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架悬浮担架漂浮在小队一侧，担架上的深蓝色裹尸袋隐约显露出人形轮廓。
丝丝缕缕的血色气息渗出了本应厚实密封的裹尸袋，不断逸散在空气里。
负责押送入侵者尸体的黑点士兵们却仿佛全然没有注意到那些在空气中逸散开的血气，而是仍旧维持着谨慎又严肃的状态，在沉默中前进着。
下层区的连接走廊中很安静，上层实验室里的混乱似乎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某种凝滞般的气息萦绕在四周，唯有某些机器设备运行时低沉的嗡嗡声穿过两侧的合金墙壁，驱散着这里仿佛坟墓般怪异、压抑的气氛。
一名黑点士兵感到些许不安，终于忍不住打破沉默：“总觉得气氛怪怪的……这个区域有这么安静吗？”
“别自己吓自己，”隔着厚重的动力甲头盔，小队长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发闷，“那是因为上层区刚才太乱了。”
队伍便又安静下来，但只安静了不到两分钟，便又有一个队员嘀咕着开口：“我听说最近黑石站里经常出怪事……已经好多次了。有的舱室里忽然出现莫名其妙的外来物品，有的房间莫名消失，还听说物流通道那边多出一个房间来，食堂那边之前还有人看见了一堆黑色的怪影。”
“可能是裂隙发生器导致的，”另一名黑点士兵小声说道，“我听说他们换了更高频率的激发晶体，但那东西不太稳定。”
“也没准是某些舱段中邪了，”最先开口的那名黑点士兵摇了摇头，“怎么说的来着……机魂不悦。整个空间站就是一台大机器，实验室那边的东西多少有点沾点黑灵能……”
“你们这些话最好别被科学考核部的人听见，”小队长有些不高兴地打断了士兵们的交谈，“上面的研究项目是‘老板’需要考虑的事情，空间站有没有中邪是科学家们要头疼的问题——少说话多做事。”
士兵们顿时安静下来，只有一个还在小声嘀咕：“也是，我太奶奶说过，出海时不要讨论塞壬，下矿时不要提及火妖，在太空站里不要想亚空间的事……”
小队长忍无可忍地给了这个碎碎念的士兵一胳膊肘，后者总算是闭上了嘴。
而后，他们便把悬浮担架和那卷干瘪的裹尸袋送到了医务室里。
在小队身后，连接走廊中的灯光正以肉眼难见的频率微微闪烁着。
……
一架银灰色快速穿梭机无声无息地钻进了“黑石”空间站的闸口，在经过严格的安全检查和身份认证之后，穿梭机直接驶进了靠近核心实验舱的一处停泊台内。
穿梭机舱门打开，一个高挑的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那是一位女性阿尔格莱德精灵，金发披肩，穿着一身优雅的银白色袍裙，星河状瞳孔深邃而平静。
她从链接踏板上走下，裙摆下的双腿泛着合金般的质感，而后伴随着一阵轻微的咔嚓声响，那双腿便迅速发生变形重组，变成了一组银白色的轮状节肢——她轻巧地滑行过停泊台的连接段，甚至没有在那些前来迎接自己的技术部门负责人面前停留。
“省下这些繁文缛节，直接去实验室，”金发精灵开口道，嗓音平静中带着冷意，“十二小时内把实验室遇袭报告整理好，发到我的终端机。‘佐尔达黑石’现在情况怎样？”
“明白，老板，”一名实验室负责人赶忙答道，一边飞快地跟上金发精灵的脚步一边说道，“‘黑石’本身没有受到冲击，核心区的护盾挡住了袭击者的火力，损伤最大的是裂隙发生器——为了关闭通道，我们只能把它炸毁。另外就是裂隙发生器和黑石之间的‘通信装置’有四台烧毁。”
