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偶身子倒退着，两条腿进来之后悬在半空，接着又把那口平底锅也拖了进来，她一只胳膊相当费劲地拽着锅把，另一只手抓着窗框慢慢往下降低高度——然后就挂那了。
于生不知道她是怎么钻出去的，但显然她钻出去的时候完全没考虑过回来的路径。
“哎……哎出事儿了！”窗口传来了小东西惊慌失措的声音，“谁来帮帮忙……于生！于生！”
于生便哭笑不得地走过去，随手把艾琳从窗户上拎下来，转到自己面前：“你怎么上去的？”
“于生你果然在附近哎！我就说感觉到你靠近了……”小人偶看见于生的脸，顿时开心地笑着，接着一脸得意，“用另外三个身体堆在一起啊！然后那几个身体就去房间里打游戏了，刚才下来的时候忘了这茬……”
于生揉了揉小东西的脑袋，随手把她放在地上。
“山谷里都安排完了？”艾琳抱着她的平底锅，抬头问道，“那个尖耳朵呢？还有戍寂来的那群人呢？”
于生扬了扬眉毛：“你在山谷里有四个团的身体，那边的情况你还用问我？”
艾琳这才后知后觉地挠了挠脑壳：“好像是哦……哎那我不是没留神看嘛！那边的量产躯壳我平常都挂机的，脚本，脚本你知道不……”
熟悉的叨逼叨又来了，刚才那个坐在房顶上欣赏风景文文静静的小人偶仿佛是假的，于生却听着这小家伙唠唠叨叨的动静笑了起来，等她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挂机、脚本、一人建帮、开小号之类的东西之后他才开口道：“你是不是忘了件事？”
正说得兴高采烈的艾琳闻言一愣，呆呆地抬起头：“……啥？”
于生瞥了小东西一眼，迈步朝楼梯方向走去：“你那副刚捡回来的身体还在胡狸尾巴里呢。”
艾琳这才瞬间反应过来，赶紧倒腾着小短腿飞快地追过去：“哎哎你等等我！那现在你要给我修身体了吗？咱们现在开始不？我跟你讲我当年一米九七……”
“我先下楼做饭，胡狸还饿着肚子呢——吃完饭再说，”于生一边走一边说着，“另外这次不是我给你修，我觉得这事儿得联络真正的‘专业人士’。”
艾琳正抱着平底锅一步一蹦地跟在于生身后下楼梯，听见对方的话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专业人士？谁啊？”
“你忘了？现在界城还有个根正苗红的‘爱丽丝人偶’呢，”于生随口说着，“那位名叫玛琳的‘使者’，她那边应该有专业的人偶修复设备——你这好不容易才搞回来自己的原始身体，我觉得咱们还是别像之前那样搞土法炼金了，能用专业手段最好还是用专业的，成功率或许会高一些。”
艾琳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对啊！现在交界地这边还有我一姐妹呢！哎也不知道之前城里打起来的时候她那边情况咋样……”
“应该没事，按百里晴的说法，界城‘城区’和‘郊区’看起来连着，但实际上几乎是两个独立的空间，而之前的入侵主要发生在城市里，”于生说着，摆了摆手，“总之别想那么多了，我先做饭，做完饭给她打个电话——这时间还早，她应该没睡。”
艾琳：“哦，哦好……哎不对！直接去特勤局食堂里蹭饭不行吗？为啥非得自己做？”
“……倒也有道理，”于生想想也是，紧接着又有点疑惑，“等会，你脑子是不是比以前灵光了？”
小人偶一听顿时高兴起来：“是，是哦？嘿嘿……”
然后她就高兴得忘了看路（也可能是锅影响了视野），在往下一级台阶蹦的时候一脚踩空，伴随着一连串的惊呼声就连人带锅一块滚到了楼下……
于生站在楼梯中间看着这一幕，决定收回自己关于“艾琳脑子变灵光”的判断。
