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生睁开眼，意识瞬间经历了漫长的跋涉，再度回到庭院中。
遮天蔽日的水晶巨树仍旧伫立在他眼前，树冠中隐藏的无数细小时空裂隙间光影浮动，还在缓慢成长着。
旁边的露娜瞬间察觉到了什么，上前两步：“您没事吧？发生什么了？”
“……好像看见了不得了的东西，”于生揉着额头，缓了一下才慢慢开口，“露娜，刚才这棵树有发生什么变化吗？就我‘走神’的那一会。”
露娜立刻摇了摇头：“没有。”
“是吗……”
于生若有所思地说着，又抬头看着眼前的水晶树，看着它那已经遮蔽了整个庭院的庞大树冠，以及树冠间隐藏的细小光流。
界桥的特性……联通时空……涌入脑海的知识……刚才那一幕，真的来自宇宙边境？
“露娜，你和骑士们多留意这棵树的成长情况，尤其是树冠中生长出来的那些时空裂隙——一旦有什么变化，及时告诉我。”
“明白。”
于生点点头，而后意识缓缓抽离了这片灵魂旷野。
然而就在他准备再睡一会的时候，从现实世界传来的“砰”一声响动却直接把他给惊醒过来。
听上去像是什么玩意儿炸了。
于生睁眼腾一下子就从床上坐了起来，看到窗外天光大亮，时间可能已经过了中午，墙角是整整齐齐的四个人偶箱子，原本睡在床上的金发艾琳却不知何时没了踪影。
一股不妙的感觉刚从心底冒出来，他就听到主卧洗手间里传来啪嗒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动静，没过几秒洗手间的门就被人小心翼翼推开，金发版的艾琳跟做贼一样从里面偷偷摸摸溜了出来，结果一抬头正跟坐在床上的于生四目相对。
小人偶顶着个金色爆炸头，满脑袋金毛炸得跟冬天的胡狸尾巴似的，小脸也熏得黢黑，就俩碧蓝的眼珠子在黑脸上闪闪发亮。
注意到坐在床上的于生，正偷摸想要溜出去的小人偶顿时停下脚步，眨巴两下眼睛，尴尬地咧开嘴：“嘿，嘿嘿……于生早上好哦。”
于生就看见艾琳那黑脸上浮现出两排小白牙，说话间还冒出一股青烟来。
“……你在干啥？”
他面无表情地问道。
艾琳抬手指了指自己：“这个身体充不进电哦~”
于生眼角抖了一下，扭头去按床头柜上的台灯，结果没亮。
跳闸了。
“你大早上的去偷摸捅电门？！”
艾琳一听顿时插着腰，理直气壮：“现在是中午了！”
人在非常无语的时候果然是会乐出来，于生这时候就反而被这小东西给气笑了，他看了一眼小脸黢黑还顶着爆炸头的艾琳，嘴角抽抽着下了床，上前拎起小人偶的领子，一边往洗手间走一边念叨：“不是说了等我睡醒之后再研究你这缩水问题么，而且你这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原装身体，乱折腾也不怕搞坏？至少三千七百岁的人了你就不能稳重点……”
艾琳大概是自知理亏，被拎着领子教训竟然也不生气，还扭头跟于生呲着两排小白牙嘿嘿傻乐，同时不远处墙角的四个人偶箱子也被从里面推开，四个艾琳整整齐齐地跟在了于生后面，准备排队洗脸。
于生一看这状态是想生气都生不起来，只能把金发艾琳先放在了洗手池上，然后一边打开水龙头调水温一边说着：“等着啊，我给你放热水，这脸都黑了，头发也得想办法弄下去……啊不对，停电了，没热水——你将就着用凉水吧。”
艾琳便嘻嘻哈哈地答应着，发现于生并没有生气之后胆子很快又大起来，然后抬手捧着自己的脑袋左右晃了晃，“啵儿”一声把脑袋拔了下来递给于生：“给你，这么洗着方便。”
于生这边还正放水呢，压根没注意池子边坐着的小东西在干啥，下一秒才看见小人偶捧着个脑袋递了过来——然后他整个人就怔那了，足足两三秒的功夫才反应过来自己看见了什么，当场一声中气十足：“卧槽！？”
