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变稀薄了，阳光出现在四周，远处开始能看到巨墙区的轮廓——那些斑驳的锈蚀带和古老漏水的管道系统象征着文明与秩序，看到它们真好。
老乔觉得自己胸膛中有什么东西在砰砰直跳，劫后余生的喜悦让他真的很想深吸口气，然后放声大笑——只可惜这具躯体没有肺部，他也已经很久不曾体会过深呼吸是什么感觉了。
十几分钟后，他回到了上层区边缘的一处隐秘藏身处——这里远离所有可能的窥视者，包括集团公司那些无处不在的耳目。
发生在巨墙之底的事情已经不只是一次“内部竞争”，更是一次可能会让集团公司质疑能力的失败，而在黑点集团，最危险的事情莫过于“失去价值”——董事会可以接受任何形式的内部竞争与各种极端项目，甚至能接受相当大额度的项目失控，却唯独不能接受低价值的员工占据着不符合其绩效的位置，收益无法覆盖成本的雇员必遭清除，而一个连解决一条丧家之犬都差点把自己搭进去的“特派专员”……能力显然已经不符合其位置。
有无数的竞争对手在盯着自己犯错，发生在铁巢底层的事情决不能传到上面去……至少，在自己准备周全之前不能让消息传出去。
一架造型低调的民用穿梭机已经在藏身处的平台上等候，全机系统在他越过巨墙中部时候就已经启动，现在随时可以离开这颗星球。
老乔费力地拖着自己这具已经受损的躯壳，钻进穿梭机的驾驶舱里。
这副身体必须尽快得到修复……要在那些如秃鹫般的“同事”们察觉到自己的失败与虚弱之前，尽可能恢复每一丝力量。
钢铁巨人一边思考，一边准备着穿梭机的离星流程，他的护卫舰已经在某个非法空港的屏蔽区内做好准备，只要进入轨道就能登舰，然后直接跳跃离开这里。
好在洛那个贱人已经死了，自己这番折腾也就不能算是彻底的失败，回去之后只要准备妥当，整件事在报告上就能有足够的回旋余地……
老乔的手搭在了操纵杆上。
等等……
洛真的已经死了吗？
第643章 藏身处
穿梭机的引擎启动，一圈圈耀眼的光环从反重力发生器边缘扩散出来，在灰矮人星总是雾蒙蒙的大气层中泛起层层涟漪，这架轻巧的飞行器穿过了城市边缘的雷达死角，沿着一道阳光加速飞向轨道。
老乔感觉自己的逻辑芯片中有许多古怪的“噪声”，一些仿佛不属于自己的思绪和情感正在心智中躁动，这些感觉带来了不安和挥之不去的疑虑，让他愈发烦躁。
他将这些“故障”归结于之前与那诡异巨人交手中受到的损伤——以及被那个“小动物”摔在地上时遭受的冲击。
必须尽快完成对这幅躯壳的修复。
这个想法一遍遍在他头脑中鼓动着，甚至一度压过了他脑海中其他那些乱七八糟的各种念头。
但他还是时不时泛起疑问——洛，真的已经死了吗？
这个问题最开始只是在穿梭机起飞的时候在老乔头脑中闪了一下，但随着时间推移，这点突然冒出来的不安反而越发强烈，让他下意识地一遍遍回忆着当时的情况，复盘着这场伏击最初的所有细节。
他意识到自己确实没有亲眼见到洛死亡的一幕——在那座掩体和掩体后面的护盾崩塌瞬间，炮火的闪光和烟雾便遮挡了他的视线，紧接着从天而降的燃烧弹和那条不知从何处钻出来的巨蛇女妖则打断了所有人对目标的关注。
老乔用力拍打着眼前的操纵台，嘴里咒骂着所有他能想到的恶毒诅咒。
然而他已经没有勇气再返回那片黑暗的失落之城，去那里寻找洛的踪影——他已经在那下面损失掉了大量克隆人士兵和无人机、步行机，而这里毕竟是情况复杂的灰矮人星，数不清的军事团体在这里盘根错节，那些掠夺者和军阀势力都将这颗星球视作自己的势力范围，他已经无法再往这颗星球投放更多的地面部队了。
起码短时间内不行。
更何况现在洛手中的底牌不明——一开始她表现的像是一条丧家之犬，只带着几个亲卫躲在上城区的安乐窝里，但现在想来，恐怕从那时候她就在演……那贱人确实失去了一座先锋实验室和大量部队，但很显然，在被交界地捕获的这些日子里，她……得到了一些别的“帮助”。
大意了。
穿梭机冲出大气层，越过广阔冰冷的黑暗，在一处隐秘“暗港”找到了停靠在此的护卫舰，随后悄然钻进护卫舰的格纳库中。