“伤亡情况呢？”
“士兵三人阵亡，六人受伤——都是克隆人，阵亡的几个已经在走再生流程了。”
“嗯。”
金发精灵点点头，简单回应了一声，而后便进入了整个空间站最核心的部分——存放“佐尔达黑石”的圆形实验室。
事实上，这整座空间站都是为了那块看上去其貌不扬的“石头”建立起来的，这里的一切——从设备到人员，都是为了那块“佐尔达黑石”。
直到看见那块仍然漂浮在禁锢力场中的黑色碎片，金发精灵身上始终萦绕的低沉压抑气场才终于稍稍散去，她肉眼可见地松弛了几分（也让身旁的随行人员松了口气），而后便轻巧地滑行到那平台旁边。
她仰起头，脸上浮现出一丝温和的，甚至有些迷醉般的笑容，星河般的金色瞳孔就像被重力捕获般长久地注视着佐尔达黑石表面那些泛着古老气息的、复杂而神秘的花纹。
“啊……您还在……”
她轻声嘀咕着，紧张的情绪进一步舒缓下来。
黑石在她的视野中震颤着，发出不可闻的低语。
金发精灵微微闭上了眼睛，轻轻点着头，脸上却带着恬淡温和的微笑，就仿佛正在接受某种启迪——阿尔格莱德占星师们聆听群星间的低语时常常会流露出这般沉醉的模样，这是真理与知识浇灌心灵，灵魂得以充实时的自然反应。
附近正在忙碌的技术人员们注意到了这一幕，纷纷不约而同地放缓动作，尽量避免发出声音，仿佛生怕打断了“老板”与黑石之间的交流。
但忽然间，正认真聆听黑石低语的金发精灵却微微皱了下眉。
她仍然闭着眼睛，却有些疑惑地紧皱眉头，很小声地自言自语着：“我……我不明白……您这次所教导的……
“什么叫‘在线征集爹妈，待会对线要花’……？
“是，是的，亚空间航道内时空的映射规律是……这个兵补的跟十年脑血栓似的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直系亲属需要在升空过程中以每秒六千转的速度高速旋转……炸了？什么炸了？
“……扫地姬气人是谁？”
有无边的轰鸣声在虚幻的星空启示中降临，那些启迪智慧的繁星幻象在认知中轰然崩塌，混乱的信息洪流脱离了以往的轨道，毫不留情地将脆弱的凡人心智从连接状态驱逐开来——金发精灵猛地睁开了眼睛，一时间只觉得地动山摇，轮状节肢失控地向后冲了一下又向前一冲，她整个人也随之向后仰倒。
但就在这一刻，她背后的仿生覆层瞬间打开，隐藏在体内的纳米机群眨眼间生成了数道机械节肢，撑住了她就要倒下的身体。
附近的随行人员第一时间冲了上去，保护在金发精灵身旁，还有两名护卫上前伸出手，准备搀住自己的老板。
金发精灵摆了摆手，没有接受随从的搀扶，而是抬起头用迷茫的目光看着禁锢力场中的佐尔达黑石，片刻迟疑后轻声嘀咕起来：“……太深奥了。”
附近的一名随从没有听清，疑惑地开口道：“老板？”
“之前回来报道的那个‘潜伏者’呢？他现在在哪？”金发精灵没有解释刚才发生了什么，而是语气一肃地问道。
“啊，还在维生容器里——他的肉体畸变非常严重，污染难以清除，我们正在考虑把他的意识转移到克隆人体内……”
“带我去见他，我现在很需要他带回来的知识。”
金发精灵飞快说道，知识洪流冲刷认知导致的噪声与幻惑错位感觉仍然在她脑海中轰鸣盘旋着，让她有些难以集中精神，事实上她几乎已经无法想起刚才都听到看到了什么，只依稀记得……这一次黑石所带来的启迪要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强大和热烈，而且信息量和构成形式都与以往截然不同。
这些“截然不同”的残留感觉让她的心脏砰砰直跳。
群星至上，太深奥了。
