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运的是，她摔在一片柔软的缓冲物上——是一片很高的无名野草。
艾琳八脚朝天地躺在高草丛中，感觉自己的腰都快断了——因为她的上半身与自己的蜘蛛躯壳在正常情况下是以九十度角连接的，这个结构决定了如果她的身子是躺在地上，那她的上半身要么怼进土里，要么就得把腰撅成九十度。
她也不知道两种情况哪种更倒霉点，反正第二种很明显腰会很疼。
对自己的蜘蛛形态还不太熟悉的噩兆人偶就此总结出了作为蜘蛛女神的又一条冷知识——如无必要，别平躺着睡觉。
然后艾琳就开始呲牙咧嘴地尝试爬起来——这对一个蜘蛛女神（而且对自己的身体不熟）而言是一件相当有挑战性的事情，她原地左右使劲晃了半天才终于让胳膊找到个发力的合适角度，又使劲撑了好几次，才终于从平躺状态爬起身，然后把快要断掉的腰支撑起来。
就这她还感慨呢，幸亏是往前撅的，要掉下来的时候往后仰肯定真的就撅折了。
她一向是个乐观的人偶。
稍微活动了一下身子，确定关节没断之后，艾琳才抬起头好奇地观察着这个地方。
一望无尽的荒原，灰暗混沌的天空，黑色的高塔（界桥）在天上破开一个大洞，微微倾斜着连接在大地上——看上去就像把这片天地砸了个窟窿。
自己落地的地方就在高塔旁边。
艾琳眨巴着眼睛，在强烈的既视感中，她发现此处好像是荒原中的一座小山丘。
山丘上高草繁茂，风从旷野的方向吹来，孤寂而清冷。
平心而论，这小山丘上也没什么风景——尤其是从天而降的界桥还把整座小山将近二分之一的部分给砸塌了。
坍塌的山体结构与界桥的黑色塔基堆积在一起，大量从高塔上脱落下来的碎块、从山丘上崩落下来的土石，以及一些古怪的、像是被切碎的藤蔓般的东西沿着破碎的山坡崩塌滑落，一路延伸到了山脚下的平原上，看着就是一幕惨烈的撞击现场。
而艾琳现在所站的位置，就是小山尚且完好的另外一半。
“……这个地方看着有点眼熟哦。”
人偶嘀嘀咕咕。
第632章 梦里对账
艾琳——八条腿的状态——在小山丘上来回溜达着，最终发现这地方除了草就是石头，至于另一半山头上原本可能有什么东西，那大概也已经被界桥砸下来的时候给夷为平地了。
于是她便结束了自己的探索，沿着那片满是碎石与残骸的山坡，迈步朝山脚的旷野走去。
有风吹过山丘，风中仿佛裹挟着呜呜咽咽的低语声，艾琳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山顶的方向，却只看到那座孤零零的黑暗高塔斜斜地立在远处，如一根连通天地的柱子般穿过天空混沌的云层，破碎的空间裂隙环绕在塔身四周，让它看起来像一棵怪异的树。
“怪起来了……怪起来了……”
艾琳低声咕哝了几句，不自觉地加快脚步，就仿佛从这“梦境”里感觉到些许不安，她下意识地远离着破碎的高塔以及那座坍塌的山丘。
凌乱呜咽的风越来越大了，就像是在小山周围形成了一道屏障，用一种柔和却无处不在的力量阻止着她来到平原上，但忽然间，那股阻挠又仿佛幻觉般烟消云散——艾琳从一道环绕的风中冲了出来，只觉得某种熟悉与平静的气息环绕在四周，无名的高草在微风中轻轻摇晃，让她的八条腿都感觉有点发痒。
人偶（噩兆）原地发了会呆，又一次扭头看向小山丘的方向，却发现那座小山已经在远处，而山上的“界桥”和天空的空间裂缝都消失不见了，就像从没出现过一样。
八条长长的节肢原地划拉了几下，艾琳转身看向另一个方向，看到前方薄雾缭绕，衍星体水晶树高高伫立在旷野上，宏伟的树冠下，是那座庄严的黑色大教堂。
C型扣和她的骑士们盖起来的快乐老家——有一说一比于生搓的厕所漂亮多了。
