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出门时候忘跟你说了,”于生这才一拍脑袋,一本正经地跟眼前的超级实习干员解释,“我们的想法是这样的,就带着你在人工圣女出现过以及可能出现的地方多走走,然后你看见啥可疑的、危险、黑咕隆咚的地方就主动往前凑,我们几个就负责在后边给你护法,主要作用是在你出事儿之前给你拽回来……”
郑直听得目瞪口呆,忽然就往后退了半步:“这方案不科学啊!”
“但它玄学啊,”于生过去拍了拍大侄子的肩膀,“你身上有玄学就够了,剩下的交给我们这些专业人士——往好的地方想想,反正现在也没什么线索,特勤局那边找一天了连根毛都没发现,咱们就当晚上遛弯也不亏什么嘛。”
郑直一愣一愣地点头,也不知道是被于生唬的还是被拍的,接着突然就在夜色中打了个冷战。
旁边的胡狸瞬间耳朵就立起来了(主要是晚上这边也没人,她连尾巴都没收):“你感应到什么了?”
郑直裹了裹身上羽绒服:“……我冷的。”
于生:“……”
但不管怎么说,郑直最后还是很顺利地接受了这个设定——主要是他也习惯了,反正在千峰灵山那边他就配合着干过类似的活计,对于“人肉探地图”这件事,他有着丰富的被害经验和极高的心理承受度。
在白天出事的那条街巷附近,于生一行并未有什么发现。
他们只遇上一队在附近巡逻的特勤局行动小组——看到于生出现的时候这支小队差点没给吓死,估摸着是还以为已经出事了,后来知道旅社这帮人只是在家待不住了决定出来打个野,这一队人脸上那表情放松的就跟世界重新恢复和平了似的……
然后于生就决定躲着点特勤局的巡逻队走。
在老城区的几个地点都检查一番之后,郑直也没有触发什么特殊的地图事件,时间则眼瞅着已经到了后半夜,于生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嘀嘀咕咕:“这跟没头苍蝇也不差多少啊……”
怀里有东西蛄蛹,小人偶又把脑袋钻了出来,脸上的表情一本正经:“是不是还需要加个什么触发条件?”
“什么触发条件?”于生一边随口问着一边环视四周——这里是在老城区边缘的某处商业街附近,周边店铺商场什么的里面早已是一片漆黑,寂静中只留下路灯弥漫出昏黄而温暖的光,一处地下停车场的入口旁则亮着闪烁的指示灯牌,此外附近什么也没有。
艾琳认真寻思了一下,扭头看着郑直,一脸严肃:“大侄子你要不给家里人发个短信?就说你爱他们,然后你再给李林发个消息,就说你很高兴跟他做同事,你要是有暗恋的姑娘这时候还可以表个白——还不管用那就只能开始写日记了,写完之后撕下来藏在路边的垃圾桶啊绿化带啊保安亭啊之类的地方,最好每一页日记上再写个神秘数字字母啥的……”
郑直听着一愣一愣的,越听越觉得不吉利,抬头看着于生:“于哥,我怎么觉得这馊主意以前听过?”
于生也跟着点头:“我也觉得耳熟……但她上次的建议没这么细节丰富。”
说着他就突然从旁边开了扇小门,从门里摸出一支笔几张纸来递给郑直:“总之先试试。”
郑直一下子都懵了,万没想到这馊主意竟然是认真的,抬头直愣愣地看着于生:“真写啊于哥?”
“死马当活马医,玄学的事儿谁说得准呢——而且主要这都后半夜了,再没个进展就只能回家了,”于生摆摆手,“你放心,我罩着你呢。”
郑直愁眉苦脸地接过几张纸,寻思着是该写个日记还是给谁写封信,憋半天才开始动笔,一边还嘀嘀咕咕:“行吧,我倒是有个上初中的妹妹,我给她写封信——但不能真寄出去啊,再把丫头吓着……话说咋样的开头最容易出事儿?”