有一种上着高数课挂在树上的感觉。
……
死后的昏昏沉沉持续了很久，甚至好像比以往正常情况下持续的还久一些，过了不知多长时间，于生才终于在这片浑浑噩噩中重新构筑好自己的意识，并让自己的思维流畅起来。
“是因为这次死太远了？还是因为临死前废话太多憋过气了？”
他在一片黑暗混沌中嘀咕着，然后微微松了口气，开始任凭自己的心智在这片黑暗中上浮。
熟悉的、穿过某种虚无界限的感觉从四面八方传来，死亡的症状从他身上消退了，他大致判断了一下自己目前所处的位置，而后确认自己即将复活的区域周围好像并无其他生命反应。
安全，可以睁眼了。
于是他睁开眼睛，重新踏上生者的世界。
一条悠长的走廊映入视野。
灯光昏暗，一片死寂，入目之处没有任何人影，唯有纵横交错的黑色蛛丝在视野中交织着。
第531章 错频维度
……这就是黑点集团的科研设施？
站在灯光昏沉气氛阴森的空间站走廊里，于生愣了两三秒，抬头看着那些纵横交错、仿佛贯穿了整个设施的黑色蛛丝。
“……有点硬核的啊。”他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咋说呢，真不愧是宇宙驰名的极端学术分子，这研究设施里一眼都看出来闹噩兆女神了他们还能不当回事——就只算眼前能看见的这些蛛丝扔给艾琳都够她吭哧吭哧织半个钟头的，那帮阿尔格莱德人竟然还能那么兴致勃勃地在实验室里折腾石头，这心宽的都快够停俩胡狸了……
还得是冬天的胡狸，那时候她比较蓬松。
于生心里就这么转着稀奇古怪的念头，一边腹诽一边开始谨慎地沿着走廊向前走去，同时尝试着根据自己之前留下的血迹确定前往那间圆形实验室的方向。
就这么往前走了一会，他才开始感觉到好像有哪不对劲。
安静，太安静了，路上一个人都没有——甚至都感觉不到有其他活人的气息。
于生在一处路口停了下来，谨慎地抬头环视周围，却看到入目之处只有昏暗的灯光、空旷寂静的走廊以及贯穿空间站的蛛丝——这里其实并不缺乏照明设施，但不知为何，走廊里所有的灯都仿佛笼罩着一层灰黑的纱幔，以至于走到哪里看东西都好像隔着一层帷幕。
如果只有一两处区域如此倒还好说，但一路走来所看到的环境皆是如此，那……可就不像是一般意义上的“污染”了。
而且这么大的设施，怎么会一个人都没有？
于生皱着眉，他是一路光明正大走过来的，压根没想过遮掩行迹，而这种设施里又不可能没有安保系统，正常来讲这时候早该来人了。
要按原计划，他是打算辛苦一下这里的黑点士兵们，帮他均匀地死在这座设施各个地方的，却没想到这个计划第一步就遇上了问题……
停下脚步之后，周围环境的细小变化开始在感知中变得清晰，好像有空洞而微弱的呼啸声从遥远的地方响起，冥冥中，又仿佛有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于生猛地抬起头，看到走廊一角的屋顶上有个小装置——那可能是某种监控设备，他一路上已经见过不止一次。
小装置前端的细长缺口就像是一只拉长的眼睛，里面闪烁着暗淡的猩红微光。
“艾琳。”于生试探着在心底呼叫了一声。
他没有得到回应。
连续呼叫几次都未果之后，于生轻轻呼了口气，又试着向旁边的空气伸出手，尝试打开“门”。
一扇虚幻的门扉无声浮现，但大门打开之后，对面却不是预想中的目的地——一片混乱扭曲的光影覆盖在大门对面，就像映射错误的影子。
隐隐约约的危险感觉从心底浮起，于生立刻关闭了这扇门。
这情况有点熟悉。
