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之外的信息在进入可观测宇宙之后会被扭曲成另一番样貌，有些事情大概就是这么不讲道理的——安卡艾拉将自己的重建执念刻在了对“童话”的概念扭曲上，衍星体将生命延续的执念刻在了自身一次次的蜕变与飞升循环中，噩兆女神显然也将母文明的历史刻进了这个宇宙……
但她娘的好像刻歪了。
于生看着眼前的小人偶，金发艾琳与噩兆女神的融合诞生了一个新的个体，现在这副躯壳中的，其实既非当年的那位“爱丽丝人偶”，也不是从界桥降下的异界神明，“艾琳”有她自己的本质——虽然这“本质”现在看来有点难搞。
他看着人偶，人偶看着他。
然后艾琳叹了口气。
她把数据线从嘴里吐了出来，拍拍巴掌，从合金平台上跳了下来，走到于生面前张开双手。
“抱。”
于生便把小人偶抱了起来。
“回家呗。”
“行。”
另一个黑发红眼的艾琳也从平台上跳了下来，一只手还没忘抓着那口平底锅，另一只手则拖着那个大大的相框。
但就在她从平台跳下的一瞬，那个黑沉沉的相框便忽然发出了轻微的碎裂声——它落在地上，就像一个用松散黑灰捏成的物品那样突兀地四分五裂，并眨眼间化作一地灰烬。
在今天之前，它一直都格外坚固。
于生：“……卧槽？！”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看向了那堆灰烬，胡狸的耳朵抖了抖，发出小声惊呼：“啊，碎了。”
金发艾琳也愣了大概两三秒，紧接着她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慢慢张开又握紧拳头。
于生顿时有点紧张：“感觉有哪不舒服？”
“没有，我感觉……特别好，”艾琳好像有点恍惚，但那似乎更多的是相框的突然碎裂导致她没反应过来，“身上还轻快了很多似的。”
于生却还有点不放心，又把艾琳举起来反复观察了好一会，确认她身上没有任何异常反应，说话表情也还是跟平常一样没啥素质且缺乏耐心之后才终于松了口气，把已经开始抗议的小人偶放到了肩膀上。
而那堆由画框摔落而成的灰烬此刻已经开始快速消散，并在几个呼吸间只剩下了一小撮残渣。
“看来是由于你的原始躯壳被激活，作为封印载体的画框就自行解体了，”于生若有所思，“毕竟这个封印也是当初你自己留下的。”
“是，是哦？”
艾琳挠了挠脑袋，作为当事人的她对此倒是没什么想法，只是背了好久的画框这时候忽然没了让她稍微有点惆怅——尽管她也说不明白这惆怅感是怎么回事，毕竟那东西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对她而言都是个恼人的牢笼，但这时候她还是觉得心里……空荡荡的。
就好像是忽然的轻松让她有点无所适从。
不过小人偶的优点就是不会在这种想不明白的事情上消耗功夫——她很快就又高兴起来，拍着于生的头。
“回家呗！回家！”
于生便呼了口气，决定回去之后再研究小人偶现在到底是什么状态，以及她这幅新躯体的具体情况。
一扇通往梧桐路66号的大门打开了，于生一行与玛琳告别，迈步返回家中。
人偶打印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各种设备运行时低沉的嗡嗡声。
玛琳送别于生之后也没离开房间，而是默默地看着玛丽丝在不远处收拾东西，同时眉头微皱地思索着事情。
就这么思考了不知多久，她忽然迈步来到了纳米水槽旁的合金平台前，看着平台边缘的连接线缆若有所思着。
