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诡异的我们都见过，”百里雪淡然说道，“你可以相信我们的专业素养。”
于生挺好奇对方说的“更诡异的”得是个什么邪门场景，但想了想也没好意思问，便起身把脑袋凑了过去：“那你看吧，做好心理准备啊。”
百里晴从办公桌后起身，探身向前对着于生伸出手。
结果没够着。
俩人隔着宽阔的办公桌，各自趴在桌面上面面相觑了两三秒，于生终于没忍住：“……你这桌子是不是有点太宽了？”
要说还得是局长，百里晴这都不带尴尬的，只是面不改色地起身，绕着桌子转了半圈来到于生面前，伸手按在了对方的太阳穴上。
微微冰凉的触感，还伴随着很淡的香水味道。
于生只觉脑海中恍惚了一下，有一道“目光”从自己刻意放开的浅层记忆上扫过，而后那股微凉的触感便离开了。
百里晴将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落地窗上，原本漂浮在窗户上的那双巨大而褪色的眼睛随之快速消退，窗外浓雾如沸腾般翻滚起来，并迅速染上一层淤泥般的漆黑质感——短短几秒钟后，黑雾中便浮现出了整齐排列的巨大石柱，风格怪异阴沉的古老神庙，在石板广场上匍匐而扭曲的黑色人影，以及……位于神庙深处的，某种半人半蜘蛛的巨大幻影。
随着画面不断变化，于生瞬间就注意到了那个位于神庙中的半人半蛛幻象，他顿时惊愕地瞪大了眼睛：“等会！我当时没看见这个！”
“你看见了，”百里晴平静的声音从旁响起，“但你忽略了——这个身影就躲藏在你的潜意识边缘，无法察觉，但仍落在你的视野中。”
于生张了张嘴，但最后还是没说什么，只是慢慢来到了落地窗前，看着那雾中映出的、位于自己记忆中的幻象。
神庙的画面再一次放大、拉进，他的目光越过那由四根恢弘立柱支撑起的宽阔大门，观察着那个曾被自己下意识忽略掉的身影。
庞大的女性躯体，骇人的蜘蛛状半身，其身后又仿佛还有一张巨大的网，那张网在昏暗中无限延伸着，看上去甚至已经超过了神庙本身的物理结构，以一种违背几何空间规律的方式蔓延开来。
一双褪色的眼睛悄然浮现在黑雾中，那是百里雪的眼睛。
她小心翼翼地“进入”了那座庙宇，慢慢靠近那个半人半蛛的巨大幻影，似乎是想直接近距离观察一下对方。
然而就在她刚进入神庙大门的一瞬，那个仅仅是从于生的浅层记忆中提取出来的、理论上只是个影子，甚至只是个“印象”的庞然身影却猛地抬起了头——一道猩红的目光猛然看向大门，那双正准备偷偷摸摸飘进去的褪色双眼瞬间便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击中，飞快消退。
下一秒，那双褪色的双眼又出现在了办公桌上的一个咖啡杯中，百里雪的声音从中传来，听上去心有余悸：“吓死我了。”
于生转头看了一眼，目光又回到那座神庙上，却看到那个“幻影”又恢复了一开始的姿态，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百里晴抬起手，向着落地窗的方向轻轻握拳，窗外的浓雾立刻再次翻涌沸腾，黑暗退去，灰白色的雾霭飞快地吞噬了神庙的幻象。
“你没事吧？”她看了一眼自己的妹妹。
“没事，”百里雪的声音响起，她的眼睛再次回到了落地窗上，“就是吓了一跳。”
百里晴轻轻点了点头，略一沉吟便看向于生：“……那个叫艾琳的人偶，最近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在得到‘噩兆游星’之后显得更加聒噪了算吗？”于生摊开手，“除此之外她还是跟以前一样，就是多了个每天出门遛球的爱好。”
“我会联络泰拉的‘学院’，看他们那边有没有关于‘噩兆女神’的情报，但不要抱太大希望，另外……”百里晴说道，但后半句话忽然又停了下来，摇了摇头，“不，没什么。”
于生当然注意到了对方那瞬间的犹豫，但依照对这位女局长的了解，他也没有追问什么，而是紧接着又提起了另一件事：“另外，还有一种被称作‘黑星’的古怪天体……或者可能是天文现象，希望你们能留意一下。”
“黑星？”
“对，一种本体完全漆黑，但周围散布着大范围微光背景的异常天体，元昊遇见的，那玩意儿深处好像连接着一个异空间，疑似也跟我家那个古怪的空房间有联系……‘黑星’这个名字也是他给起的。”
于生跟百里晴姐妹说了很多事情。
关于黑星的，关于衍星体的，关于飞羽星域现状以及“戍寂”的，甚至还有作为一个活体行星的奇妙体验。
起初，他只是为了跟特勤局交流情报，但到后面，他就完全沉浸在讲述中了——毕竟能让一个钢铁面瘫一愣一愣的机会可不多。
之后又过了很久，于生便离开了。