登船之后，老乔第一时间扫描了护卫舰上的人员情况，又将自己接入舰载主机，确认了整艘飞船的状态。
他谁都不信，不光包括那些效忠自己的克隆人士兵，甚至还包括他手下的飞船上的AI系统。
他绝不会让自己的本体和外面那些危险的“潜在叛徒”接触，甚至用化身和外界接触的时候都格外慎重。
直到确认一切正常，他才微微松了口气，而后命令护卫舰直接跳跃离开这颗星球。
当务之急是先离开，其他的一切都可以从长计议。
飞船从暗港的出发口缓缓加速，在靠近大型跳跃桥的时候接受了二次助力，整艘船迅速在现实维度中坍塌成为一道幻影，随后消失在太空中。
它笔直地飞向暗流星域深处，并在一系列隐秘的跳跃点之间转移，中间又借助伪造的星门跃迁代码，通过黑点集团或某些大型军阀势力建造的非法星门多次跳转——在不知第几次跃迁和“星门跳跃”之后，这艘小小的护卫舰才终于从一座古老的引力坍塌点边缘显现出轮廓，回到了物质宇宙中。
这是一片荒凉而黑暗的太空，本地频道寂静无声，连最神通广大的黑域船长和走私船主们都不曾发现过这个地方——一颗垂死的暗黄色恒星漂浮在宇宙中，恒星周围只有两颗贫瘠丑陋的岩石星球，而在两颗行星轨道之外，则是大片稀疏的小行星带，破碎的星体碎块在恒星引力的牵引下缓慢运行，还有几团不稳定的冰雾笼罩在小行星带中。
护卫舰笔直地飞向小行星带深处，最后来到了一块看上去只是一块太空巨石、表面坑坑洼洼还泛着金属光泽的大“石头”旁。
巨石表面某处突然出现了灯光，紧接着太空中便凭空投影出一道长达十几公里的领航灯光。
有两艘小型护卫舰和太空战机从附近的黑暗里冒了出来，但在身份认证之后又很快退回阴影中，老乔驾驶着飞船钻进了那块“太空巨石”表面的一道闸门里，后者悄然闭合，随后闸门周围的全息投影闪烁了几下，将一切重新隐藏起来。
明亮而苍白的灯光照亮了悠长的走廊，周围处处泛着冰冷的金属质感，高大威武的钢铁之躯走进气闸，穿过一条条连接通道，孤独地走在基地内部。
在这熟悉而安全的环境里，老乔才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他抓了抓不知为何又开始发痒的肩膀，径直走向基地里某个房间。
所有系统都在自动运行，并严格按照主人的习惯做出响应——灯光调整着强度，附近的墙壁调整着颜色与表面纹路，房间里的设备则在主人进入之前就已经自行启动。
老乔走进通讯室，房间中央的全息投影装置已经亮起，散发着微光的通讯界面上显示着“加密”的标记，经过处理的模糊画面微微闪动。
“我们希望有好消息。”一个单调的机械合成音从通讯器中传出。
老乔走到投影装置前，仿佛发泄般将两手重重地按在控制台上：“那恐怕要让你们失望了，那个女人比你们想象的棘手……”
“是你想象，不是我们的。”通讯器里的声音显得格外平静。
“这都无所谓，”老乔的钢铁面孔上露出一个僵硬的讥讽笑容，“反正她已经做好了准备看你们的笑话——这是你们向我隐瞒关键情报而应得的。”
通讯器对面沉默了两秒：“……什么意思？”
“不如先说说你们那边的‘失控’？”老乔的嘴角向上扯着，“‘一个足以令天使降临的大空洞’——你们之前告诉我的可不是这样，你们说一切尽在掌控，只是需要佐尔达黑石的原始数据来优化‘伊甸之门’的充能过程，你们表现的真轻松啊，亏我之前就有所怀疑……”
这一次通讯器对面的沉默持续了更久，那抖动的模糊画面中似乎有人影在交头接耳，过了好一会，经过处理的声音才从扬声器传出：“这是教团的内部事务，并不影响我们与你之间的交易内容。我们只需要那些数据——为此，价格可以再调整。
“现在，我们需要一个准确的答复——你是否还有能力完成这份交易？”
老乔脸上的活体金属覆层抽动了几下，在暂时关闭麦克风之后，他恶狠狠地咒骂道：“……TMD一帮傻X神棍，没开化的低能生物，活该在粪坑里活成不人不鬼的模样……”
然后他打开了麦克风，咬牙切齿地开口：“交易可以继续，但我需要一点时间重新准备——和目标的‘谈判’破裂了，接下来我得用别的办法对付她。”