人偶的梦境结束了，她的意识飘飘荡荡地越过了记忆与幻象的边境，现在终于串台到了灵魂旷野上。
艾琳想了想，忽然开心地笑了起来，迈步就朝大教堂的方向走去。
她要去给C型扣捣乱——首先去祸祸花园好了。
但她刚走出去没几步，便感觉到一个熟悉的气息突然出现在附近，紧接着便有一个声音传入耳中：“……你怎么过来了？”
艾琳一个急刹车停下来，扭头看到于生正一脸懵逼地站在旷野上。
“哎于生！”艾琳高兴地迎了上去，“我跟你讲我刚才正做梦呢……”
“我也正做梦呢啊，刚梦到太阳城那边搞烧烤节烤肉不限量正准备带着胡狸去吃呢，一扭脸就跑这来了——合着是你梦游把我拽过来的？”于生一愣一愣地看着眼前的巨大化蜘蛛艾琳，脸上还带着点大梦没醒的发懵，“哎等会，你在这边怎么是这么个形象？！”
“我可没拽你，”艾琳先是摆了摆手，紧接着脸上便露出得意的模样，一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于生一边嘚瑟起自己的大长腿来，“咋样咋样厉害吧？我现在不受那幅油画限制，可比以前只能以纸片人状态飘来飘去帅气多了！你看我这个子，你看我这腿……我在梦里可以直接用这副身体哎！在这边解锁之后好像不用等CD的……”
于生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不该提醒对方，“只有在梦里才能长个子”其实并不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但话到嘴边还是憋回了支气管里，硬生生换了个话题：“你说你刚才正做梦？梦见啥了？”
正在嘚瑟的人偶（噩兆）顿时停了下来，脸上浮现出短暂的困惑表情。
对啊，她刚才正在做梦，好像是一个很长很长，而且越到后面就越古怪的梦……她还有好多话想跟于生讲，但自己都梦到什么来着？
“你不会已经忘了吧？”于生的声音从旁响起。
艾琳紧紧皱着眉头，一边努力运转着自己不太灵光的脑瓜一边试图屏蔽掉脑海中那些乱七八糟的干扰，她下意识摆着手，又回头看向那座位于灵魂旷野中的、“永远无法抵达的山丘”，些许散乱的梦境碎片终于拼凑起来。
就是那一闪念的功夫。
于生就见到眼前的巨大化艾琳忽然脸色一紧绷，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还是下意识闭嘴同时精神集中，然后艾琳就深深吸了口气——下一秒，人偶小姐超级利落的嘴皮子开始输出：
“我梦见自己当年是古圣灵亲自造出来的实验型好像是专门用来处理界桥这件事儿的但第一个任务就翻车了还看见上个版本的交界地瞅着跟个箱庭地图一样界桥连接失败是因为它没有完全连在交界地上而是击穿了地图砸进了另一个维度那地方看着好像就是这片灵魂旷野桥墩子砸在那边那座山上我没搞明白怎么回事从山上下来就串台到你这边了啊舌头舌头疼疼疼……”
于生就觉得对方这噼里啪啦爆出来的话简直跟机关枪似的，每一个字都狂风骤雨般崩在自己脑门子上，刚听完就整个人都懵了，差点一口气没倒上来：“我勒个去啊——”
艾琳这时候正吐着舌头哈赤哈赤大喘气呢，看见于生这反应顿时一瞪眼睛：“我跟你讲你要让我再说一遍我跟你急啊，我TM舌头差点没咬下来……”
“不用不用我听见了，都听着呢，”于生赶紧摆摆手，趁着没忘又使劲把刚才那一串话在脑海里倒腾了好几遍加强记忆，等来回捋了四五趟之后才终于分出心来仔细寻思自己刚才都听到了什么——他感觉把那一串话的内容捯饬明白简直是在解压缩包，而且中间明显还缺了不知多少层的细节内容，“但是我得捋一捋……先从古圣灵那句开始，什么叫你是‘古圣灵亲自造出来的实验型’？你到底想起什么了？”
