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晴轻轻呼了口气，脸上似乎有困倦一闪而过，但很快便恢复如常，转身回到了办公桌后面。
于生则还在思索着对方跟自己透露的那些情报，同时有些沉浸在刚才那幕壮丽的星图里。
平心而论，他觉得这事儿到这一步的专业程度已经有点超出自己的知识储备了，但作为一个渐渐成熟的社团负责人，他已经充分掌握了另一项真正的专业技能——那就是把活儿交给下属干。
“回头能不能把你们分析出来的东西还有郑直回传到特勤局的原始数据都发我一份？”于生看向百里晴，“我直接转给洛研究一下，看她能不能搞出点名堂来。”
说到这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如果有保密要求那就算了。”
“这确实算涉密数据——但密级没那么高，我可以做主批准，”百里晴抬起眼皮，“我对洛的信任有限，不过我相信你对她的约束力。”
“那就行，”于生笑着点点头，“放心吧，她现在老实得很，而且对于有老鼠偷她东西这件事非常火大，在这件事上她很有动力。”
百里晴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话题转向了另一个方向：“郑直搞到的这份情报是我们的优势，现在崇圣隐修会应该还不知道自己的秘密已经暴露，至少在暗流星域，他们会疏于防备——而另一方面，他们已经知道自己的‘试验场’会和交界地产生联系，虽然现在这个过程好像还很难控制，但以我对那帮邪教徒的了解……他们一定会想办法利用这一点来找我们的麻烦。
“以前的崇圣隐修会行事还算低调，但自从上次的安卡艾拉事件，他们便暴露出了自己的野心，交界地这个数次发生‘天使降临’和‘天使坠落’的地方，对他们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这一点，我觉得可以利用。”
于生闻言扬了扬眉毛，几乎瞬间便猜到了对方的想法：“你打算干啥？钓鱼啊？”
“他们要的是天使触媒，郑直听到的情报里也提到了‘触媒’两个字，而且听上去他们现在急需更强大的触媒来稳定某个实验装置，”百里晴点点头，“安卡艾拉和衍星体留下的‘触媒’被交界地和千峰灵山严密控制着，这时候要往外放消息说东西丢了应该骗不到人，但界桥……这件事刚结束没多长时间，如果放出消息说收尾工作尚未完成、部分残骸流落在外，应该有很多人相信。”
于生很确定，自己从这位局长女士脸上看到了一抹坏笑——那是像素级的微表情，但凡他眨眼快一点就错过了。
“界桥解体的真实情况只有包括你我在内的几个亲历者知道，”百里晴接着说道，“它在物质宇宙中解体，残余信息及蓝图则被你吞噬，实际上没留下任何实体残骸，但……我们或许可以造一点假的出来。”
于生在听到一半的时候心思其实就已经活络起来了，毕竟之前讨论的什么星图啊星门啊授权代码啊什么的他不擅长也整不明白，但要说这挖坑埋人钓鱼打窝造假唬人的正义事业那他可太有发言权了——毕竟当初在夜幕山谷里他就给“饥饿”喂过假饭，跟晦暗天使打架的时候用自己打窝更是常有的事……
不过他又有点好奇：“假消息好说，假货你打算怎么搞？随便弄点建筑残骸啥的给加点特效就说那是界桥碎片？隐修会的人会上当吗？”
百里晴这一次思考的很认真。
“那帮邪教徒或许偏执，但不是傻子，做戏不到位是钓不上大鱼的，更何况他们研究晦暗天使多年，起码是应该有一些对天使触媒的探测和鉴定方法的……随随便便搞出来的诱饵可能反而会暴露我们的目的。”
于生听到这不禁露出思索的表情。
“多少得掺点真东西么……”他无意识地摩挲着鼻尖，开始合计着该怎么准备打窝的玩意儿，“用戍寂地壳里残留的衍星体晶枝？不太行……那东西其实已经没什么晦暗天使力量残留了，跟常规矿物也没什么区别，很容易被看出来。或者掺点‘反艾琳水晶’进去？这倒是纯度有了，但属于管制物品，而且万一真落在那帮邪教徒手里让他们研究出点什么呢……”
百里晴在旁边听着于生的嘀嘀咕咕，过了一会突然开口道：“我觉得你可以跟洛沟通一下这件事。”
