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分钟后，于生有点紧张地看着躺在“炼金台”上的小人偶。
艾琳用手撑着自己慢慢坐起身，眼神有点发呆地思考人生。
人偶，66.6厘米，散发藕香。
实验成功了.jpg。
看了半天，于生觉得艾琳好像也没出什么问题，心中的底气便一点点足了起来：“你看，我就说能成吧，你连面粉都能用，凭什么藕就不能……”
“你先别说话让我捋捋，”艾琳一抬手打断了于生的话，然后眼神古怪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哎我就不明白了，怎么能成呢，这不合理你知道吗，这怎么就能成了……”
于生扯扯嘴角：“你都让我试试了，这怎么试完了你自己还不信的？”
“我就不该让你试！我哪知道你真能成功啊！现在我胳膊真成藕的了！”艾琳瞪着眼睛，气鼓鼓地看着于生，“我就是想看你乐子的，你这胡搞的‘炼金术’不可能成功啊！我就是想让你知难而退一下……不是，你怎么就成功了，啊？怎么就成了啊？！”
“我不知道啊，”于生也有点发愣，“你同意试试我就试试了，你也没说你是想看我乐子，我以为你真支持我的科研事业呢……”
艾琳瞬间就想跳起来咬人，但因为腿还没修好所以没跳成功，只能坐在桌子上破口大骂：“科研你大爷！这算TM哪门子科研啊！我胳膊让你弄成藕的了，怎么办！现在真的长到一起了！你到底是怎么办到的？寻思之力吗？啊？！”
于生寻思了一下，寻思应该真的是寻思的力量给寻思出来的。
但艾琳现在的激烈反应倒确实是出乎他的意料——他完全没有炼金术的基础，所有操作也就是这个人偶说一句他跟着做一步，给两节莲藕里面灌注血液和进行注灵的时候也压根什么都没想，也根本不知道这是压根不可能成功的胡乱操作，当两节执行过注灵仪式的莲藕在艾琳的手肘附近突然蠕动着化作肢体的一瞬，他只觉得那都是正常情况。
他没想到会把这个小人偶吓成这样。
“抱歉啊……”于生想了想，心中还真开始有点不踏实，“那要不咱们再给换掉？我下楼找把斧子……”
他没说完就被艾琳一个眼神瞪回来了。
“好吧，当我没说。”
“都这样了，还能怎样。”小人偶悻悻地举起胳膊，一脸认命的身心俱疲样，然后她才格外谨慎地握了握拳头，又把十个手指挨个动了动，那副紧张兮兮的模样就好像是自己的身体上被接了个章鱼博士的触手，随便动一下都生怕这两只被于生胡乱操作接上去的手臂会突然失控。
但很快她便发现，于生胡乱折腾出来的两只手竟然还挺好用。
哪怕原材料是藕。
“那个……测试完了吗？”于生小心翼翼地在旁边看着，确认这人偶不会暴起咬人之后才打破沉默，“应该能正常用吧？不疼吧？”
艾琳叹了口气：“唉，能，没什么不适。”
“能就能，叹什么气，吓我一跳，”于生这才真正放松下来，接着目光便放在了艾琳那两条无法站立的腿上，“现在该修腿了，让我看看伤成什么样。”
艾琳哦了一声，但忽然又抬头盯着于生的眼睛：“等会，你打算用什么修——我跟你讲你要是掏出包藕粉今天你做梦必被泥头车撞……”
于生就感觉挺不理解的：“我就不明白了，你身体都是黏土做的，甚至不介意用面粉来代替，怎么就这么抵触别的类似材料呢？”
艾琳抬手指着于生的鼻子，但因为手太小，这个动作一点威慑力和挑衅感都没有：“你们人类平常还养宠物呢，为什么不养蟑螂，你们平常吃的都是有机物，为什么不吃s……”
“好了我明白了你不用说了，”于生赶紧打断了人偶的话，同时瞬间理解了不同种族之间认知观念的差距到底能有多大，“你放心吧，我有正常修补材料。”
一边说着，他一边打开桌子另一侧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了一小罐环氧树脂补土。