宽阔的办公室里再次安静下来，百里晴站在落地窗前沉思了一会，便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后面，揉着眉心轻轻舒了口气。
“……开眼界了。”百里雪的声音在她心中响起。
百里晴抬起眼皮，看了那双在房间里各个地方飘来飘去的眼睛一眼。
“你今天过于‘开眼界’了，”她语气中有些责备，“以后能不能不要突然做这种冒险的事情？即便是从记忆中提取的幻象，有时候也是很危险的。”
那双眼睛垂下来：“哦。”
百里晴呼了口气，而后看了桌上的电话一眼。
“或许，该联络一下那位‘玛琳’女士了。”
“爱丽丝小屋派来的那位‘信使’？”
“嗯……专业的事情，终究还是得交给专业的人来做。”
……
梧桐路66号门口，“闲人避散”区域内，艾琳正蹲在地上，两只手抓着噩兆游星在地上吭哧吭哧地打磨着。
打磨到一半，小人偶忽然抬起头，脖子缩了缩。
旁边捧着饭盒吃得正香的胡狸疑惑地转过头：“怎么了？”
“冷飕飕的，”艾琳嘀咕着，又继续在地上磨着自己的石头球，“大概是有人在背后说我坏话……让我知道丫的死定了。”
“哦，”胡狸继续往嘴里扒拉着饭，但忽然又转过头，“话说你好好的磨它干什么？”
“麻麻赖赖的，咯手，”艾琳一脸认真，“我想给它磨滑溜一点。”
“……不理解，但尊重。”
艾琳想了想，猩红的眼睛盯着胡狸：“傻狐狸，我怀疑你也在心里说我坏话！”
“我没有，”胡狸摇摇头，又晃了晃手里的饭盒，“卤肉饭很好吃的。”
“是，是哦？”
第479章 这人偶有一手的
从特勤局出来之后，于生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在市中心一带逛了逛。
他已经好长一段时间没回来了——虽然在飞羽星域的时候他随时都能开门回界城，但那边接二连三的事件让他也没多少闲工夫，即便偶尔回来的那一两次也是匆匆忙忙，甚至只在特勤局露了个面就又回去了，根本没时间在这边闲逛。
他对此还挺感慨的——遥记得当初刚来到这座诡异巨城的时候，这里的一切对自己而言都那么陌生又危险，甚至连这里的每一条街道，每一栋建筑，每一片阴影，在他眼中都透着一股不可名状的诡异和冰冷，但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去……现在，自己竟然真就在这儿住习惯了。
那些建筑物的阴影中躲藏着肉眼不可见的怪异，但也有忙忙碌碌，只是为了糊口的芸芸众生，这座城市在夜幕中就像一个庞大而诡异的活物，但它那“活着”的部分，如今也不再令他抵触，这里有异域，有实体，还有许许多多无法解释的古怪现象，但抛开这些，这里更有勃勃生机在流淌。
于生喜欢这个生机盎然的地方——他一向喜欢生机，所以当初看到山谷里泛绿时他才会那么高兴。
他先去了一趟超市，给家里补充了一番存粮和日用品，还顺便给胡狸买了新的毛发护理膏——一次要买很多瓶，因为九条尾巴护理起来真的很费，而且那傻狐狸还每次抹一半吃一半的，消耗起来更是快的离谱。
之后他又去了一趟家居城，挑了几扇正在打折的简易门准备将来“附魔”用，送货地址留的是梧桐路66号旁边那座代收点。
趁着还有时间，他还去了趟商场，准备给艾琳买点小礼物。
现在他正在柜台前等着结账。
正值暑假，又是周末，商场中格外热闹，入目之处都是趁着假期出来逛街的年轻人，还有不少看着应该还是中学生，于生站在队伍后面有些无聊，便观察着附近的人流，寻思着能不能抓到跑出来玩的长发和白雪公主——
当然没看到，毕竟那么巧的事情也不是天天都能发生。
但就在这么东张西望的时候，于生却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敏锐地察觉了这道目光，抬头看去，却看到视线的主人就站在不远处，而且丝毫没有遮掩的意思，就那么站在几米开外盯着自己。
那是一个陌生的年轻姑娘——乌黑长发披肩，皮肤白皙如瓷，五官精致而端庄，容貌出众，甚至漂亮到了有些……不真实的程度。
当然，如果单纯是个漂亮姑娘那也没什么，毕竟家里那个九尾狐狸比眼前这位都漂亮，于生真正在意对方的是别的点——
第一，她盯着这边看；第二，这大热的天，这位陌生姑娘却全身上下都裹的严严实实的，黑色长裙之下甚至穿着一双长靴，连手上都戴着一副长长的黑色丝质手套，基本上只有脑袋露在外面，这与周围人显得多少有点格格不入；第三……
她没呼吸，也没心跳。
于生挑了挑眉。
死去活来这么多次，又隔三差五让胡狸炖菜补身体，再加上平常“吃”进去的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他现在的体质早已不同寻常，感知能力也是如此——虽然达不到胡狸那种神识外放或者露娜那样雷达一扫的程度，但在如此近距离的情况下，要察觉一个“非人类”还是没问题的。