他飞快地回忆了一下，终于记起上一次传送门出现这种映射错误是什么情况——是在他和老帅比一起去检查二楼尽头那间房间的时候，当时他通过“镜子”进入了一座疑似噩兆女神神殿的地方，在那里，自己打开的“门”也出现了和这类似的失控现象……
于生的精神顿时紧绷起来，并飞快思索着现在是怎么回事。
这里肯定就是那座黑点科研设施，但周围的环境明显不像是现实维度——是因为噩兆女神的力量支配了这里，并把这里改造成了某种类似“投影空间”的地方？还是那群黑点科学家真的从“佐尔达黑石”里面研究出了什么邪门黑科技，制造了这么一座“监狱”？
根据上次的经验，艾琳可能会察觉自己的“灵魂异常”，然后尝试把自己拽出去……但天知道这座科研设施和交界地有多远，艾琳的力量不知道够不够……
于生脑海里转着乱七八糟的念头，却没有在原地停留下去，他很快便有了个大致的目标，然后在岔路口选了个分支，继续向走廊深处走去。
不管怎样，那块放在圆形实验室里的“佐尔达黑石”肯定是这里的核心，虽然不知道那块石头在这片怪异空间中会是个什么样子，但无论如何……他要先找到那间实验室。
不知为何，于生仍然能感觉到自己此前留下的“血迹”——尽管理论上那些血迹是留在了现实世界，但某种模模糊糊的指引还是在这片诡异的空间里生效着。
它们仿佛在这昏暗的走廊中发着猩红的微光，在象征终末的黑色蛛丝间勾勒出了一条介于生死间的轨迹。
于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单调重复的景象和过于寂静的环境让他很快便失去了对时间和方位的判断，但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逐渐靠近整个设施的核心。
周围的蛛丝渐渐呈现出了有规律的排列，遥遥指向某个方向。
但就在这时，两个模模糊糊的黑影忽然出现在视野中，让于生猛地停下了脚步。
活人？
不对……是影子。
于生轻轻吸了口气，看着那两个人形轮廓不紧不慢地从远处走来，又擦着自己的身体走过去——从轮廓来看，他们应该是两名全副武装的黑点集团士兵。
定了定神之后，于生又继续向前走去。
又有一些晃动的人影出现在接下来的走廊与舱室里，有一些像是技术人员，有一些像是武装分子。
他们会凭空出现，就像完全没有察觉到于生的存在一样做着自己的事情，然后又缓缓消失在空气里。
于生还看到了另外一种影子，可能也是这座研究设施中的人——却被困在那些漆黑的蛛网里。
那些令人不安的黑影被蛛网缠绕，被悬挂在墙壁或屋顶上，却没有任何挣扎的迹象，而是如沉睡一般在黑色蛛丝结成的“茧”中安安静静地待着，只偶尔轻微蠕动一下，发出宛若梦呓的低语。
于生小心翼翼地穿过一间存放着许多机柜设备的舱室，看到十几个这样的“沉睡者”被蛛丝悬挂在屋顶上，他们就像风铃一样在空中缓慢摇摆，发出含混不清的咕哝声。
……这些也是这座科研设施中的阿尔格莱德人？这些人在现实世界还活着？还是已经被这座异化的空间站所吞噬？
于生皱着眉，谨慎地绕开了那些被蛛网捕获的人影，继续前往下个区域。
他感觉自己离目的地越来越近了，同时也隐隐察觉到越是靠近佐尔达黑石，周围的维度边界似乎也变得愈发模糊起来。
他开始越来越频繁地看到那些仿佛是从现实维度投射下来的人影，听到那些人在现实世界中交谈的声音，有时候甚至还能看到一些从现实世界中投下的、正常的灯光，那些光斑就像透过帷幕间的缝隙打进洞窟里，偶尔能照亮周围的一小片区域。
这样的变化似乎是好消息——于生在心底稍稍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