“理论上修补黏土人偶最好是用同种的黏土，但现在黏土用完了，拿这个代替也一样，反正重要的是用炼金术处理对吧？”他跟艾琳确认道，“给你用刮刀糊平整就行对吧？”
“这个……还行，”艾琳终于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紧接着又有点好奇，“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之前买黏土给的赠品，我压在最下面了，当时没注意，”于生一边研究着包装上的使用说明一边随口说道，“好了，现在让我看看你的伤口。”
艾琳这才放下心来，然后慢慢把那条有着繁复花边的裙子拉起一些，又褪下右腿上的长袜。
如象牙般的小腿上，遍布着大大小小的黑色裂纹，一部分裂纹甚至贯穿了膝盖，一直延伸到大腿附近。
于生顿时被吓了一跳：“……卧槽！”
“好歹没断，”艾琳却还是浑不在意的样子，“要是断了又得被你接一节藕上去。”
“不是断不断的问题，你怎么这么不在意呢……真的一点都不疼？”于生说话声音都有点发紧，尽管他这两天见惯了血，甚至见惯了自己血肉模糊的模样，但在看到艾琳腿上那支离破碎的状态时，他不知为何还是感觉心里突突一跳，那是跟自己被怪物打个窟窿完全不一样的冲击感。
大概是那模样太过诡异可怖，甚至比人偶小姐断掉的双臂还要吓人。
他伸手碰了碰艾琳腿上那些裂开的地方，感觉那些裂口附近就如木头般坚硬——艾琳正常的肢体是柔软和人类无异的，这种硬化的质感说明裂口附近的结构已经开始渐渐失去“灵魂同步”，只要稍作拖延，下一步就是跟她之前的手臂一样，直接断裂粉碎掉。
艾琳自己却反而笑出了声：“哈哈，别蹭，痒痒……不疼啊，一点都不……好吧，就稍微有一点疼，特别特别轻。”
艾琳伸手比划着，两只手的食指凑到很近，好像是在强调着疼痛到底有多轻微。
于生叹了口气，拿过小刀划开手背，开始将自己的血混入修补材料中，用刮刀一边混合一边念念叨叨：“你这也太吓人了，我是不知道你们活人偶的生理结构到底是怎么个事，但你下次受伤了能不能别这么淡定，哪情况严重要早点说，毕竟到头来还是我给你修补……”
艾琳翻个白眼：“你死不瞑目的时候也很吓人啊，我都没说你。”
于生撇了撇嘴，完成后续的材料处理流程，用刮刀将补土小心翼翼地涂抹到艾琳的伤口上。
“哎痒痒……”
“忍着，别乱动。”
“哦。”
艾琳安静了一会，然后大概是感觉等待修复的过程很无聊，又忍不住哔哔起来：“今天见到的那两个特勤局干员，我其实本来想跟他们聊聊来着，看他们有没有办法联络到爱丽丝小屋的姐妹们——虽然我记不清这个特勤局的具体情况了，但想来是界城的‘官方机构’，他们应该是跟爱丽丝小屋有交流的……”
“那你怎么没说？”于生头也不抬地说着，手上仍旧在小心翼翼地做着修复。
刮刀涂抹着补土，填补着人偶腿上的裂隙，混有鲜血的修补材料刚一涂抹上去便会发出轻微的嘶嘶声，而后融化成黑色的泥浆与雾，渐渐和人偶的皮肤融合在一起，重新恢复血肉般的质感与弹性。
“不知道，就突然感觉有点心慌，”艾琳说道，“灵性示警，觉得不踏实……大概是那两个人刚认识，我还不太敢相信他们？也可能是跟外面的世界脱节太久了，我也不确定现在的交界地各个势力之间到底是什么情况……”
于生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抬头看了人偶一眼：“那下次再跟他们见面的时候，我还跟他们提你的事情吗？他们今天已经见过你了，回去多半会一并报告上去……”
“报告倒是不怕，这个世界上可没有66.6厘米高的活人偶，他们报告上去应该也只认为我是某种类似活人偶的炼金生物，这在他们眼里并不罕见，至于下次见面……”艾琳说到这，犹豫了一下，看着于生的眼睛，“看情况吧，如果他们身份是真的，确定是官方组织的人的话，就跟他们打听一下爱丽丝小屋的事情，如果他们能帮忙牵线搭桥，帮我找到这座城里的其他活人偶姐妹那就更好了，见到自己人……我应该会放心许多。”