艾琳顿时露出恶作剧得逞的样子，抱着自己的脑袋笑得都不行了：“啊哈哈哈果然吓一跳——”
于生这时候整个人都不好了，毕竟任谁一大清早（虽然现在中午了）就看到个捧着自己脑袋的三分人偶坐在水池上乐得左摇右晃那精神状态都好不起来，他忍着把艾琳从盥洗室扔出去的冲动按住了这小东西的身子：“别乐！别晃！你先说明白你这是啥情况？！”
艾琳便把自己的脑袋往水池边上一放，另外四个身体在于生脚边围了一圈叽叽喳喳地哔哔：
“起床的时候突然发现的！”
“刚开始我也吓了一跳。”
“伸懒腰的时候活动了一下脖子就感觉好像能弄下来……”
“结果真的弄下来啦！”
于生脑瓜子嗡嗡的，反复确认了好几遍在水池边坐着的那个无头人偶躯体，又看了看那躯体旁边放着的金毛爆炸头脑袋，结果看到那脑袋还在对自己眨巴眼，憋了几秒才开口：“你这还能装回去？”
“能啊，”金发脑袋说着，又使劲朝旁边挤了挤眼睛，“而且不光脑袋呢。”
于生：“你啥意……？”
他疑问句刚说了一半，就看见水池边上的小人偶又扭了扭胳膊，紧接着她两条手臂就掉了下来，开始在洗手池台面上阴暗爬行。
爬得可欢了。
于生目瞪口呆，一口凉气刚要倒出来，就看见艾琳又往后一仰：“腿也能卸下来呢，你看你看——”
然后艾琳就开始在水池子上到处乱爬，一个人（偶）爬得到处都是。
于生不得不承认，虽然自打艾琳从那幅画里出来之后，他每天起床多多少少都会看见这个人偶整的一些花活，但这仍然是迄今为止他起床后劲儿最大的一次。
在艾琳的左手第三次从眼皮子底下爬过去的时候于生终于忍不住了，他飞快地把小人偶的一堆零碎（只能这么形容）收拢了一堆，然后一手抓着她的一条胳膊一手拿着她的躯干，把袖子拉开之后看着两处关节结构，确认了半天发现并没有破损痕迹。
“都能完好无损地装回去？”
“能啊。”
“不疼？”
“一点都不疼。”
“……这是怎么个原理呢？”
“啊哈哈哈于生终于轮到你说这一句啦！！”
“别打岔，”于生一边把艾琳的身体放下一边紧皱着眉，“怎么会这样……当时不是都修好装好了么？而且……”
“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球形关节本来就是可以拆装的，”艾琳躺在水池子上振振有词，“而且玛琳不是说过嘛，正宗的爱丽丝人偶就是身上会有特定的关节不结实的，这是古圣灵留下的赐福……”
于生：“那TM说的也是‘特定’关节——不是每一个关节！”
“那说明我非常正宗啊，”艾琳竟然还得意洋洋的，“我三千七百年陈酿的古法正宗爱丽丝人偶……”
于生被这个没心没肺的小东西弄的突感分外疲惫，张了几次嘴最后冒出一句：“那你这能自己装上吗？你别每次都还得别人帮忙，我跟你讲这比给你梳头别扭多了……”
他话音未落，就听到艾琳自信十足地回了一句：“能啊。”
然后洗手池上的那一堆人偶零件就开始飞快地重组起来——于生看到有纤细的丝线出现在那些自由活动的肢体之间，并非他所熟悉的黑色蛛丝，而是淡金色的、散发着微光的细丝——丝线牵引着肢体，在几秒钟内便完成了对整个躯体的重组。
就剩下那颗脑袋还没装回去，因为艾琳还在等着于生给自己洗脸。
于生眨了眨眼睛，刚才那些金色的丝线仿佛还残留在视觉中，在他的视野边缘留下了淡淡的辉光，直到小人偶朝这边挥了挥手他才反应过来：“等会，刚才那些丝线又是怎么个情况？”
“我也不知道啊，”艾琳抬手似乎是想挠挠脑壳，但挠了个空，便把脑袋捡起来抱在怀里挠了挠，“就醒过来闲着没事拆着玩的时候才发现这个身体释放出来的‘线’跟别的不一样，颜色变了，还能发光，而且还能用来辅助重组身体，虽然别的功能还没琢磨出来吧……反正就莫名其妙就会了，好像本能一样。”