于生脑子一下子没转过来：“洛？她还会造假工艺品呢？”
百里晴：“她真被界桥碎片炸过。”
“哎你这么一说好像有道理……”
“她那边应该还有许多跟‘佐尔达黑石’有关的资料，这些资料有助于我们仿造出类似的物质——至少性质上应该足够应付普通的检测手段，”百里晴不紧不慢地说着，“你告诉她，她只需要提供数据就行，至于具体的‘生产’，特勤局的实验室就能搞定。”
于生笑了起来：“那事情就好办了。”
随后他又跟百里晴讨论了一大堆关于制造假天使触媒、放假消息钓鱼的细节，越讨论越觉得这个方案有很高的成功概率，而且反正成本也不高，哪怕钓一队“骑士”出来都不亏，万一能钓个人工圣女甚至“贤者”级别的隐修会神官那更是赚一波大的，到时候洛要是再在暗流星域那边打开一个缺口……多方定位里应外合，隐修会那成天躲在自己快乐老家里远程恶心人的好日子就算到头了。
“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回头你把郑直传回来的那份原始数据还有你们的分析报告直接发异度旅社号上，我转给黑石站，顺便我再跟洛说一声研究资料的事，”于生从办公桌对面起身，一边准备开门回去一边说道，“另外这段时间如果界城其他地方发现了‘骑士’或‘人工圣女’的踪迹，千万第一时间通知我，能抓活的就抓活的……当然，还是优先确保自己人的安全。”
“我明白你的意思。”
百里晴郑重地点了点头，然后起身送别的时候一下子没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这放在这位一贯清冷沉稳到不太像人的女局长身上已经算是相当失态的举止了。
于生从刚才开始就察觉到了对方身边萦绕的那种浓浓的困意，这时候实在没憋住：“你这又没睡好啊……这次不是因为我了吧？”
“我睡得很好，”百里晴飞快地调整了一下表情，又跟平常一样绷住了脸，“打个哈欠而已。”
于生很想不在意，但百里雪的眼睛在后面的落地窗上一直晃来晃去，还不断扮出迷迷瞪瞪犯困的眼神示意着什么。
他听到一声轻细的耳语直接传进耳朵里：“因为冬天……”
于生嘴角顿时抖了一下，眼神古怪地上下打量了百里晴一眼：“等会，你……冬眠？”
百里晴瞬间就扭头看向身后的落地窗——那双飘来飘去的眼睛眨眼间便消失在了窗外的浓雾里。
她慢慢回过头，表情淡然：“我不冬眠，我只是冬天会容易困。”
于生就继续盯着她看。
百里晴微微侧过头，眼神平静地看着天花板一角的烟雾报警器，悠然开口，嗓音仿佛是艾琳玩的游戏里那种给玩家讲开场旁白的女中音：“……在遥远的上个纪元，龙与魔法都存在于世的时代里，无色龙会在凛冬降临时封锁自己的领地，用一个庞大的梦境来保护自己的宝库，以防止雪妖和霜冻巨人滋扰自己的国度……”
这位局长女士站在那里，威严，沉稳，酷酷的，像一头来自北方的孤傲巨龙。
于生想了想：“你是换了个说法把龙类的‘冬眠’给我解释了一遍？”
百里晴叹了口气，结果没叹好，到一半就变成了又一个控制不住的哈欠。
显然，北方的孤傲巨龙都快困死了。
于生只觉得发现了新大陆一般，他认识百里晴也一年多了，但显然刚开始的时候跟对方也不怎么熟悉，以至于去年冬天他完全没发现这位钢铁面瘫竟还有这样的特性，现在一时间只觉得对方那始终萦绕在身上的冷硬气质都消融了大半。
只不过从微表情判断，他觉得百里晴已经尴尬到一定程度了，也就没继续跟对方讨论冬眠的事儿，打了个招呼就推门离开了局长办公室。
偌大的办公室里再次安静下来，百里晴静静地坐在自己的大桌子后面，忽然撑着脑袋叹了口气。
一双虚幻的眼睛跟做贼似的飘到她对面的电脑屏幕上，又慢慢出溜到桌面上。
“近期盯紧那些曾经在界桥事件中出现过空间裂隙的地方，”百里晴忽然开口了，“尤其是当时灵狐系统重点标注的几个街区——那里的时空结构曾被彻底击穿过，可能会成为隐修会的‘入侵点’。”
“哇，”那双眼睛夸张地抖动了一下，“顶着冬眠的本能也要第一时间给妹妹安排工作的吗？”
百里晴没有理会对方的调侃——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这个“妹妹”一天比一天活跃了起来，甚至仿佛已经拥有了真正的人性，她虽然察觉了这种变化，却很少主动提起。