尤其是呼吸心跳这样与“生机”密切相关的特征。
那位精致如同瓷娃娃般的黑发女士主动朝这边走了过来——她显然已经注意到了于生眼神中的变化，靠近过来的时候却仍很坦然，并且主动伸出手：“你好，于先生。”
于生犹豫了一下，一边谨慎抬手一边皱着眉：“我们认识？”
“并不认识，但很快就认识了。”
黑发女士微笑着，那笑容的弧度如此完美，却仿佛缺乏活人的温度。
于生此刻恰好握住了对方的手，却瞬间一怔。
隔着薄薄的丝质手套，传来的是和正常人一样的体温，以及……球形关节的独特触感。
“我叫玛琳，来自爱丽丝小屋。”
于生微微睁大了眼睛，然而就在他正准备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眼前的黑发女士却在他一个恍惚间如幻梦般消失了。
下一秒，周围再次传来了商场里喧闹的人声和音乐声，于生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才自己周围好像陷入了某种诡异的静滞状态——似乎是在那位黑发女士朝这边走过来的一瞬间，整个商场就被按下了“暂停键”，他当时却没察觉到。
于生眨了眨眼睛，从那种短暂幻梦消散的恍惚中醒过神，下意识地寻找着那位自称“玛琳”的爱丽丝人偶，却再没看到对方的身影，甚至连气息都没了。
但紧接着他便感觉到哪里不对，低头一看，却发现自己手里正抓着一样东西——那是包裹在黑色长手套中的人偶手部。
于生整个人都懵了。
……不是，啥情况啊，咋回事啊，嘛意思啊？！
他这边脑海中瞬间蹦出灵魂三问，没搞明白为啥一个疑似爱丽丝人偶的姑娘过来跟自己打了个招呼就没影了，却又在消失的时候给他留了一手——这中间是有什么深意吗？还是说这属于爱丽丝小屋的独特企业文化？初次见面要留个伴手礼啥的……
但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便被身后传来的催促声给打断了，只能赶紧回神，意识到周围的人好像都没察觉到刚才的一幕，他便飞快地把那只手往兜里一塞，然后拎着刚买的东西去收银台结了账。
……
梧桐路66号，于生推门回到家中。
胡狸正拎着个扫把在餐厅那边打扫卫生，顺便收拾着她最近自己掉的毛，露娜不见踪影，从时间判断这时候她应该是在山谷里种地，客厅方向传来了电视机的声音，中间还时不时夹杂着小人偶没心没肺傻乐的动静。
于生一进屋，胡狸就第一个迎了上来，尾巴呼呼地带着风：“恩公回来啦！有没有……”
她话刚说到一半，于生就已经把手里拎着的一大包零食塞了过去。
妖狐少女顿时眼睛放着光，接过零食的时候尾巴甩得跟风火轮似的，眨眼间就把她自己刚刚扫起来的灰尘碎屑狐狸毛又给吹了一地……
于生哭笑不得地搓了搓狐狸头，又转身走向客厅——沙发上的艾琳已经听到这边的动静，于是电视柜旁边立刻探出个小脑袋，小人偶的声音从楼梯方向传来：“于生你可算回来啦！我跟你讲这个石头球简直了，超耐磨的……”
就主打一个声东击西，哪哪都有她。
于生这时候脑袋里还在想着之前商场里遇见的那个“爱丽丝人偶”的事情，但看着艾琳从家里各个地方钻出来的一幕，他还是不由得放松下来，然后笑着弯腰抓起了正抱着自己的腿往上爬的小人偶——从分量判断应该是超轻黏土的那个——拎着她便来到了沙发上。
稍微犹豫了一下，他暂时没提那位自称“玛琳”的人偶，而是从购物袋里掏出个小盒子，放在艾琳面前。
“这是啥哦？”艾琳惊奇地看着盒子，紧接着就肉眼可见的高兴起来，“……给我的？！”
“嗯，电话手表，能买到的最高配置了，”于生笑着说道，“原本我其实是想找特勤局要一台跟我那个手机差不多的黑科技玩意儿的，但百里晴说迄今为止还没有出现过戴着儿童电话手表去探索异域的灵界侦探和调查员，就没这个需求……”
艾琳这时候却已经顾不上听于生后面在说啥了，她已经飞快地拆开了盒子的包装，把里面的东西掏出来摆弄着——给儿童准备的电话手表在她手里却几乎比她的手还大，表盘都快顶得上她三分之一张脸了，却恰好跟普通人拿着手机的比例差不多少。
小人偶给手表开了机，手指头在表盘上戳来戳去，那些对成年人类而言过于细小，甚至有点操作不便的触屏图标给她用反而刚刚好。
毕竟她那手指头细得跟粗一点的豆芽似的……
小人偶对自己的新礼物爱不释手。
虽然平常说话素质堪忧，她这时候道起谢来也是毫不含糊：“谢谢啊，于生你真好！我喜欢这个！”
于生笑着伸手按了按小人偶的脑袋，然后又犹豫了好几秒，才终于开口：“另外还有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