“闲着没事拆着玩……”于生差点没被艾琳这遣词造句给噎死，但好歹他这时候终于能确认对方这散落一地的情况并不是又碎了，而是她真的开发出了新功能。
想到这于生便不由得摸着下巴，用格外认真的眼神看着正抱着自己的脑袋坐在水池上的小人偶。
艾琳这副“原装躯壳”似乎比他想象的还……奇怪，看来确实有必要好好研究研究。
第581章 两个谜团，两个猜想
艾琳这副新身体的秘密看来还真不少，但小东西自己似乎并没想太多——她只是兴致勃勃地研究着自己那些可以随意拆装组合的球形关节，一会“啵儿”拔掉一个，一会再咔吧一声装上，要么就是把胳膊腿散出去兵分四路满地乱爬，或者把俩胳膊反过来安装然后让于生猜猜她举起来的是左手还是右手……
于生看着这邪门的一幕心里感觉诡异得都不行了，一边在水盆里刷洗着艾琳的脑袋一边念念叨叨：“得亏你现在身高缩回去了，要不你这真能吓死个人的我跟你讲……”
艾琳：“咕噜噜咕噜噜……”
于生：“用别的身子说话！”
于是一个刚刚自己洗完脸的黑发小人偶（黏土）就爬到了一旁的架子上，叉着腰仰着头：“你咋还没洗完啊！”
“就好了就好了，下巴上有块黑的不太好蹭掉，”于生一边说着一边把艾琳的脑袋从水盆里拿出来，还下意识地使劲甩了甩水，结果刚甩到第二下就被狠狠咬了一口，只好赶紧道歉，然后又随口问了一句，“你这些关节一直拆来拆去的小心到时候越来越松啊，回头打个喷嚏碎一地你就等着露娜笑话吧。”
“不会，我们爱丽丝人偶的关节松动程度从诞生那天起就确定了的，”艾琳还振振有词，带着特别自信的模样，“而且我可以用那些金色丝线加固啊，我自己随时拽着点就不会掉了。”
“……有这线程你平常干点啥不好。”于生撇撇嘴，把小人偶的脑袋裹上毛巾随意胡噜了几下，然后把她的脑袋“咔哒”一声按回到脖子上，“行了，下楼去吧，顺便看看胡狸跟露娜在干啥。”
于生便领着一串艾琳下了楼，结果刚到客厅他就看见了配电箱前的俩身影——露娜正打开配电箱的盖板准备给总闸复位，胡狸在一旁捧着个烧饼一边啃一边给出主意：“我觉得肯定是线路老化了，你听我的，在空气开关下面画个十方引雷咒，那个劲儿大的咧……”
露娜低下头：“你也，不靠谱。”
胡狸撇了撇嘴，紧接着耳朵一抖便扭头看见了正从楼梯下来的于生，顿时高兴地扑过来：“恩公你起床啦！不知道怎么回事家里又跳闸了，我本来想给你热一热昨天从食堂打包回来的饭菜来着，但微波炉不能用……”
“我知道跳闸，是艾琳想给自己的身体充电结果搞砸了，”于生摆了摆手，“正好都在，过来一起研究研究艾琳现在的情况。”
片刻后，于生几个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艾琳（金发）在茶几上表演了一手单人兵分四路，满桌子阴暗爬行。
胡狸看见这一幕，那堆尾巴当场“嘭”一声就炸开了，跟剑冢似的毛茸茸立在身后：“离谱啊这，艾琳你这是不是有点猎奇了？”
“你一个成天拿尾巴发射出去的跟我说猎奇？”艾琳一边把自己重新组合起来一边冲胡狸做着鬼脸，“你知不知道你第一次把那玩意儿发射出去的时候我受多大刺激……哎你等会我还有个绝活……”
“才艺表演就先到这吧，”于生看这姑娘又准备展示左右手反接和波棱盖倒长的技术，赶紧伸手拦住了小人偶，“现在先谈正事……主要是两件，一个是你现在这幅身体的异常，还有一个，是你‘心智’里的情况。”
艾琳仰起头，眨巴着眼睛。
紧接着就是五口同声：“啥？！”
“你先不用慌，你现在能跑能跳的，问题就不大，”于生看见艾琳的反应并不意外，首先就是安抚着好像被吓了一跳的小人偶，随后他便斟酌了一下用语，看着对方的眼睛，“还是先说说心智层面的吧，是之前玛丽丝给你检查的时候查出来的，当时我也跟你提了一句。