于生摸着下巴:“哦,那你开头就写‘我们的家族没落了’——这个事儿大。”
郑直愣愣地抬头:“……我们总共就一家四口……”
“那你也这么写。”
“哦。”
郑直叹了口气,在纸上写了个抬头,接着是“妹妹啊,哥跟你说个事,我们的家族没落了……”
于生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其实心里也没太把这个法子当真,主要是这一夜折腾毫无进展人困马乏的,他这强行整个乐子的心态占了九成九——灵视这玩意儿特勤局多少专家都研究不明白,不可控不可料的东西,怎么可能用艾琳这么个馊主意就能……
一缕稀薄的雾气出现在视野边缘,雾气中泛着来自路灯的,却歪歪扭扭的光。
天空正飘起雪花来——很大片的雪,就像破碎的书信般自黑暗中洒落,纷纷扬扬,与突兀出现的薄雾融在一起,渐渐覆盖在地面上。
郑直正在写字,寒冷让他的手指有些发抖,但那抖动渐渐变成了某种速度极快的震颤——他书写的速度越来越快,到最后笔尖甚至在纸张上留下了一道道残影,大量纵横交织的线条也完全失去了文字的轮廓,而更像是胡乱涂鸦的复杂符号般被一层一层地“涂抹”在纸张上。
“……卧槽!”
艾琳发出了小声的惊呼。
于生的反应则更快半分——他猛地上前一步,一把就按住了郑直正在飞快书写的那只手,同时顺势抽走了对方另一只手里的纸。
胡狸则抬手一挥,一道幽蓝灵光直接砸在郑直脸上,又化作护体灵气迅速渗入他体内。
郑直激灵一下子惊醒过来,好像还有点茫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很快他便恢复神智,抬手指向不远处那地下停车场的入口:“于哥,有有有……那边有东西!”
“知道了,”于生不等对方说完就已经凭空拉开了一扇通往山谷的大门,“你任务完成了,剩下的交给我们就行——今天晚上你去云大爷那边歇一宿。”
郑直听完也不磨蹭,干脆利落地就往门里走:“好——于哥你们千万小心!”
下一秒,郑直的身影就已经穿过大门,虚幻的门扉随之消散在空气中。
周围的雾气在飞快变浓,天空飘落的雪花也越来越多。
矮琳这时候还有点发愣,看着郑直离开的方向直嘀咕:“哎不是,这啥原理啊,咋就真行啊……”
“我现在有充分的理由怀疑大侄子是某种规则类异常物,特勤局说他只是灵视比普通人高绝对是瞒着什么了,”于生飞快开口,“不过现在不是追究这细节的时候——你们感觉到没有?周围的环境……气氛上有点熟悉。”
“像是那条‘暗巷’突然拓宽的时候,”胡狸对气息的变化是最敏感的,这时候立刻说道,“有别的空间叠加进来了。”
她身后的九条狐尾在缓缓绽开,幽蓝的狐火穿透了不断汇聚起来的迷雾,艾琳也从于生怀里钻了出来,一边爬到后者肩膀上一边飞快开口:“于生,快开门把我锅拿来……”
露娜则沉默不语,只是抬手拂过开叉的修女裙摆,从大腿两侧的暗格中弹出刀锋,做好了战斗准备。
于生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地下停车场入口。
环境在发生变化,那处入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宽阔起来,渐渐变成了一个由钢筋水泥和岩石泥土混合起来的怪异洞穴,洞口的指示灯和路牌变得歪歪扭扭,上面的灯光不知何时全都变成了如血一般的暗红,有粘稠的物质从几盏灯中流出,落在雪地上发出腐蚀般的嘶嘶声。
一行人迈步走向那处越发扭曲、怪异的入口。
第622章 熔毁
从天而降的雪花越来越密集,街道上也开始刮起呜呜的风,明明前不久这里还只有晴朗平静的冬夜,现在却仿佛整片街区都被笼罩在了一层暴风雪中,而在风雪愈发增强的同时,街道上盘踞着的迷雾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渐渐到了连几十米外的建筑物都看不清的程度。
于生感觉整个世界的“界限”似乎都在变得模糊,感知中的许多东西都混杂在了一起,甚至觉得连脚下的大地都变成了一层漂浮不定的幻影。
但就在这时,一道道幽蓝的狐火突兀地出现在暴风雪中,充盈着灵力的火焰仿佛排列成了某种复杂的阵列,在风雪中环绕翻飞,狐火所过之处凭空燃起道道符文,周围的雾与雪竟然短时间为之一清。
众人来不及耽搁,赶紧趁着这片刻的稳定冲过几十米的风雪,跑向那处已经化作怪异洞窟的“地下停车场入口”。
在他们踏入洞窟之前,周围的街道终于完全被风雪吞噬,变成了雪与雾中的大片连绵剪影。