艾琳赶紧拿这句话当成关键词来提取自己那乱七八糟的记忆，抱着胳膊认真寻思了几秒钟后才点点头，抬手拿大拇指指着自己：“我，爱丽丝人偶特装型，牛逼。”
合着她就总结出这么一句来。
于生：“……牛逼到第一个任务就翻车了？”
艾琳：“……于生你大爷的！！”
……
于生跟艾琳在梦境中对了不知多久的账，最后是被现实世界中一个电话吵醒的。
一睁眼，外面天光早已经大亮，时间差不多到了中午，手机还在旁边床头柜上嗡嗡，于生翻身起来，看到来电人显示的是百里晴。
艾琳也一骨碌爬了起来，坐在床沿上抬手指着于生：“啊哈哈哈你也有被钢铁面瘫电话吵醒的时候……哎妈——”
小人偶乐的劲儿太大，从床沿上翻身掉下去了。
于生没有理会骂骂咧咧的小东西，接通电话放在耳边：“喂？百里局长？”
电话对面传来熟悉的清冷声音：“嗯，是我……还没起床？”
“昨天睡太晚了，”于生随口说道，“不过问题不大，啥事你说。”
“关于昨天那些入侵界城的隐修会教徒，”百里晴开门见山，“我掌握的情况有限，你能不能来一趟，我们当面聊聊？”
于生一口答应：“没问题，我收拾一下就过去。”
“好，我在办公室等你，”百里晴说着，又补充了一句，“可以带胡狸过来吃饭，听宋成说食堂今天的卤鸡腿很好。”
“没问题！”
于生挂断了电话，但并没有急于动身去局里，而是看着艾琳（金发）手脚并用地往床上爬着，又看着墙角的四个箱子次第打开，一串人偶从里面爬出来，睡眼惺忪地往洗手间走。
艾琳（金发）扒着床沿，俩手抓着床单半个身子挂在外边，抬头跟于生大眼瞪小眼。
“你倒是帮忙啊！”
“哦哦。”于生这才伸手过去，将小人偶一把拽上来。
“结果咱俩到最后也没讨论明白，我那个‘梦境’结尾时界桥出现在灵魂旷野的那一幕是怎么个意思哦，”小人偶盘腿坐在于生面前，俩手抱胸摇摇晃晃地念叨着，“主要是细节我也记不清了……就记得‘高塔穿过天空，落在山丘上’这么个印象。”
于生摸着下巴，一边寻思一边盯着艾琳看了半天，直到后者都开始呲牙他才开口：“你觉得，那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吗？”
艾琳眨巴着眼睛：“啥意思？”
“你的梦境虽然有不少内容是因你那些凌乱的‘记忆’而生成，以至于它们都很有真实性，但梦毕竟是梦……或许那一幕只是因为现在灵魂旷野里真的有一株衍星体水晶树，而水晶树上真的融合了一座‘界桥’呢？你对此的印象导致了你在梦境最后看见那座塔出现在山丘上……”
艾琳那双碧蓝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于生，小人偶脸上罕有如此认真的表情：“这话说的，就这么解释你自己信吗？”
于生张张嘴，最后只是抬手抓了抓有些乱糟糟的头发。
“看，你自己都不信，”艾琳盘着腿往前挪了挪，身体微微前倾，“我觉得那一幕肯定是在传达着什么很重要的情报……就在三千七百年前，就在交界地的上个版本——钢铁面瘫管那个叫‘古典时代’——就在那一天，噩兆女神来到了这个世界，我出门执行第一次任务，界桥击穿了交界地，高塔落在了灵魂旷野上，对，就是那一天……发生了所有的事情……”
于生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偶，只觉得如此认真的艾琳……还挺有气场。
很有气场的小人偶抬起了手，指着于生。
“那么，”她一脸严肃，“你呢？在那一天……你会不会也在场？”
第633章 痕迹
艾琳一般不会露出这么严肃的表情——所以当她都这么严肃起来的时候，绝对不是什么一般情况。