她不知道这是好是坏。
她只知道每年困困的日子又开始了。
“哈啊——”
巨龙哈欠。
第609章 正义的伙伴们在行动
戍寂，墨城，仍旧是阴雨绵绵的日子。
一架画风跟当地交通工具截然不同的小型穿梭机轻巧地飞临城主府邸上空，在获得通行许可之后降落在了仙舟台上。
洛抬起头，看着那层笼罩在建筑物上空的氤氲护盾，连绵的阴雨落在屏障上，汇成了一层朦朦胧胧的水幕，高处的厚重云层中，一座运输水晶矿的重型货运飞船（当地人管那叫‘仙舟’）正在缓缓加速。
不知为何，她脑海深处泛起了些许破碎而泛黄的画面，一些原本以为早已被遗忘的事情又浮现在记忆中，她又想起了故乡的那座老天文台，想起某次突然的大雨，以及在大雨中错过“H-32”号彗星的沮丧——她还记得当时恰好有星球上唯一一艘星际航班驶过云层，引擎的尾焰在雨夜中燃烧，点亮了她童年第一次离开故乡的冲动。
过去太长时间了。
洛收回望向天空的目光，跟随那位墨染城主派来的接引人员走向府邸深处，在一处类似小型加工中心的地方，她看到了“新老板”给自己准备的礼物。
“这些就是血液手雷，”噬骨仙指着旁边的小箱子介绍道，一边说着一边好奇地观察着眼前这个据说曾经是个大人物的“新同事”，“专门为你做了调整，寻常探测手段查不出它。”
洛拿起这件奇妙的“武器”在手里掂了掂，一根机械节肢从她身后探出，节肢末端的探测器快速扫描了一下这东西的基本结构——尽管只能理解一部分，但她已经迅速掌握了它的使用方法，并在脑海中模拟出了数个可能会派上用场的改装场景。
与此同时，她还感受到了那种微妙的……“共鸣”，血液手雷核心的管状容器在不断散发着熟悉的气息，让她有些畏惧，又有些亲近的冲动。
那种感觉就好像站在一道深渊前，对于失足坠落的畏惧感和向前一步跃入死亡的可怕念头同时不断鼓动着，专注其中时甚至会带来一种理智逐渐蒸发的感受。
她知道那就是这件武器最关键的“装药”——对接受过“授血”的人而言，它能带来力量和庇护，对敌人而言，它却是足以侵彻生死界限的“亡毒”。
枯庭老人又从附近的一处架子上拿来了几个绘有符文的水晶小瓶，递给前来“取货”的金发精灵。
“这是没有加工过的‘纯血’，真君特意吩咐让你带上，”这位形容枯槁，全身都散发着诡异危险气息的老人慢慢说道，“何时用，如何用，你自行判断，只是莫要浪费了。”
紧接着，那位气质阴柔，举止看似彬彬有礼眼神却如蛇蝎的“血公子”也上前一步，将几张描绘着三角形徽记的符卡放在桌上。
“这是真君赐下的，”血公子面带微笑，熟悉他的人知道他现在这笑容其实挺真诚，但洛总觉得这娘娘腔有点皮笑肉不笑，语气也阴恻恻的，“给你的‘退路’。”
“真遇上事儿了莫要迟疑，能跑就跑，”噬骨仙在旁边提醒道，铁面具之外的一双眼睛看上去透着一股清澈与真诚，“真君人很好的，他不会罚你。”
枯庭老人和血公子闻言一块点头，异口同声：“命最重要。”
镇魔塔滑跪三杰在这件事上显然有着高度的共识。
洛一下子竟又有点感动，毕竟她之前在黑点集团的同事关系可不是这样，那个冷冰冰的地方更不可能会有人跟她说“遇上事了能跑就跑”这种话，大家互相不落井下石就算好的了。
一时间她百感交集，又看了看大家专门给她准备的防身武器、保命道具，忽然觉得眼前这三位虽然当初刚认识的时候给人感觉有点邪性，实际接触下来似乎都挺好的。
原来这就是弃暗投明的感觉吗？良好的同事关系，互帮互助的团队氛围，任务开始前就有人帮忙做前期规划，安排退路，老板还不给压力……
洛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成了故事里那种准备出发去讨伐恶龙的勇士，身上背着全村人希望的那种——两百年前她背着全村人希望出门读了大学却被人卖到了不法星区，而现在，她又要带着新的力量与使命回到那个黑暗冰冷的地方。
命运，真是不可捉摸的妙物。
“诸位放心，等我好消息，”她轻轻吸了口气，往后退半步，脸上带着郑重，“我一定不负期待。”
仨邪修虽然不知道眼前这个新同事怎么突然就燃起来了，但还是一块抱拳拱手跟她客套：“祝一切顺利，平安归来。”