然后他就来到一楼，冲着沙发上正抱着尾巴一边看电视一边等饭的狐狸姑娘一声招呼：“走！今天去特勤局食堂蹭饭！”
“食堂”俩字刚说出口，沙发上的大妖狐就已经腾空而起，一溜白光窜了过来……
显然，一场恶战之后这姑娘嗷嗷待哺得都不行了。
几分钟后，特勤局第一食堂总力战开始了。
趁着胡狸开始风卷残云的功夫，于生拨通了那位“爱丽丝人偶特使”留给自己的电话。
手机里响了好一会，对面才终于接通，于生感觉听筒中的声音略有点嘈杂，然后又过了几秒才听到那位人偶女士的声音传入耳中。
玛琳的声音一如既往，优雅而得体：“夜安——尊敬的‘天使猎手’先生，有什么我能为您做的？”
于生一听对面这优雅礼貌的问候甚至都有点感动，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正站在桌子上推着胡狸舔过的空盘子到处跑，一边叨叨胡狸饭量大还一边嘎嘎傻乐异常吵闹的小人偶，心说自己也没啥太高要求——但凡艾琳能从她姐妹身上匀哪怕半成素质呢，好歹都不至于跟现在似的，三句话能把人血压干上两百……
结果他就这么看了一眼，艾琳就突然停了下来，抬手指着这边：“你瞅啥？电话打通了吗？”
于生叹了口气，跟电话里开门见山：“我们找到艾琳的原始身体了。”
电话对面安静了两三秒。
“啊，果然是这件事，”玛琳那边似乎轻轻舒了口气，显得对此事并不意外，“在得知您解决了‘噩兆’危机之后，我就猜到您会联系过来——让我猜猜，是希望我帮忙修复那具躯体吗？”
“没错，”于生说道，“我之前一直在用‘土法炼金’给艾琳制造躯体，但她的原始身躯可能经不起这样胡来，那具身体的情况……不太妙，我们希望能试试爱丽丝小屋的‘专业技术’。”
“三千七百年前的爱丽丝人偶……与我们现在使用的躯体有很大区别，”玛琳的语气显得颇为谨慎，“但理论上现代的系统是向过去兼容的，‘花园’网络中也保存着每一代爱丽丝人偶的躯壳基底数据，我可以试试，只是不能保证百分之百的成功率。”
“能试试就很好了，”于生立刻开口，“那……”
“我让玛丽丝开车去接您，”玛琳说道，“您现在家吗？”
“我们现在在特勤局。”
于生说着，抬头看了一眼桌子对面的狐狸姑娘，胡狸耳朵抖了一下，立刻就把脑袋从大海碗中抬了起来，也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然后妖狐少女脸上突然绽开一个灿烂的笑，抓起盘子里的一只鸡腿就隔着桌子递过来：“恩公，吃这个~”
于生接过鸡腿，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把“给旅社第一火力单位补充弹药”这句话说出口。
约定好见面的时间和地点之后，于生挂断电话，轻轻舒了口气。
他把玛琳“不保证百分之百成功率”的回复告诉了艾琳，但小人偶对此似乎并没有很在意——她好像还沉浸在即将能够修复原始身躯的兴奋里，也可能是对自己的“爱丽丝姐妹”有着太高的信任，当然更大的可能是在连着收获了四个不太成功的身体之后，她现在对未来的期待值已经调得很低了。
大概66厘米那么低。
就在这时，于生忽然心中一动，下意识抬头看向身边某个方向。
一个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
那看上去是百里晴，但不知为何，于生一眼扫过去却感觉那好像是好几个虚实不定影子重叠在一起，尽管视觉上看着是那位局长女士的样子，他却总觉得对方身边一圈都是模模糊糊的虚影。