呼啸的风声陡然减弱了,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洞口外面。
于生皱着眉回头看了一眼被风雪与浓雾覆盖着的来路,又转过视线观察着四周。
他看到停车场的坡道在眼前延伸,钢筋水泥的地面呈现出撕扯破碎的状态,岩石与泥土堆积在路面上,还有许多诡异的黑色物质覆盖着地表,看上去像是黑曜石或某种类似的熔融冷却产物,坡道尽头的空间广阔,似乎仍是停车场的模样,却又有大块的石头和土地融合其中,令整片空间被扩大了数倍。
视野远处则笼罩着迷雾,看不清停车场尽头的模样。
毫无疑问,这片“停车场”已经异域化——但却不是于生所知的任何一片异域。
屋顶上的日光灯仍然在工作,停车场里并非一片漆黑,于生带着胡狸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谨慎观察环境,艾琳则倒腾着小短腿紧跟在他身后,露娜一言不发地走在队尾,随时警惕着四周。
在走过一根遍布黑色物质的柱子时,胡狸突然停下了脚步,伸手拽着于生的衣袖。
于生顺着对方的视线看去,目光一凝。
在那根水泥柱脚下,一辆被黑色物质吞噬的私家车旁,正静静躺着一个高挑的身影。
于生走了过去,确认那正是他此前在幻象中所见的失控人工圣女。
但她已经停止活动——生机消散得如此彻底,以至于就连于生都没能感觉到她的存在,只有胡狸眼尖,才看到了这副几乎与周围的黑曜石物质融为一体的黑色躯壳。
露娜快步上前,蹲下来检查着自己这位同胞——她的动作很轻,甚至好像还带着一丝慌张,她尝试着打开了对方颈椎下方的一块装甲,将自己的手指连接到那下面的某个凹槽中,但片刻之后,她还是收回了手,沉默着摇摇头。
“心智,已经熔毁,”她低声说道,“是,远程自毁,命令。”
于生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远程自毁?”
“控制者,发现了,失控,”露娜努力说着,“回收指令,无效,所以,远程销毁。”
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看着于生的眼睛。
“我,原本也有,但是,被您洗掉了。”
于生沉默不语,只是低头看着那具冰冷的躯壳——在他的感知中,这具躯体因为完全没有生机而仿佛一个黑漆漆的空壳,与周围的岩石和泥土没什么两样,但片刻沉默之后他还是忽然抬起手:“露娜。”
他的手掌被划开一道伤口,殷红的血流了出来,在空中飘动着,仿佛一段鲜艳的丝绸。
这血落在那无名圣女的躯壳上,很快渗入其中,然而于生只听到一些空洞的回响,这躯壳没有任何反应,灵魂旷野中也没有出现一缕新的微风。
艾琳走了过去,她好像是发现了什么,上前用两只手搬动着无名圣女的手掌——那只手僵硬而冰冷,顽固的仿佛铁钳一样,但小人偶这具原装躯体的力气却大得很,那只手还是被掰开了,掉出来几枚亮晶晶的游戏币,还有几颗花花绿绿的糖果。
艾琳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这些滚落在地上的东西,抓起它们抬头看着于生。
于生只是弯下腰,揉了揉艾琳的脑袋,把那些游戏币和糖果收了起来。
他想着,或许直到心智熔毁的那一刻,无名的人工圣女仍旧认为自己是个人类,而且觉得自己只要吃几颗糖就会好。
而就在这时,又有一阵轻微的嘎吱声忽然从不远处传来,打断了于生的思绪。
那听上去像是什么东西正在破裂开来,而且还伴随着阵阵令人牙酸的、撕扯摩擦般的噪声。
所有人都下意识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地下停车场里竟然也开始飘起了雪花——虽然很小,但分明有细小的雪花直接透过了屋顶,无声地落在这处广阔的地下空间中,而伴随着这室内飘雪的诡异景象,一道不稳定的裂隙忽然破开了车库尽头的那片迷雾,还有晃动的身影出现在裂隙中。
于生隐约听到裂隙对面传来人说话的声音:“……回收信号……应该就在这前面,迅速……裂隙维持时间有限……”
下一秒,一股无形的风忽然吹过地下车库,驱散迷雾。
十几具黄铜骑士,大量穿着黑色战斗服的隐修会士兵,以及数个身披白袍的教士身影出现在众人视线里。
那些白袍教士一脸错愕地看着于生一行。
已经异域化的停车场空间里竟然有几个陌生人,这显然出乎他们的预料,以至于所有人都有点发愣,但下一秒,其中一个首领模样的隐修会神官便反应过来——这个身披金纹白袍、须发皆白、看上去极为高大的“贤者”猛地瞪大了眼睛,抬手指向前方:“异教徒!”