墨染在一处暗室里隔着灵犀镜关注着炼器坊里的情况，看到这一幕都感慨得不行了——仨邪修送一个恐怖分子去不法星区当二五仔，这场面还整的挺热血沸腾，不知道的还以为世界是他们拯救的……
城主仙子摇摇头，把心底那点感慨暂时放在一旁，扭头看向一旁的大块水晶。
这块水晶从戍寂的地壳深处一路蔓延至地表，在这处暗室中生长成为了一面晶莹剔透的“幕墙”，此刻一个朦胧的身影正浮现在晶体中。
“洛出发了，已经按您的吩咐把东西都交给她了。”
于生隔着水晶点点头，一边感知着戍寂全球的情况一边开口道：“行——那继续刚才的话题，交界地这边有个生产计划，需要一批特殊的矿物，待会我把需求发你，你准备出来之后送到一号精炼塔的矿物分拣平台就行，会有一批特勤局人员开门过去取货……
“这件事注意保密，派你亲信的人去做，矿石需要粗加工，这个过程别走漏了风声。”
墨染虽然有些好奇，但一句都没问，只是深深低头：“是，墨染明白。”
“嗯，另外还有一件事，”于生想了想，又开口道，“你往外散布一些消息，就说……近期交界地和飞羽星域之间的通讯受限，还出现了不明干扰，另外还有观光客在界城‘郊区’被限制行动。之后交界地这边也会有类似的消息出来，你打个配合。”
墨染眨了眨眼，神色间带着一丝若有所思，但还是什么都没问，只管低头：“谨遵谕令。”
……
在确认洛已经驾驶着穿梭机安全穿过大门之后，于生将自己的注意力从遥远的戍寂收了回来，然后一睁眼就看到了一个几乎杵在自己脸上的小脑袋，以及一双猩红色的眼睛。
艾琳站在沙发扶手上，低头看着于生：“哎，咱家那个二手的科学家出发啦？”
于生这还满脑子寻思着把胡狸送自己那条毛线内裤埋在戍寂的地心里到底会不会被人发现呢，听见小人偶的话一下子都没反应过来：“什么二手的科学家……”
紧接着他就瞪起眼睛：“好歹已经是自己人了，你留神她回头知道了找你麻烦。”
“那她也要先打得过我啊，丫的在山谷里打个一年级下半学期的都费劲……”小人偶嘀嘀咕咕，起身踩着于生的肩膀一借力，就从沙发扶手跳到了沙发靠背上，灵活得跟猫一样，“不过说真的，她能行吗？开个皮薄馅大的穿梭机就去不法星区收集线索去了，而且听那意思她不但要找崇圣隐修会的线索，还要抽空找老东家的麻烦……别真陷进去了，到时候咱们还得过去捞人。”
说到这艾琳停顿了一下，盘腿坐在沙发靠背上，一手撑着下巴：“毕竟总觉得她傻啦吧唧的。”
于生有点无语地看着这个小人偶，心说就这么个旅社智商洼地平常倒是看谁都傻啦吧唧的，也是自信的可以，但这话他也就是心里想想，可没敢说出口——毕竟一个钢筋水泥的坨坨从那么高的地方一个倒栽葱砸身上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小东西脑壳梆硬……
“洛比你想象的靠谱，”他随口说道，“别被她在山谷里那股颓废劲儿给骗了，她在重新接管黑石站之后两天就搞定了那边所有的团队，包括戍寂派过去的工程队伍、行政人员以及阿尔文带领的那批星辰学者，虽然有我的提前安排，但她能在一堆乱七八糟的陌生团队中间迅速竖立自己的权威靠的可不只是我一句安排。”
小人偶听得一愣一愣的：“真那么厉害呢？”
“你以为？好歹是在暗流星域都能维持自己一片地盘的人，”于生语气中带着感慨，“我甚至怀疑再给她几天时间她都能把那批星辰学者给策反了——那可是一帮根正苗红的阿尔格莱德星辰贵族，跟黑点集团声望仇恨的那种，都快被她忽悠着研究黑灵能了……”
小人偶直愣愣听着，忽然一激灵：“危险分子果然危险得很，幸亏弃暗投冥了……”
于生没有在意艾琳后续的念念叨叨，而是翻身从沙发上坐了起来（他起身的一个重要原因是总担心小人偶随时会从沙发靠背上跳下来，这神经质的小东西经常会干这种不过脑子的事情）：“我去一趟大教堂。”
艾琳果然在于生起身的一瞬间就跳了下来，只不过砸在了沙发的坐垫上，小人偶在两个垫子中间卡着，仰头看着于生：“去干啥？”
“去看看那棵‘树’，”于生脸上带着笑，“崇圣隐修会不是想要‘天使触媒’吗，我寻思着或许能给饵里加点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