一时间于生还以为自己是在把噩兆神庙“焊”到山谷的过程中太累了，以至于现在有点眼花，就使劲揉了揉眼睛：“哎，百里晴？我咋看你有重影呢……”
结果这么一揉眼，百里晴身影干脆在他目光中变成了一个极为浅淡的幻象，幻象深处只有另一双看着颇为熟悉的浅灰色眸子在看着自己。
那团浅淡的“幻影”开口了：“我是百里雪。”
于生怔了一下，便看到那个近乎透明的百里晴抬起手指，在嘴唇边做了个“嘘”的姿势。
“我没想到你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一招我们姐妹用了很多次，从未出过问题，”百里雪一边说着，一边在旁边坐了下来，“将我当成姐姐就好——我在暂代她的工作，这里绝大部分人被蒙在鼓里。”
于生眨眨眼，他没想到百里雪竟还有这一手，短暂表示惊讶之后便有些好奇：“你姐不是已经回来了么？我以为按她的性子会第一时间回到工作岗位上……”
“她角卡住了，收不回去，”百里雪随口说道，“无色龙的角无法用常规手段‘遮蔽’，所以她现在在家生闷气。”
于生：“……？”
第568章 旅社的平均素质
现场一下子有点安静，胡狸脑袋上一对毛茸茸的大耳朵抖了一下，抬头看看于生，然后就若无其事地继续低着头嗦鸡腿，似乎对周围发生的事情并不在意。
艾琳则把她那口宝贝平底锅放在了桌上，自己直接盘腿坐进锅里，俩手撑着下巴一脸看戏的样子。
于生想了想，看着眼前正在伪装百里晴的百里雪：“我记得你姐说她那角过一小段时间就会消退……”
百里雪语气平静：“长时间不用的技能是会退化的。”
于生瞬间就想起了纯白巨龙用脸着陆的场景，所有疑问一下子都没了。
但他还是忍不住有点好奇：“你这么背后说你姐姐她没意见啊？”
“她又不会知道，”百里雪语气颇为淡定，而且不知是不是错觉，她身边还洋溢着一种放松的气息，“我屏蔽了这里的监控。”
于生眨眨眼，然后眼前一花，脑海中就浮现出灵魂旷野里那片高草地，金发的少女骑士一脸灿烂地看着自己：“我都给录下来了。”
再一眨眼，他就看见一丝不苟侍立在自己身旁的露娜微微侧头，宝相庄严地比了个“耶”的手势。
于生：“……”
百里雪当然不知道于生和露娜在灵魂世界中还有个交流界面，而且好像也没注意到旁边那位冷漠肃立的人工圣女的小动作，在跟于生聊了两句之后，她的目光就落在了艾琳身上。
小人偶这时候正坐在自己那口宝贝平底锅里——从某种角度看，这口锅对她而言大小还挺合适——注意到对方的视线，艾琳瞬间反应过来：“你瞅啥？”
“只是来和……三千七百年前造访这个世界的客人打个招呼，”百里雪语气迟疑了一瞬，脸上似乎浮现出一缕笑意——于生也不是太确定，毕竟他此刻视野里的百里晴·雪是一堆重影，表情虽然丰富了但分辨率下去了，“虽然我们已经见过很多面了，但考虑到这次的特殊事件，我认为有必要进行一次重新且正式的问候。”
艾琳想了想，扭头看向于生：“她啥意思？”
“她怕你身上残留着噩兆女神的污染性质，所以不放心过来看看，”于生随口说道，又把目光转向百里雪，“是这个意思吧？”
百里雪：“……是，但我们可以委婉点。”
“委婉了她听不懂，”于生抬手一指艾琳，但接着又话锋一转，“当然我也理解你，她听懂了会骂你。”
百里雪：“……我不是这个意……”
“我知道，”于生没等对方说完就摆了摆手，“毕竟跟之前两次‘天使坠落’不一样，这次的噩兆-界桥事件很特殊，你们得对交界地的安全负责。”
说到这他顿了顿，脸上的表情忽然有些许严肃。
“她不是噩兆，你们可以放心——即便她是，你们也要放心。”
百里雪沉默了两秒，那双隐藏在幻象中的眼睛微微垂下：“好，我理解了。”
艾琳坐在平底锅里，撑着下巴看看于生，又看看百里雪，紧接着忽然反应过来，抬手指着后者：“你丫……”