于生很少看到这个人偶露出如此患得患失的模样。
但他觉得自己可以理解这种犹豫和踟蹰。
如果是他被封印了半个世纪甚至更久，然后突然被放出来面对一个已经完全陌生的世界，既不知道自己曾经熟悉的事物变成了什么模样，也不知道如今的世界秩序和势力结构，那么向其他势力求助……确实会变成一件必须慎重的事情。
于生微微呼了口气，放下手中刮刀，将艾琳的膝盖关节轻轻复位。
“试着站起来吧。”
第60章 胡狸的新家
艾琳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恢复完整的右腿，先是谨慎地左右转动了一下关节，随后才穿好袜子，扶着于生的手一点点站了起来。
“两，两条腿一样长吧？”小人偶抬头直勾勾地看着于生，“我这次没有引导重塑啊，就只是进行了注灵和融合，你帮我看看……”
于生翻了个白眼：“肯定一样长，我就给你修了修表面，又没切下来重新捏。”
艾琳放心地呼了口气，迈着小短腿在桌子上来回走了几步，脸上终于露出笑容：“我又能到处跑啦！于生你这次手艺还不错嘛，说不定你很有做人偶的天赋？”
“多谢夸奖……”于生随口回了一句，然后就看到恢复行动能力的艾琳重新背起画框，三两下就从桌子上跳到旁边的空椅子上，又从椅子上倒退着爬到地上，开始在阁楼的空地上一圈一圈地乱窜起来。
之前艾琳每次乱窜的时候于生都会感觉过于闹腾，尤其是她总会撞到各种东西弄的家里乱七八糟，但不知为何，这一次看到到处乱跑的艾琳，他心里却没了那种烦躁，而只感觉一种莫名的成就感渐渐在心中升腾。
“做人偶的天赋啊……”于生嘀咕着，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刮刀，以及几乎已经用完的补土罐，一时间不敢确定刚才艾琳到底是恭维还是真心实意的夸奖。
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做人偶的天赋，倒是突然联想起了刚才那两节被他胡乱操作结果成功“注灵”的藕。
看样子艾琳已经彻底忘记这茬了。
就在这时，一阵从楼梯方向传来的脚步声打断了于生的胡思乱想，也打断了正在阁楼上跑来跑去的艾琳。
于生转头一看，便看到一对毛茸茸的白色大耳朵从楼梯口冒出来，然后是正在东张西望满脸紧张加好奇的胡狸。
妖狐少女身上套着一身显得有点过于宽大的睡衣睡裤，银白色的头发还有点湿漉漉的，她大概是循着气味找到了这里，看到于生和艾琳都在，脸上立刻便浮现出开心的笑容：“啊！恩公，还有艾琳，你们都在！”
然后她又注意到艾琳的手脚已经“痊愈”，顿时十分惊喜：“艾琳，你的手，长回来了？”
“于生给我修好啦！”艾琳高兴地举起双手给胡狸展示着，然后又原地跳了跳，“腿也修好啦！”
“恩公，仙法很厉害，”胡狸一愣一愣地看着完全恢复过来的人偶，扭头看向于生时脸上甚至带着敬意，“会幽冥通途，能塑体还阳，还懂得炼制傀儡。”
于生想了想，这狐狸说的幽冥通途大概就是他“开门”的能力，而且她貌似把艾琳当成了是他炼制的傀儡人偶。
下一秒，反应过来的艾琳果然就蹦起来开始大吵大闹：“什么叫傀儡！我是来自爱丽丝小屋的活人偶！受赐福的懂不懂！你个野狐狸不懂不要瞎说！”
胡狸愣愣地听着小人偶吵吵闹闹，紧跟着低下头：“哦，我不懂，我不瞎说了。”
艾琳吵闹到一半就戛然而止，整个人都有点懵，她平常跟于生斗嘴惯了，头一次遇见这么老实巴交不跟她胡搅蛮缠的，脑海里一下子没了预案，便呆在原地。
而紧接着，于生又突然发现了一件事。
他有点错愕地看着胡狸身后：“……你尾巴呢？”
艾琳也反应过来，后知后觉地注意到胡狸身后的尾巴都不见了。