“在那一天……你会不会也在场？”
人偶的眼睛中透着格外认真的神情。
在所有事情都发生的那天，在域外异神降临的那天，在可观测宇宙向世界之外的未知领域打开通道的那天。
于生忽然感觉到一股没来由的心悸，一种过电般的感觉慢慢从后背爬了上来，但又消弭无形，他下意识深吸了口气，看着眼前一脸严肃的小人偶：“你这么说我也不知道啊……哎不是，我怎么会在场呢？那三千多年前的事儿……三千多年前……”
他念叨着，慢慢皱着眉头。
一个声音响起，一些已经快要被他遗忘的念头在心底又泛起余响——关于那记忆已经泛黄的“故乡”，那座流淌着血色阳光的海边小城，印象里的童年与少年时代，还有那些平静到几乎抓不到什么记忆点的平淡日常。
他怎么会在场呢？在那一切发生的日子里——他只是一个外邦人，从另一个平静安宁的、没有异域和实体的、朴素无趣的世界推门至此的离乡者，这个世界发生的故事原本和他并无关联……一切就应该是这样才对。
但那片灵魂旷野……
“其实我这么猜也挺没根据的，”艾琳的声音从旁传来，打断了于生的胡思乱想，小人偶双手抱胸，脸上带着思考，“毕竟整件事跟你唯一的关联就是那片灵魂旷野——而咱们到现在也没搞明白那片旷野到底是怎么个路数。那地方跟你联系密切，但它本质上又像是个独立存在的‘异域’——谁知道三千年前那地方是个啥情况。”
于生却没说话，只是仍旧皱着眉头，努力想着现在压根想不明白的事情。
洗手间方向传来哗哗的水声，然后是好几个艾琳乱七八糟的尖叫。
一个小人偶从洗手间窜了出来，浑身湿透跟落汤鸡一样，进屋就在地板上乱窜：“于生！于生！我掉水池子里啦！”
于生这思路咔吧就断了，腾一下子就从床上跳起来：“别乱跑！站那别动——”
吹风机呜呜作响，浑身湿漉漉的小人偶被挂在晾衣架上，被风吹得来回晃荡，中间抓住机会就张嘴冲着风筒啊哇啊哇着。
于生一边吹一边还感慨，得幸亏掉水池里这个是超轻黏土的躯体，要不卧室里的简易衣架还真不一定能挂得住她。
金发版的小人偶则爬到了旁边的窗台上，一边晃着腿一边大声说道：“反正我梦里最后半段的内容也不清不楚的，现在想不明白就先别想了——今天先去百里晴那边把隐修会入侵的事儿解决一下。啊，倒是可以顺便跟她说说我在梦里看到的交界地……”
“我觉得你说的有道理，”于生伸手扒拉了一下正在吹风的艾琳的头发，确认大致吹干之后便关掉了吹风机，又顺手把小人偶从衣架上放下来，“你自己梳头，我去叫胡狸起床。”
“嗨，费这劲，”金发艾琳摆摆手，直接站窗台上冲着走廊方向喊了一声，“去特勤局蹭饭啦！”
她话音未落，于生就听到对门房间传来哐当咚咣的一串响动，紧接着就是砰的一声，就见一道白影撞开房门扑面而来！
平心而论，这要是几个月前于生就交待在这儿了，但如今好歹他已经跟家里这帮妖魔鬼怪相处许久，经验丰富到刚听见走廊上的动静他就已经提前扎好了马步，当场气沉丹田沉势如山一口浊气吐出，“嘿”的一声——他就跟自己的马步一块被撞飞出去了。
不过幸好胡狸是个心细温柔的姑娘，知道自己恩公体质不好，所以撞过来的一瞬间就用尾巴把于生层层包裹起来做好了缓冲——差点没把后者当场勒死。
……
百里晴抬起头，看着眼前推门进来的于生，坐在于生肩膀上的艾琳（金发），以及旁边耷拉着尾巴的九尾妖狐，眉毛微不可察地挑了挑。
“难得你来的这么慢。”
“出点小事儿耽搁了，”于生呲牙咧嘴地笑了笑，也不好意思说自己这一大早的（虽然已经不早了）就被家里的狐妖用尾巴勒断了好几根肋骨，只能含糊着敷衍过去，“先说正事吧。”
百里晴点点头，又随口问道：“露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