犹豫片刻之后，她拿起了其中一条数据线并叼在嘴里，抬头看向一旁的发条女仆：“玛丽丝，有信号吗？”
玛丽丝愣了一下，语气迟疑：“玛琳小姐，这有点……蠢。”
玛琳把数据线吐了出来，继续站在平台旁边陷入思考。
……这是怎么个原理呢？
第577章 修复工程
折腾了这么长时间，等于生几个回家的时候就已经是后半夜了——胡狸从人偶打印室出来的时候都困得不行了，进屋之后就直接往沙发上一趴表示自己要睡觉，于生上去拽了拽她的尾巴让她回房间里，换来的是妖狐少女哼哼唧唧的撒娇以及紧接着传来的均匀呼噜声……
不过很快她又迷迷糊糊醒了过来，冲于生晃了晃尾巴之后便稀里糊涂地回房间了——上楼都是四脚着地的。
露娜不需要睡觉，但偶尔需要返回她的“铁棺”中进行自我维护，今天正是她维护的日子，所以在跟于生打了个招呼之后她就直接传送回了异度旅社号。
客厅里很快便只剩下了于生，以及一个金发一个黑发的俩小人偶。
有偷偷摸摸的脚步声传入耳中，留在家里的另外三个艾琳从各种犄角旮旯里钻了出来。
算上新增的金发小不点，现在有五个艾琳扎堆站在于生面前——金发的那个仰着头，最先开口：“于生！我这副身体也要睡主卧！”
“之前不是都说好了你再新增的身体都自己睡么？”于生这时候正准备上楼，听见小人偶理直气壮的话顿时有些无奈，“而且你这还是原装的身子——还跟我挤一个屋？”
“这个身子也缩水了啊！”艾琳说这话的时候委屈得不行，“我又不占地方……而且我这不是心里不踏实嘛……身子太小的话睡大房间总感觉空落落的……”
紧接着就是一连串的碎碎念，什么希望越大失望越大，什么一米六七的身高就体验了不到俩钟头，什么被赶出房间无处可去，什么二楼走廊尽头的屋子闹鬼，剩下就只能睡地下室和阁楼，还不如睡走廊上……反正就一串叨叨，最后五个身体干脆绕着于生蹲了一圈开始一起念叨，把于生念叨的脑袋都大了。
“行行行你爱睡哪睡哪，反正四个箱子能睡四个身体，剩一个睡床上也不占地方，”于生举手投降，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但是先说好啊，你再踹人我就把你扔床头柜上……”
紧接着他又低头看了一眼在自己周围蹲成一圈的五个人偶，摸了摸下巴。
还真别说，又多出一个主控身体之后，小人偶这“自闭圈”蹲的是越来越圆了……
艾琳却没注意到于生最后脸上的微妙表情，她这时候已经高兴起来——再次依靠耍无赖的方式获得了睡主卧的特权让她心情大好，甚至一时间都忘了新身体的身高也缩水到66.6厘米的悲催情况，五个小人偶哼着乱七八糟的调子就朝楼梯跑去，然后手脚并用地开始往二楼爬……
于生看着那一群小不点在楼梯上连窜带跳阴暗蠕动费劲爬行的一幕就有点无语，实在看不过去了就迈步向前，结果还没开口，一群艾琳就转身又朝他跑过来，仿佛早有阴谋般一股脑地爬了上来，眨眼间挂了他一身……
最沉的那个螺纹钢人偶坐在于生肩膀上，高兴地拍着巴掌：“上楼上楼~~~”
于生看了看身上挂着的小人偶们，看着她们一如既往闹闹哄哄潇洒自由的模样，突然笑了起来。
还行，艾琳还是艾琳，梧桐路66号的怂包人偶，这就很好。
他迈步上楼。
“于生！”肩膀上传来声音，“回头还是研究一下我这个新身体为什么会缩水呗？充个电什么的……”
“行，等明天睡醒了再研究，我困了。”
“那也行……睡着了我可以找你聊天不？就趁你做梦的时候。”
“不行，今天我要好好休息——而且你能不能别总在我梦里折腾？去找胡狸玩不行吗？”
“胡狸做的梦一点意思都没有，要么就是在吃东西，要么就是在拉着你一起吃东西，不管我给她引导什么样的梦境她都能给拉回去，可无聊啦~”