“我收起来了，”胡狸笑了起来，微微侧过身，紧接着便只听到“嗡”一声宝刀出鞘般的动静，妖狐少女身后华光骤起，一大片毛茸茸又蓬松的大尾巴砰一下子绽放开来，“门很窄，又总是碰到东西，就收起来了。”
正站在她旁边的艾琳“哎妈”一声，瞬间就被那一大片突然冒出来的尾巴给弹飞出去，在地上连滚带爬了好几米。
胡狸顿时一声惊呼，跑过去手忙脚乱地把在地上骂骂咧咧的艾琳给拽了起来。
于生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第一反应却是松了口气：“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把尾巴都发射出去了……”
紧接着他又冒出个古怪的问题：“……为什么尾巴冒出来是‘嗡’的一声？”
胡狸想了想：“也可以是‘砰’。”
刚被拽起来正准备接着骂街的艾琳闻言都是一愣，呆呆地看着胡狸：“……你自己给配的音啊？！”
“狐狸把尾巴露出来之前，要发出声音，提醒周围人躲避，”妖狐少女一脸理所当然地说道，她现在说话已经比最初见面时流畅了很多，但还是会有一些奇怪的停顿，“但你，没躲开。”
艾琳瞬间暴跳：“我哪知道这些奇奇怪怪的‘规矩’！你这到底是哪来的狐狸啊！？”
胡狸仔细想了想，有些沮丧地摇摇头，耳朵也跟着耷拉下来：“我，不记得了。”
这次反而轮到艾琳表情一滞，小人偶不自然地别过头去：“你别认真啊，我就是随口一说的……”
于生来到胡狸身旁，认真思考了片刻之后很认真地开口：“别太沮丧，也不一定就回不去了，说不定将来就找到家了。”
胡狸的耳朵激灵一下子又竖起来：“恩公的幽冥通途，能送我回去？”
“他那门哪都能去，有时候一把拉开还能钻到人炼丹炉里呢，”艾琳在一旁叉着腰，神气的模样就好像那是她的本事一样，“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开到能去你老家的门了。”
说到这她好像突然想到什么，又扭头看向于生：“哎那要不要再去上次那个炼丹炉看看？那边也有仙人什么的，万一是胡狸老家呢？或者听说过也行，毕竟感觉都是一个系统的……”
于生闻言面露难色：“就上次那情况……对面怕是会直接打过来。”
“哦，倒也是，我要是门对面的我也想打死你。”
胡狸听着于生跟艾琳俩人交流，目光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一脸迷茫。
于生见状干咳两声，有些生硬地说道：“我们在讨论该找谁打听你的来历，你别着急啊，我会帮你慢慢找的。”
“恩公，不必太费心，”胡狸这次听明白了，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能找到，更好，找不到也没关系，反正……不记得老家的模样，回去也，没有认识的人。”
一边说着，她一边伸手在自己的尾巴里掏了掏，摸出那两枚尖利的犬齿，脸上露出了柔和而略带宽慰的笑容。
“已经找到，爸爸妈妈了，不回去也行。”
“……你能这么想也好，”于生轻轻呼了口气，对妖狐少女点点头，“那今后你有什么安排？想过今后的事情吗？”
胡狸神色中有些茫然，听到于生的话之后愣了好久，才迟钝地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她小声说着，语气间不安的如一只初次离巢的幼兽，“我第一次离开那座山谷。这里很好，但东西都很奇怪，我……都不懂，也不知道从哪里……找食物。妈妈说过，狐狸不能忘恩，但我又不知道能帮恩公干什么。”
她说话仍然有点颠三倒四，但于生全都能听懂。
他笑了起来，宽慰着这只有些惶恐不安的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