“很好，我们相信您的能力与承诺。”
通讯器对面传来机械化的声音，但在通讯挂断之前，老乔忽然又开口了，这一次他的声音显得比刚才还要冷硬：“听着，我这一次冒的风险巨大，我甚至是牺牲自己在黑点集团中的未来以完成这桩买卖……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有必要提醒你们一把，现在是你们那边的麻烦更大。”
“……我们都在各取所需，”通讯器传来的声音好像受到了一点干扰，带着吱吱嘎嘎的噪音，“不必担心，崇圣之途自会记录每一个人的功与过，所有的贡献都会在清算之日时得到褒奖。”
通讯器中的声音消退了，大型装置上方的全息投影闪烁了几下，渐渐暗淡下来。
老乔盯着空气中那一缕辉光看了几秒钟，从胸腔里传来一声不满的咕哝。
他把手从控制台上收回，但在抬手的一瞬又疑惑地皱了皱眉，看了看手心，又看向控制台上。
不知是不是错觉，刚才把手掌抬起来的时候，他觉得掌心有点……黏黏的。
就好像粘住了一样。
他检查了一下，并未发现手上沾染什么粘性物质，控制台表面也很干净。
老乔在困惑中挠了挠又开始发痒的肩膀，接着又开始抓挠胸口、胳膊和后腰。
怪异的“痒”感四处蔓延，令他心情有些烦躁。
房间里的设备灯光有些不自然的闪动，通风管里传来了好像气管发炎时呼吸般的“嘶嘶”声，墙角的监视器缓慢调整着角度，冷冰冰的摄像头在保护壳内盯着老乔那颗金属光头。
老乔心有所感，忽然抬头看向墙角，却什么都没发现。
心中烦躁更甚，他低声嘟哝了几声，转身离开这间房间，穿过外面的走廊，来到了另一个灯光明亮的地方。
当心情不好的时候，他就会来这里欣赏自己所创造的艺术，放松自己的心情。
墙壁上的滑门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屋顶上的升降机构轻声下降，一座座埋藏在地板下的陈列箱从房间尽头升起，轻柔的阿尔格莱德小调从屋角的扬声器中传出。
老乔坐在房间中央的沙发上，惬意地向后靠去，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看着那些经过他精心加工、细致保养的“艺术”。
那些茁壮的肢体、漂亮眼球、光洁的皮肤，以及健康脊椎骨。
第644章 好生吓人
在逐渐的放松中，老乔感觉自己的逻辑芯片之间似乎正跳跃起一些新的火花——松弛而惬意的神经冲动在他的躯体里蔓延，令人昏昏沉沉的低语声就像从半梦半醒的边境传来的暖意，他感觉自己有了一些新的灵感和想法，一些新的……加工方案和加工目标。
他好像已经忘记了这具躯壳受到的损伤，忘记了修复身体的事情。
老乔的警惕心在这种仿佛要陷入沉睡般的“舒适感”中一点点消磨着，然后又过了一会，他在半梦半醒中忽然听到一些声响。
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有个人影在眼前晃动。
老乔努力撑开眼皮——他的活体金属面孔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些像血管一样的凸起，双眼监视器表面覆盖着一层类似皮肤的膜状物，这让他的视野有些模糊。
一个金发披散、穿着白色长裙的身影慢慢走在陈列柜和生物质储罐之间，从屋顶垂下的脊椎骨藏品仿佛是被吹动的风铃，哗啦啦相互碰撞，在她背后摇曳晃动。
她转过身看着老乔，长裙上似乎还残留着上一次手术留下的斑斑血迹。
“洛……”
老乔的喉咙里挤出嘶哑的音节，他在沙发上半躺半坐着，胸腔快速起伏，气管里传来嘶嘶的气流声。
“老乔，好久不见啊，”视线里那个金发白裙的身影开口了，但她的声音却是直接钻进他的脑海中，“你的品味还是跟以前一样糟糕……”
