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架银白色的豪华穿梭机进入了大气层，在进入星球的同时就发来了停靠申请。
洛此刻又换上了她最喜欢的那套银白色长裙，正以一个慵懒的姿势倚靠在会客厅的沙发上，一台球形通讯机器人漂浮在她面前，机器人上空漂浮着的全息投影中正弹出访客的停靠申请，一并弹出的还有个贺卡标志的图案。
洛点开那个标志，一个设计精美的欢迎图案映入眼帘，一行文字伴随着礼花绽放的效果在她眼前跳跃：
“恭喜最好的同事和朋友平安回来——欢迎回到我们中间。”
“老板，”卫队长的声音从旁传来，“轨道上还停着两架身份不明的轻型护卫舰，没有集团标志，是和老乔的穿梭机一同跳跃过来的。”
“嗯，”洛一脸淡然地点点头，随手通过了穿梭机的停靠申请，“你带两个人去迎接我们的客人。”
卫队长离开了房间。
那架银白色的豪华飞行器降落在大楼顶层的停机坪上，过了一会，洛听到脚步声从门外走廊传来。
大门推开了，一个高大的身影进入她的视线。
那是一副钢铁之躯——除了身上少部分的仿生蒙皮之外，几乎完全就是一台重型机器，两米有余的身高从头到尾都覆盖着厚重的合金板，棱角分明的钢铁与少部分刻意暴露在外的线缆套管看上去便令人生畏。
老乔，一个曾经的阿尔格莱德人。
“啊哈，洛，看到你还这么精神真是件好事，”那两米多高的钢铁之躯发出响亮到近乎嘈杂的声音，合金打造的面孔所绽放出的笑容显得滑稽又古怪，他张开胳膊，似乎是想上来一个拥抱，但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反而被现场的两个卫队士兵挡在面前，便又讪讪地笑着放下双手，“我说真的，你要是真就这么简单死了，对公司而言可是个大损失。”
老乔说着，又抬头环视了一眼周围。
富有阿尔格莱德传统风格的会客厅，墙壁上挂着深蓝色的装饰挂毯，圆顶窗外是高精度的模拟星空投影，房间一角是一台正在运行的古典星象仪，此外还有木质的置物架、书柜以及一个正在燃烧的壁炉——壁炉里的火焰甚至不是全息投影，而是真实的火苗。
木柴在灰矮人星上可是昂贵的玩意儿，尤其是那些燃烧起来不会释放出各种稀奇古怪的毒性物质的。
“你还是这么喜欢复古风格的东西。”老乔摇了摇头，啧啧感叹。
洛慵懒地倚靠在铺着暗红色坐垫的沙发上，抬头看了对方一眼：“我这个人比较古板，老毛病了，不好改。”
老乔耸耸肩，机械关节发出轻微的运转声响，迈步在洛面前的沙发坐下。
庞大而沉重的钢铁躯体陷在沙发里，看上去甚至有点局促。
而后他忽然疑惑地“嗯”了一声，扭头仿佛是在观察着附近的空气。
“这是什么味道？我的传感器探测到空气中有一些……‘奇妙’的物质，”老乔看向洛，语气中听不出什么情绪，“血腥味？”
“熏香，黑市搞到的巫术玩意儿，”洛一边说着，还一边故意深深吸了口气，“不瞒你说，确实是血腥味，因为这东西就是用血液为原料制成的——黑巫师们给它里面添加了很劲的东西，我现在必须依靠这种熏香才能保持平静……你这个铁疙瘩应该没办法理解，你早就不需要调节自己的内分泌了。”
老乔深深地看了洛两三秒。
空气中确实漂浮着类似血液的物质，但好像也只是蒸发的血液成分而已，他的传感器没有分析出更多信息，也没有报告毒害——眼前的金发精灵和她的卫队也暴露在这稀薄的血液蒸汽里，看上去一切正常。
心中警惕渐渐散去，老乔的表情放松下来。
什么毒能对坚韧可靠的钢铁之躯产生影响呢？
“看来你经历了不少事情啊，”他摇了摇头，语气中仿佛带着同情与关切，“血肉之躯终究是脆弱了些，不是吗？”
“大概吧，可我总是放不下这副身体所能感受到的‘世界’，尽管你可能觉得这些感知模糊又低效，但我仍旧不太能接受整个世界都变成传感器传回来的一堆数据，”洛淡然说着，目光落在老乔身上，“你这一身钢铁，对我而言还是极端了点。”
桌子上的“熏香”装置无声运行着，稀薄的雾气一点点从里面渗出来。
老乔觉得自己的传感器中出现了一些有点奇怪的信号，但当他试图留神处理的时候，那些信号又如幽灵般消失了。
