什么，她慢慢抬起头看向城外，看到暴雨倾盆，仿佛冲刷着整个世界，已经升至云端的“飞升体”被裹挟在暴风雨的中心，混杂着丝丝血色的雨幕就仿佛有意识般冲向了那块巨大的水晶，把它层层包裹，持续不断地对它泼洒、浸润着“雨水”。
“雨……”
她喃喃自语着，无法想象是怎样的伟力在通过这场雨遏止这场灾难，而就在这时，又有一道道流光忽然出现在视野边缘，将她从短暂的茫然中惊醒过来。
墨染惊愕地抬起头，看到几艘仙舟正歪歪斜斜地穿过雨幕，那些来自其他大城的修士们从仙舟边缘跳下，笔直冲向了护城大阵的各处节点。
一道道灵光在云端交织流淌，飞快浸润着墨城的护城大阵，由于六、七、十二号精炼塔倒塌而几乎熄灭的护城大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被点亮，摇摇欲坠的城市也迅速稳定下来。
云山君也从仙舟甲板上跳了下来，他不复之前的儒雅随意，此刻须发杂乱，衣衫狼狈，额头还多了一道血痕。
他飞至墨染面前，嘴唇蠕动了几下，而后拱手一礼：“我只能留下这些人——剩下的人要带回去支援潭渊和白城。墨家家主，刚才，刚才……”
“别说这么多了，”墨染飞快地打断了眼前这位论辈分其实应该算自己叔伯的前辈，而后轻轻吸了口气，“……我们先活下来。”
“好。”
云山君御剑而去，墨染回过头，又看到一道霞光越过云底，霞光落于眼前，化作熟悉的俊朗青年。
“仙使，”墨染立刻向玄澈躬身一礼，尽管现在满心疑问，但看到这位来自太虚灵枢的“上使”，她还是立刻踏实了一点，“我们接下来怎么做？这雨……”
玄澈却没有回答，他只是摆了摆手，而后转过身，和墨染一同看着远处天空那块仍然在暴风雨中缓慢上升着的巨大水晶。
“那就是‘飞升体’，”他轻声说道，“接下来的事情，就不是我们能插手的了……于先生会解决的。”
……
在这不可思议的、由整片降雨带汇总而成的“视野”中，于生正死死盯着那颗散发出诡异光芒的“飞升体”。
如果没有此前在山谷中以及在黑森林里“锻炼”出来的超感官经验，他觉得自己恐怕很难这么快适应如今的视野。
现在，他与那块水晶之间的“联系”正得到空前的强化，而且随着时间推移，这份联系每分每秒都在变得更强。
他甚至能“听”到那水晶深处传来的怒吼——尽管那怒吼声在常人听来只不过是足以令神智瞬间崩溃的噪音。
“这是个陷阱！”那狂乱的声音吼叫着，似乎是云清子的嗓音，但其中又混杂了无数人喊叫的噪声，“你骗了我们！”
于生便笑了起来，尽管此刻他甚至连“身体”都没有，但他的笑容还是直接映在了这场暴风雨中——云端浮现出他的面孔，他咧开嘴，比任何时候都要愉快地笑着。
“对啊，不行？”
他的声音混杂着雷鸣，在暴风雨中环绕着飞升体，在大气层中泛开层层回响。
于生用了很长时间来布置这个陷阱——为了让它生效，他不光需要戍寂这场漫长的雨季，甚至还需要主动去借用衍星体的力量，他任由自己被衍星体吞噬，又任由自己被后者“摧毁”，他甚至仿照云清子的办法，让自己变成了衍星体内部“循环”的一部分，只为了搞清楚这个“天使”的内部结构。
飞升体被厚厚的“羽化壳层”保护，那层外壳的厚重、坚固远超想象，如果用寻常的“血液渗透”，恐怕直到这晦暗天使把整颗星球撕成碎片，于生都没办法“渗透”到它的内部。
他能想到的唯一办法，就是让飞升体主动离开它的保护层，让那相对而言“脆弱”的核心直接暴露在雨中。
戍寂的雨已经下了很久很久，这占据一年大半时间的漫长雨季本就是这颗星球正常的“自然现象”，哪怕是“晦暗天使”，应该也很难察觉这雨中出现的那一点点“异常”。
整个过程唯一可能出问题的地方，就是“云清子”这个变数。
作为衍星体的“头脑”，具备智慧的云清子很有可能会察觉到雨中出现的变化，一旦他提前产生警觉，那这件事可就没这么容易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