“我犯下的最大的错误，就是让你活着离开实验室……”老乔仿佛梦呓般咕哝着，他觉得自己应该起身，这副身体却像喝了假酒一样使不上力气，视野中的整个房间似乎都在浸上一层血色，那些容器里的液体在红色滤镜中开始缓慢蠕动，里面的东西都在一个接一个活过来，“我应该早一些纠正……咳咳，咳咳咳……”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钢铁之躯内强行生成的气管和肺正在与周围的机械融合成某种怪异的共存结构，他隐约觉得自己身体的状态好像不对劲，却一时间说不出哪里不对——他又迷迷糊糊地看了眼前的白裙女子好几眼，才皱着眉头嘀咕：“等等，不对，你怎么在这里？”
“我这些年一直在寻找这个基地，”“洛”却好像没有听到他的话，而是抬头环视着四周，“你把我塞在一个罐子里，当做礼物送到了乌苏拉的实验室，但直到咽气的那天，乌苏拉都不肯交待当初的‘发货地’究竟在什么地方……你把自己藏得太好了，我见过的最擅长躲藏的老鼠都没你能藏。”
老乔用力晃了晃脑袋，似乎想驱散脑海中那昏昏沉沉的感觉，他竭力用仅剩的理智思考着，想要找出自己身体状态以及周围环境中不对劲的地方——至于洛为什么会在这里，他已经无暇去想了。
“叛徒，叛徒，都是叛徒……你们一个都不可靠，有血肉的，没有血肉的，会喘气的，不会喘气的……”
他摇摇晃晃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却感觉地板就像柔软的脂肪般向下陷去，一脚踩空险些跌倒，他看到“洛”朝自己走过来，走到一半的时候却又忽然换成了另一副面孔，那是另一个很早以前就死在他实验室里的“素材”，他甚至都忘了她的名字——
“你要离开了吗？你要去什么地方？别把我留在手术台上……我还能派上用处……”
下一秒，那身影又换了新的模样，这次已全然没了人形，而只是一团涨缩不定的，被无数错乱肢体和骨骼拼凑而成的团块，它在地上爬行着，一张张面孔从其内部翻转出来，向他哀嚎求饶，哭泣嚎叫：
“发发慈悲吧！让我们回去，求求您——”
老乔用力挥了挥手，眼前的影子消散在他的视野中，理智在这一刻短暂突破封锁，他好像忽然反应过来：“不对，这是幻觉……这个，还有这些，派不上用场，早就死了……”
他猛地抬起头，体内的逻辑芯片迸发着细小的电流，短暂恢复的理智让他察觉了什么，下一秒，他便猛地抬手抓向自己的脸。
嘶啦一声，老乔硬生生从自己的活体金属面孔上撕下一张鲜血淋漓皮肤，陌生的剧痛感进一步让他清醒过来，在糊住双眼的血色中，他看到房间中的景象在一刻不停地变化着——
银白色的金属墙壁表面滋长着跳动的血管和神经，却又眨眼间变成正常的模样；储罐中的器官标本恢复了血色，一颗颗被切开的心脏如复活般开始跳动；陈列柜中的肢体正在抽搐，像活过来一般疯狂敲打着四周。
时而诡谲可怖，时而恢复如常，如一场颠倒错乱，在理智边缘不断扩散的噩梦。
“不对，是污染……我被什么东西污染了……”老乔摇摇晃晃地挣扎起来，嘴里嘟嘟囔囔着，机油混杂着血沫从嘴角溢出，“灵能者，我需要灵能者……”
钢铁之躯内传来一阵怪异的噪声，他趁着清醒向基地内留守的灵能者发出了呼叫，然而回应他的只有一片空洞的回响，周围的环境仍然不断在噩梦和现实之间变化着，没有任何人冲进来帮助他们的主人。
老乔仿佛感觉到了什么，慌忙伸手探向自己的胸口。
在一阵可怕的断裂声中，他直接用手指掰断了胸口的一块钢板，从里面抽出一团“线缆”。
那里原本有一个加密通讯模块，专门用于沟通基地的内部线路。
然而现在那些线缆已经变成了血管和神经，胡乱滋生的血肉组织间，只有一颗满怀惊惧的眼球在胡乱转动。
而在胸腔的更深处，一颗混杂着血肉、螺栓、线缆和金属管的心脏正在砰砰跳动。
“血！我在流血！”
这魁梧的钢铁巨人喉咙里竟然发出细小的尖叫声，一种仿佛几百年都不曾有过的“恐惧”终于直扑进他的脑海，血肉之躯的脆弱感觉就像一张令人窒息的网般紧紧包裹着他的理智，他踉跄后退了两步，不敢再看胸膛里那颗跳动的心脏，而是疯狂地从身上摸索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