然后人偶安静了两三秒，又紧接着想到什么：“啊！我可以去花园网络里玩！玛丽丝教了我怎么直接无线进入……她还说这段时间只要我联网都可以找她当引导，伺服机器人好像不用睡觉……我要找别的爱丽丝人偶聊天！不知道她们打不打游戏哦……”
“肯定有打的，宇宙这么大呢，爱丽丝人偶又那么多——不过花园网络能接入一般网络吗？”
“哎呀可以的，玛丽丝说了，花园网络是这个宇宙中最古老也最无处不在的通讯系统，别说一般网络了，就连特勤局的边境通讯里都有花园网络的秘密接口，但我忘了怎么接进去了……还是得找玛丽丝帮忙。话说我要不要也带着她进游戏坑？感觉机器人打游戏应该会很厉害哦。”
“你加油……你别给人带坏了，那毕竟是玛琳的助手。”
“一起打游戏能带坏什么嘛，还能中病毒不成~”
……
同一时间，遥远的飞羽星域边境，戍寂高位轨道上空。
重型轨道平台“灵雀台”高悬于母星上空，平台边缘延伸出去的百丈光桥在宇宙中熠熠生辉，几艘大型工业仙舟正在平台侧面的重力停泊港中缓缓减速，又有几艘小型快速穿梭机正从重力停泊港附近的快速交通口出发，划过道道光流，驶向附近太空。
那些快速穿梭机的目的地很近，就在灵雀台的可视范围内——与平台位于同一轨道高度的空旷区域内，一座有着庄严黑色涂装、覆盖着厚重装甲、状如巨型圆盘的大型空间站正静静地悬浮在太空中。
那空间站的规模几乎是“灵雀台”的两倍有余，宽广厚重的装甲带之间又有略显黯淡的灯光在缓缓明灭、游走，还有大量附属建筑依附于空间站的内环装甲表面，其间还可看到炮台林立，强大的护盾发生器散发着氤氲辉光。
这样一座武装要塞，不管是放在哪个文明圈的哪颗星球上空都算得上是一个充满压迫力的庞然巨物，而在某些较为偏远的地方，这空间站仅凭肉眼可见的自卫火力甚至可能都足以压制一颗行星。
然而现在它的状态却绝对算不上好。
巨型空间站表面有着肉眼可见的惊人创伤，其核心区贯穿性的巨洞是最致命的一处，那宽达百米的撕裂伤内侧火花四溅，尚未完全切断的能源线路存在着数百处泄露，现在其主要区域的火灾已经被控制住，但要把那个巨型撕裂伤修好显然仍非易事。
第一批工程队伍已经进入洞口，他们的首要任务是想办法先把那巨大的撕裂伤分段封堵，形成几个主要的封闭施工区域，好为下一步的修复打下基础。
大型机关人已经开始在裂口边缘执行焊接作业，明亮的电弧哪怕是在太空中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一艘表面漂浮着戍寂墨家徽记的仙舟悄无声息地从灵雀台出发，越过茫茫太空之后降落在了“黑石站”内环区的一处停泊口内。
这里是现阶段整个空间站仅有的几个能源供应正常的区域之一，也是往来的工程队伍主要的降落、集结点。
仙舟侧门打开，一袭黑色纱裙的墨染带着几名家臣凌空踏出，飘然落在连接桥上。
进出空间站的气闸已经关闭，但或许是循环系统仍有故障，站内停泊港的空气多少带着些异味，连接桥区域的重力也明显有些偏弱。
墨染看向长桥两侧，看到宽阔的港口下方是一片仓储区域，高耸的立体堆栈之间弥漫着还未完全散去的有毒烟雾，昏暗的灯光照亮了连接着堆栈区的物资轨道，一些站内无人机正在货架之间忙碌穿梭着，还在依照默认程序维护、清点着这座仓库。
墨染收回目光，带着家臣们穿过港口连接桥，来到了通往内环生活区的平台上。
穿过一层半透明的能量屏障之后，周围的空气质量明显好了很多，人工重力也显得更加稳定、正常。
一名早已在此等候的墨家家臣立刻迎了上来，在墨染面前施礼道：“家主，阿尔格莱德那边的技术专家已经到了。”