他还觉得自己的后背有一点点……发痒，但钢铁之躯又怎么会有“痒”的概念？他太长时间没有处理过这样的感觉，以至于这点发痒的信息很快便被他忽略在了脑后。
“不管怎样，我随时乐意提供帮助，”他在令自己略显局促的沙发上调整了一下坐姿，对眼前的金发精灵挤出一个僵硬的微笑，“当年你的第一场手术还是我帮忙完成的——没有那第一场改造，你可走不到今天。”
洛慢慢眨了眨眼，表情没有什么改变。
脊椎被切断、活体金属逐渐侵蚀椎管的剧痛好像又从记忆中泛了上来，她感觉自己的脑插植入体正在无规律放电，麻痹与刺痛在颅底蔓延，但下一瞬，这一切便又被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抚平，只化作温和的错觉。
“我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老乔盯着洛的眼睛，“我前几天还去你的据点看过，那里仿佛被一场空间风暴卷过，甚至整个行星系统都发生了可怕的整体偏移，本地日志记录下来的数据令人困惑，你那座空间站与集团公司的最后一次联络里只有一堆混乱疯狂的呓语，而那时候你的个人识别信号已经消失……然后我们就收到了消息，交界地宣布了一次天使降临和坠落事件，在有限的影像资料里，你那座空间站就漂浮在交界地的穹顶上。”
“一场事故，”洛表情平静，“我几年前搞到了一块‘石头’，但我没想到它是某种能召唤天使降临的‘道标’——在尝试引出那块石头所蕴含的力量的过程中，晦暗天使降临了。”
老乔再次在沙发上调整了一下坐姿，做出认真聆听的样子。
他感觉自己的胸膛中砰砰直跳，有关晦暗天使的消息固然是宝贵的情报，眼前这个金发精灵大难不死的经过则更让人在意。
“那你是怎么活下来的？交界地那边传出来的消息又是怎么回事？”
“那东西，晦暗天使，有时空领域的力量，它第一次‘苏醒’，就把整个黑石空间站传送到了交界地，”洛几乎全程都在说真话，只是刻意抹掉了大量的细节部分，“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等醒过来的时候我就已经在特勤局的监狱里了——关于天使坠落的事情，我知道的甚至不一定有你多。”
“特勤局？”老乔的语气上扬，“你怎么从那地方逃出来的？”
“这也是公司调查的一部分？”
“别误会，我没有怀疑你的意思——这都是秉公办事，”老乔摊开手，“你也知道特勤局是什么地方，那个面瘫巫婆的牢笼中关押着这个宇宙中最危险的生物和非生物，而近一个世纪来的越狱事件却罕有听闻，至于你……”
他上下打量了沙发上的洛一眼。
“我不认为你有从那地方逃出来的能力。”
洛慢慢从沙发上撑起身体，上半身向老乔的方向倾了倾。
“一个天使猎手带着晦暗天使去劫狱，”她的嗓音略带着沙哑，仿佛在说一个惊悚而猎奇的故事，“就像勇者战胜恶龙解救公主，他们当着那个钢铁面瘫的面把我给放出来了。”
老乔瞪大了眼睛，金属面孔上那缺乏细节的惊愕表情甚至显得有些滑稽，他死死盯着洛好几秒钟，然后忽然往沙发上一靠，胸腔里发出一阵近乎噪音的大笑：“哈哈哈哈哈哈……”
这肆意的笑声持续了片刻，接着他猛地停了下来，语气中也终于褪去了那点表面上的客气：“这种时候还戏耍调查专员对你可没好处，洛，你最好想清楚，我可能是眼下唯一能帮你回到黑点的人——在这地方，没有依靠的人还不如阴沟里的虫子。”
两名卫队士兵向前靠了一步。
洛摆摆手，懒洋洋地回到一开始的姿势，她在“熏香”的气息中放松地叹了口气，而后看着老乔似笑非笑：“你看，我还是比较习惯你这幅样子，我们从一开始就可以这么坦诚交流的——就像以前，我晋升之前那样。”
第613章 “交易”
老乔有些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肩膀——这是一个相当人性化的动作，仿佛是他还拥有血肉之躯时留下来的习惯——而后他的目光便又落在眼前的金发精灵身上，那双深深镶嵌在防护晶体中的光学传感器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一股恼怒和不受控的破坏冲动在他的逻辑芯片中激荡起来。