“艾琳，你平常有没有觉得……‘脑海’里有什么‘异物’？我是说思维层面的，比如浑浑噩噩又搞不清内容的、不属于自己的记忆，或者像是有一些不受自己控制的想法，堵住了思路，甚至影响了自己的思考？要么就是思维出现断片——我这么说你能明白不？”
于生努力寻找着合适的句子，力求能把自己的意思传达清楚，他不知道眼前这个总是稀里糊涂的小人偶到底能不能听懂，反正艾琳是认真听着，听完之后还真露出了认真思考的表情——在努力寻思了将近半分钟之后，她使劲摇了摇头。
“没有，我自我感觉挺好的啊，”小人偶很笃定地说道，紧接着又有点紧张，“不是，你们到底查出啥了啊？”
“一个‘数据包’，规模很大，存在于你的记忆深处，”于生一脸严肃地说道，“而且不但占用了很大的存储空间，还占用了你相当多的底层算力——按我们推测，那东西可能是你体内属于‘噩兆’的那一部分留下的。”
接着，于生便把之前检查中所发现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眼前的人偶，如他跟玛琳说的那样，毫无保留。
艾琳平常不怎么爱动脑子，但这一次，她好像听懂了于生说的事情。
“妈哎……”
小人偶低声惊呼道。
“你先别妈哎了，这事儿没准会很难搞，反正现在玛丽丝和玛琳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她们都准备去花园网络里摇人帮忙，”于生摇了摇头，“你自己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记忆里也没有对应的印象？你不是已经融合了噩兆女神的一部分记忆吗？那部分里……”
“没有哦，”艾琳又使劲摇摇头，“我就记得一点零零碎碎的片段，还都是老家毁灭之前的，从那个什么……‘庇护所’计划开始，或者说从学者们计算造物主方程开始，我那部分记忆就断片了。”
艾琳说着，又使劲皱着眉头——她很认真地检索着自己那些乱七八糟混合在一起的记忆，有那么几个闪回的片段，她仿佛又回到了噩兆女神的视角，但仅仅瞬间之后，那些记忆便如流水般消逝了。
“好像……从‘庇护所’计划开始，‘噩兆’的人格部分就在有意识地自我压缩了，”小人偶嘀嘀咕咕着，“所有的算力和记忆都在为之后的‘庇护所’让路……虽然最后庇护所也没建成，唉。”
于生抬起头，跟旁边的胡狸和露娜面面相觑。
胡狸的耳朵抖了抖。
“……你不会是在自己的记忆里打包了整个庇护所的蓝图吧？！”妖狐少女瞪着眼睛。
艾琳一愣一愣的：“真，真的吗？”
“我哪知道！我猜的啊，”胡狸的尾巴使劲摇了摇，“但你刚才也说了嘛，从庇护所计划开始，你关于‘噩兆’的那部分记忆都断片了，这多明显的线索。”
小人偶盘腿坐在茶几上，五个身体排了个沉思者圆环出来，结果几分钟啥都没沉思出来。
“那这个问题先记下，”于生看看现场，暂且把“艾琳记忆中的异常数据结构可能涉及到噩兆母文明的‘庇护所’计划”这一结论记在脑中，接着说道，“第二个问题就是艾琳现在这幅身体。”
金发小人偶顿时挺了挺身子，眼神犀利起来。
“我还是觉得这具身体当时正常活动了两小时后突然‘缩水’的现象很可疑，”于生摸着下巴，“能在‘注灵’已经完成，甚至连玛丽丝的检查流程都已经结束的情况下再发生这些变化，这说明最起码在当时那两个小时内，是有某种‘力量’或‘因素’在维持艾琳的原始躯壳以‘正常’形态活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