黄铜骑士们即刻大步冲了过来,那些穿着黑色战斗服的教会士兵则立刻开始寻找掩体举枪射击,其余的白袍教士则飞快地躲藏到士兵和骑士们身后——然而面对着这一幕,站在他们对面的于生反而笑了起来。
于生笑得很开心,甚至真的感觉到了一股由内而外的高兴,就像炎炎夏日里突然拿到了一杯冰凉的可乐,瞌睡时有人递上枕头,他的愉悦发自肺腑,手心中紧攥着的游戏币和糖果嘎吱作响。
下一秒,几道狐火便在他眼前交织成了一道熊熊燃烧的火网,火网间窜出的妖异火团呼啸着在空气中划过道道亮光,从对面泼洒过来的粒子束猛烈地撞击在胡狸制造出的灵气屏障上,一道道涟漪在扩散中发出尖锐爆鸣!
于生则趁着胡狸跟对面互相火力压制的这一瞬飞快地装备上了自己的血针发射器,朝旁边一闪躲开了一具猛扑过来的黄铜铠甲,接着就放心地把后背交给了一旁的露娜,抬手就朝对面的那些黑衣士兵打出一梭子血针。
手臂传来抽取血液的细微刺痛,这稍许疼痛并不恼人,反而让于生感觉自己的头脑愈发清醒,他的意识熟练地与臂铠中搭载的简易器灵达成同步,那些穿梭在空气中的细小血针仿佛每一枚都带着眼睛,于生的感知浸润其中,控制着它们刺入那些隐修会士兵的轻型动力甲中。
坚韧的合金甲壳能抵御枪林弹雨,在面对看似脆弱纤细的血针时却仿佛不存在一样,那些“针”在两名教会士兵的胸甲上爆开成一朵朵细小的血花,紧接着就像海绵吸水一样无声地渗入钢铁中——两个敌人刚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他们甚至都没感觉到自己被什么东西击中,然而下一秒,一股可怕的压力便碾遍了他们全身。
他们的铠甲开始活化,合金装甲中飞快地孕育出了血肉与骨头,他们关节处的伺服电机发出生命狂喜的尖啸,动力背包的管线里则涌动着不稳定的血浆,紧接着,那动力甲便开始向内“生长”,疯狂滋生的血管神经和类似骨骼的结构猛烈地碾压着其内部的人体结构——
其中一名士兵绝望地想要脱下自己的护甲,然而那些电磁卡扣已经变成浑然一体的金属皮肤,他的面罩下面长出了无数的神经突触,活化的线缆则挣破管套,争先恐后地钻入他的头颅。
而在他身旁,另一名隐修会士兵则甚至都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已经成为自己铠甲的囚徒,他在第一声也是最后一声尖叫之后猛地转过了身子,朝着自己身旁的队友就开始疯狂开枪。
粒子步枪欢呼着,枪口绽放出迸裂的血浆,能量弹匣里那刚刚成型的心脏发出澎湃有力的搏动,这新生的死物尽情释放着短暂而热烈的生机,直至其结构完全过载烧毁,变成某种苍白细腻的,类似骨灰的粉状物,簌簌洒落。
紧接着,一枚血液手雷被扔到了战场正中,手雷无声爆开,大片猩红的雾开始如活物般猛烈扩散,并主动飘向范围内的所有敌对活物。
镇魔塔滑跪三杰别的不说,搞邪修确实是很有一套,他们的炼器技术搁在千峰灵山容易被治安仙人们拷走,但放在旅社这么个正得发邪的名门正派里,一切都刚刚好。
第623章 “献祭”
整个“停车场”瞬间便被爆炸与呼啸声笼罩,硝烟弥漫烈火升腾,粒子武器灼烧空气以及血肉被烧蚀的刺鼻气味混杂在不断渗入的细雪和雾气中。
战斗从一开始就激烈异常,且双方都没有任何留手的理由。
两名被血针命中的隐修会士兵很快便被周围反应过来的其他人集火消灭了,这支由神官亲自带领的部队显然是隐修会的精锐队伍,尽管一开始被这可怕的情况吓了一跳,但几乎瞬间他们便意识到了战友忽然“失控”的可能原因,飞快寻找掩体的同时开始向于生的方向倾泻子弹与粒子束。
同时又有一名躲藏在士兵身后的白袍神官猛地向战场中心扬起了手,遥遥指向那枚正在不断释放出红色雾气的血液手雷,起初他召唤出一股狂风,却发现狂风都无法吹散那看似稀薄的血雾,便紧跟着又召唤出了一道大范围的屏障,将血雾阻挡在阵线之外。
血雾不断侵蚀着那层护盾,发出仿佛强酸侵蚀钢铁的嘶嘶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