这个肉人，不合群的老鼠，从实验室里跑出去的耗材，甚至一度骑到他头上的家伙，她总是如此命大，甚至在如此可怕的事故之后竟然还完好无损地回到了这里——这个金发精灵的一举一动都仿佛是无言的嘲讽与挑衅，而现在她眼神里那种毫无惧怕的平静更令人厌恶不已。
“我还以为这么多年的适应之后你已经懂了规矩，至少学会了尊重自己的‘前辈’，”老乔随口说着，仿佛对现场那两个卫队士兵手中紧握的武器毫不在意，“你现在什么都没了——我知道你肯定还藏了点见不得人的‘小秘密’，但那在集团公司面前根本不值一提，比起这个，你的失败已经传遍集团内网，先锋实验室的损失和贸易线受到影响而增加的成本都要算在你头上。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表情似乎平复稍许：“需要我提醒你吗？你在集团名单上已经是个死人了，死人的债务原本是可以一笔勾销的，但现在看来，你明显还不想‘死’——你找我帮忙，得拿出求人帮忙的诚意。”
“对嘛，谈生意就谈生意，谈感情多伤钱，”洛笑了起来，看着老乔的眼睛，“那么开价吧，你指的‘诚意’是什么？”
“你这些年的实验数据，所有，”老乔开口道，这冰冷的钢铁巨人再无客套，“别说什么你已经失去了你的实验室，我知道你的习惯，你手头肯定还有备份，哪怕所有备份都丢失了，你的电子脑里也至少还有最后一份。此外还有你在大三角星云方向上的贸易秘钥——那原本就应该是我的东西。”
洛的表情有些发冷：“……老乔，胃口是不是太大了点？”
“我给了你最重要的一笔投资，”老乔抬起手指着洛身旁摆动的一根机械节肢，“这些活体金属是你甩不掉的债务，它们的利息增值了将近两个世纪，现在已经渗透在你的每一分产业里——到偿还的时候了，小姑娘。”
“那我又能在这笔交易里得到什么呢？”洛仿佛没有在意对方言语中的贪婪与无礼，只是很平静地问了一句，“任人宰割然后血本无归——那我还不如留在特勤局的牢房里。”
泛着铁锈味的稀薄雾气在房间中飘荡，这充斥着黑巫术的“熏香”似乎变得比刚才还要浓郁了几分，老乔却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渐渐适应了这有些怪异的气息，他重新认真地审视着眼前的金发精灵，逻辑芯片最深处的思维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冷静得多。
当初那个懦弱又愚蠢的小姑娘早已成长起来，虽然直到这次事故之前她都还是同级别项目主管中最弱小和最边缘的一个，但再弱的黑点军阀也是军阀，她肯定不会真的在全无反抗能力的情况下跑来这里——先锋实验室的事故或许对她造成了重创，但谁也不敢肯定她在那座空间站之外还藏了多少东西。
在无人区那边，三架战机扑了个空，但好歹它们没有开火，既然没有撕破脸，那就有必要把最后这点体面维持下去。
洛经历了黑石空间站的失败，又从特勤局的地盘上逃出生天，现在她回到了暗流星域，还主动联系过来——她想要什么？
“我可以帮你回归黑点集团，帮你把那场事故的影响降到最低，至少会保住你的主管身份，没有人会追究你在交界地失踪的细节，集团内部的调查也会在我这一层终止，”他不紧不慢地说着，“我在KS-4的小行星带有一座小型实验室，那边还有配套的物流设施，你可以在那里继续你的研究。”
他停顿片刻，脸上扯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不必客气，你可以把这视作我对你的第二次投资。”
“好吧，听上去确实不错，”洛歪了歪头，尽管她很容易就能从对方的这番话里听出那些陷阱和虚伪的部分，但她没有提出任何质疑，就好像真的已经别无选择似的，在短暂的思考之后，她轻轻叹了口气，“总好过现在的局面。”
“所以？”
“那我也需要考虑考虑，”洛一脸认真，“任何交易都需要深思熟虑。”
“当然，明智之举，”老乔张开手，“我随时等你的回应——但希望这个时间不要太久，集团公司迟早会知道你回来的消息，接下来的对接人员很可能就没我这么好说话了。”