于生俩指头把小人偶的胳膊按下去：“这段过去了，这段过去了。”
“是，是哦？”
百里雪在旁边默默地看着这一幕，不多时脸上露出一缕笑意，而后她微微欠了欠身，离开座椅。
“那我就不打扰了，”她向后退了半步，“对了，刚才特勤局收到一份来自边境使馆区的通行申请，我已经为其开通临时特殊许可，那位‘玛丽丝’小姐会在特勤局总部的停车场等你们。”
百里雪离开了。
胡狸很认真地嗦完了手里的鸡腿，又随手把干干净净的鸡骨头扔进嘴里嚼着（主要突出一个仪式感），然后拽起身后一根尾巴擦了擦嘴，抬头看着于生，眼睛亮闪闪的：“恩公，刚才她三分之一的时间在看艾琳，三分之二的时间其实在看你。”
于生摸着下巴寻思了一会：“她看我干什么呢……”
“不知道，”胡狸说着，耳朵抖了一下，突然竖起，“啊，炸丸子出锅了！”
于生笑了：“吃吧吃吧，玛丽丝从边境过来，哪怕进城之后走‘捷径’也还得一会呢。”
……
界城中心区的一处高级公寓内，宽阔的落地窗外正映着城中夜景。
普通人世界仍然是那样平静安宁的样子，生活在“表层”的市民丝毫不知道发生在日常之下的一场危机，人们忙忙碌碌地生活，忙忙碌碌地工作，夜幕下的城市仍旧车水马龙，繁华似锦——除了偶尔有人谈论起自己日间小睡时做的怪梦，或者提起某一刻走神时脑海中闪过的怪诞念头，界城的一切似乎都已经回到正轨。
唯有那些在普通人视线之外的——特勤局干员，深潜部队，理事会安全小组，受雇的侦探与调查员们，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还会忙碌很久。
百里晴穿着睡裙的身影映在落地窗的玻璃上，表情平静地看着外面。
卧室没有开灯，黑暗中，一对晶莹而优雅的龙角似乎自发泛着微微的光辉，在玻璃的倒影中显得有几分不真实。
“情况怎么样？”她在心底问道。
百里雪的声音从心底响起：“没看到什么污染——那个人偶在我的视野中大体还是原来的样子，只是比之前更‘凝实’了一点，符合‘灵魂补完’的特点，与我们的判断一致。”
“嗯……”百里晴沉吟着，“那于生的情况呢？”
“我仍然看不透，只是确实能感觉到一种隐约的‘联系’，就好像……我有一部分‘本质’正在受到他的影响——但他对此似乎并无察觉。”
百里晴一时间没有回应，只是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
她抬着胳膊，慢慢转动手掌，纤细的人类手腕忽而覆盖了细密的鳞片，化作龙类的嶙峋利爪，接着又悄然恢复人手的形态，在几次变化中，隐隐约约可以看到有细小的红色纹路，浮现在鳞片边缘的缝隙里。
“姐姐，我……不明白，”百里雪的声音忽然又在她脑海中响起，“关于那个所谓‘授血’仪式，接触血液的是你，为什么我也会被‘标记’？而且你好像从一开始就预判到会这样……”
“雪，”百里晴打断了对方，“你是我的幻觉。”
脑海中的声音一下子安静了。
过了好几秒，百里雪才再次开口：“……我以为我早已经独立你而存在了，毕竟这些年来，我一直在不断脱离你的控制。”
“现在事实证明了，你并没有，”百里晴淡淡说道，“你是我的幻觉，‘自由’是你幻觉。”
“……好吧，也不是不能接受，”百里雪的反应很平静，“而且我们顺便搞明白了另一件事，于生的‘授血’果然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污染’和‘改造’，它不光可以作用于实际存在的东西，甚至可以作用于……‘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