墨染点点头：“嗯，我亲自去见他们。”
在休息区域内，墨染见到了几名刚刚从阿尔格莱德星域匆忙赶来的“星辰学者”。
尖而长的双耳，比寻常人类俊美的外貌与匀称纤细的体型，以及放在整个宇宙都很有辨识度的、独特的星云状瞳孔——阿尔格莱德精灵，一个对墨染而言相当熟悉的种族。
飞羽星域和阿尔格莱德星域毗邻，双方的很多边境星球之间都只隔着星门“一跳”的距离，而戍寂正是这样的边境星球之一——哪怕是在近些年经济衰退的情况下，戍寂和阿尔格莱德的交流也仍旧频繁，甚至墨染本人，也和一些阿尔格莱德精灵私交甚好。
毕竟当初“衍星体”对戍寂人的心智干扰主要只是集中在让他们无法注意到星球表面蔓延的结晶化现象，而不是湮灭了当地人的心智——在不暴露“星球寄生”的前提下，戍寂人和其他星球的各项交流还是一直在正常进行着的。
这一次，于生真君把修复“黑石站”的重任交给了戍寂，墨染几乎第一时间便想到了她认识的几位阿尔格莱德好友。
毕竟，还得是阿尔格莱德人自己最了解他们自己的技术。
第578章 这地方是活的
这一批来自阿尔格莱德星域的“星辰学者”是墨染用自己的渠道邀请来的技术专家——尽管黑点集团发展至今已经完全成为一个独立势力，但其根源终究还是来自阿尔格莱德文明圈，两者在基础工程和航天工业等领域尚有大量技术是互通的，至少，这些星辰学者们比飞羽星域的炼器宗师们更了解该怎么修复一座由黑点集团建造的空间实验室。
当然，这是理想情况下——实际总是会跟理想有那么一点点差别。
“什么叫只需要把这部分的骨架大致焊上去就行，然后过一会它自己就长好了？”
“……外壳撕裂的部分正在愈合？！墨染小姐，您的意思是我们只需要安排合适的物料进场，空间站会自己把它吃下去然后用来长身体？”
“……这个区域的控制总线呢？分支服务器呢？这整个区域都被击穿了……为什么维生系统还在运行？”
“所有舱室的基础服务都已经离线了……所以这些设备是在依靠‘寻思’来假装一切正常是吗？！”
“大门卡死的话就挠挠它，叫醒之后就开了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这座空间站其实是活的？！”
一群尖耳朵的阿尔格莱德精灵跟着墨染在空间站的中心区域绕来绕去，只绕了不到两个路口就受到极大震撼，他们一路上的问题层出不穷，最后到了“裂隙实验室”开门一看，几个星辰学者终于彻底绷不住了。
“……这座空间站到底是怎么继续保持完整的？！”
空间站的核心区域状态异常惨烈，其内部损伤情况甚至比太空中看过去的那道裂口更严重百倍——位于黑石站中央的裂隙实验室一度被“界桥”贯穿，而界桥制造出的无数空间裂隙当时更是在实验室周围四处蔓延过，那些失控的裂隙群几乎从内部搅碎了核心区域，整个裂隙实验室现在可以说是面向太空完全开放，而实验室周围的所有防护墙和加固结构更是都被界桥侵蚀成了筛子。
如果不是戍寂派来的土木仙人和机加工仙人们紧急在裂隙实验室周围布设了一道五行流转大阵，强行在这片“开放性创口”内制造了一片稳定环境，这里的情况甚至还会更恶劣。
如此严重的创伤，理论上已经足以导致整座空间站解体了——毕竟黑石站严格来讲就是一座巨大的“裂隙实验室”，它周围的所有结构，包括外环武库之类的玩意儿，其实都是中间这座坚固实验室的“挂件”，是附加在实验室骨架上的。
而现在这些骨架几乎全都被界桥制造出的“裂隙群”切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