洛不置可否，而后她轻咳两声，表情变得严肃：“既然话说到这份上，那我还有件事情要问你。”
“你想问什么？”
“关于崇圣隐修会，”洛一脸认真地看着眼前的钢铁怪胎，“我想知道，我们中间有谁在跟他们做生意。”
“那群自称‘隐士’的神棍？”老乔摇了摇头，体内传来某些机械结构运转的轻微摩擦声，“他们倒是比天使教徒聪明一点，但也好的有限，那群神棍有自己的地盘和规矩，顶多与集团公司的某些边缘贸易线有些联系，但还谈不上‘生意伙伴’的程度……你怎么会突然问这个？”
洛看着老乔的眼睛，仿佛是想从对方的铁壳子上看出些微表情来，而后她才沉声开口：“那群老鼠偷了我的东西——而我怀疑集团公司里也有人参与。”
老乔往前倾了倾身体：“与你这次的‘事故’有关？”
“我这么怀疑，”洛一脸凝重，“虽然没有证据，但他们在我的空间站里留下了渗透痕迹……”
她说到一半突然停顿，盯着老乔的脸，半开玩笑地说道：“我是不是也应该怀疑一下你？”
“你认为我有必要冒着被集团公司发现的风险，去勾结一群反智的神棍，只为了帮着他们炸掉一座先锋实验室吗？”老乔嘶哑地笑了起来，胸腔里发出招牌般的噪音，“洛，我跟你可没什么仇怨……好吧，你可能单方面对我有些意见，但我还没有蠢到做这种事情。”
洛深深地看了老乔一眼：“……最好如此。”
她从沙发上起身，又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我该休息了——黑巫师建议我尽量保持良好的睡眠，这有助于恢复我的理智。”
“……这也跟遭遇晦暗天使的后遗症有关？”
“对，那玩意儿闹心得很，而且接触之后会带来很严重的睡眠问题。”
“……真是不可思议，”老乔也从沙发上起身，半真半假地随口回应，“那我就不打扰你的休息了——不过别忘了我的建议，以及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仍然对你这段时间的遭遇很感兴趣，关于晦暗天使和交界地，你应该有很多事情可讲……这些情报，很值钱。”
他转身走向门口，但就在要推门离开的时候，他忽然又停了下来，回头看着茶几上的熏香装置。
“另外，我不喜欢你的熏香——这气味令我联想到孱弱的血肉之躯。”
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机械关节运转的轻微声响，那高大的身影离开了会客室。
而直到通过监视器看着那架银白色的豪华穿梭机离开高塔平台，洛才终于轻轻舒了口气。
她坐在沙发上，不似刚才那般慵懒惬意的姿态，而像是一个疲惫至极的空壳，手肘放在膝盖，双手撑着下巴。
“妈的……恶心……”
她轻声咕哝着。
细微的蠕动声打破了房间中的死寂，会客室里的一部分开始活过来。
空壳感应到了生机，洛瞬间抬起头，看到眼前的茶几上慢慢浮现出一张面孔。
“那人是谁啊，看着还挺拽的。”于生一脸好奇。
那脸还挺大，虽然没有到占一面墙的程度，却也占了整个桌面。
洛猛地吸了口气，只觉得自己好像被一股荒诞又诡异的巨力一把攥住，从快乐老家这片泥沼中粗暴地……“拎”了出来，在灰矮人星那腐烂堆叠的疤痕间，在暗流星域冰冷的气云里，她好像又呼吸到了那座山谷中的新鲜空气。
茶几上的面孔诡异又邪门，恐怖中甚至还有点滑稽。
“……老板你要吓死我啊！”洛拍了拍胸口，脸上却笑了起来。
“你这个适应能力啊，得练，”于生随口说道，“墨染当天下午就能接受他们母星的大气层里会出现表情包了。”
“我不跟那帮‘修炼’的人比，他们的精神强度简直逆天，甚至能把自己的灵魂抽出来砍人，是这个宇宙中的怪胎。”
“你这话让云清子听见了少说得挨三痒痒挠，”于生说道，“对了，你还没回答呢，刚才那个‘老乔’是干嘛的？你的竞争对手？公司里的同事？”
洛沉默了几秒钟。
“那是我的第一个上司，我的前辈，我的投资人——我的竞争对手，”她很平静地说道，“他取走了我的脊椎，然后把我变成了这里的一部分——在黑点集团内部，这叫做‘入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