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生想了想,半开玩笑地看着艾琳:“如果我说是因为好奇呢,异域这种奇特的现象引发了我的好奇,我就想刺激刺激……”
小人偶立刻把于生的头发抓得一团糟:“你认真的?你认真的?”
于生一边抬手按住艾琳的爪子一边飞快开口:“停停停,别拽——有一小半是认真的。”
艾琳停下了抓头发的动作,瞪着眼睛看着于生。
“好奇心,这确实是一部分原因,我没开玩笑,”于生喘了口气,表情变得郑重起来,“还记得我带着你打开一扇又一扇大门的那晚吗?那些……大门背后的风景,还记得吗?”
“……记得。”
“我也记得,记忆深刻,”于生坐在椅子上,慢慢说道,“那么多的‘远方’啊,我们还认真讨论过那座会发光的山峰……艾琳,你不想去看看吗?还有那座漂浮在空中的城市,那些从裂谷上空飞过的鸟儿……”
“还有被挂在房梁上的大师兄。”
“……对,还有被挂在房梁上的大师兄,”于生笑着摇了摇头,“艾琳,不管它们是某个‘远处’,还是某个‘异域’,我是真的被那些景色吸引了。你说,我打开了那么多扇门,而且随时还能再次打开它们,我已经知道了界城之外还有那么广阔的世界,还能像你说的那样就老老实实待在这交界地,过‘安稳的生活’吗?”
于生说到这,轻轻舒了口气:“只要继续‘开门’,我就一定会继续和那些‘风景’打交道——而这扇门已经打开了。”
“好像是这个道理,”艾琳抱着于生的脑袋,认真思考了一下,开始把刚才被自己扒拉乱的头发梳理回去,“我要是你,我这时也满脑子作死的念头——我得比你还作死。”
随后小人偶顿了顿,又问道:“那你另外一部分原因呢?”
于生一时间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眯起眼睛。
记忆中的景象浮上心头。
那流淌在老巷子里的阳光,泛红的天空,如水般的云霞——那座不是很大,但熟悉而亲切的“临海小城”。
“有一个地方,我想找到它。”于生轻声说道。
他感觉到脑袋上那双扒拉来扒拉去的小手突然停了下来。
“我怎么感觉……”艾琳忽然弯下腰,十分敏锐地盯着于生的脸,“你好像要去什么地方,并且不打算回来了?”
于生睁开眼睛,便看到那双猩红的瞳孔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人偶的注视让人有点发虚。
“……额,就是想找到那地方,过去看看,还回来的。”
“真的?”艾琳狐疑地皱着眉头。
“真的,”于生点点头,接着他顿了顿,似乎确实认真思考了一些事情,再次重复了一遍,“是真的。”
“好像……没骗我,”艾琳歪了歪脑袋,姑且像是相信了于生的话,但很快她便摇了摇头,“算啦,反正你要骗我我也没什么办法,开门的本事在你手上……不说这些了,既然你都决定了今后要跟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打交道,那你想好怎么开始了吗?你要当一个灵界侦探?去接那些可能跟异域有关的委托?还是当个单枪匹马的调查员?主动去犄角旮旯里寻找异域和远方的线索?还是说……每天随机开个门,然后跳过去作死……”
“最后这个暂且不考虑,”于生立刻摆了摆手,“我是不怕死,但也没作死到这种程度,万一真惹到那种打不过还跑不掉的玩意儿那就真的完犊子了……”
“哦,还行,也没失心疯嘛,”艾琳高兴地晃了晃脑袋,“那也就是说,要当灵界侦探或者调查员喽?前者主要靠接单子,特点是‘工作’稳定但受限制,后者主要靠命硬和莽,特点是行动自由但经常会遇上大‘惊喜’……”
于生想了想,问道:“那个‘小红帽’是哪种?”
“肯定是灵界侦探啊,她一个接特勤局外包的,而且还是个打假期工的学生,”艾琳摆了摆手,“不过根据她的说法,她身后还有个组织呢,叫‘童话’什么的……”
于生心里这就活动开来:“组织……这种组织还需要登记吗?”
“……大概?”艾琳挠挠脑壳,“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啊,都忘光了~但多半是需要登记的吧?毕竟有特勤局这么个官方管理部门在,你纠集一帮身怀专业技能的异域专家还不登记备案,那岂不是变成‘有活力且不合法的社会团体’了?”
说到这,人偶小姐突然怔了一下,有些疑惑地看着于生:“怎么,你还打算成立个组织啊?咱们现在算上那只狐狸一共才仨人,而且那个狐狸还没身份证——当然我也没有。哎这么一说家里就你一个算‘人’啊?”
“好像也是,”于生顿时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哎我去,我上哪给胡狸办个身份证去……”
“等下次那个‘特勤局’来人跟你联系的时候打听打听?”艾琳开始出主意,“这点小忙他们应该不介意帮吧?”
“……这是一个单位的吗?”
“问问又不花钱。”
“好吧,也是。”
于生挠了挠头发,而就在这时,他又忽然发现一个问题。
“等会,艾琳,你今天还要赖在我屋?!”
“废话!我那个房间多邪门啊!”
“你自己都够邪门的,回自己房间去!”
“我不!”
第65章 “列车”
上班点的地铁站永远拥挤到让人怀疑人生,车厢里人挤人的状态甚至会让人有一种怕不是整个界城的人都在挤地铁的错觉——如果可能的话,宋成是真不想在这个时间搭乘地铁。
但没办法,“列车”在正常情况下只会在上班高峰期的第二班车稳定出现,其他时间虽然也有目击报告,但都不可控。
身材壮硕的宋成挤在人挤人的车厢中,感受着地铁离站之后缓缓加速的晃动,他看到视线内都是赶着早高峰去公司的上班族,人与人之间的缝隙塞满了混合之后的味道——
钢铁打造的笼子里塞满了挤压堆叠的肉,在黑暗的地下,一头钻进混凝土支撑起来的管道,从一个地方轰隆隆地运输到另一个地方,人造的灯光能够驱散那“管道”中的黑暗,但在管道之外的泥土中,黑暗与未知才是地下世界真实的模样。
宋成微微闭上眼睛,在脑海中不断重复着这段联想,他想象着这列钢铁打造的“运肉笼”在黑暗的泥土中钻行,如一只怪诞而盲目的蠕虫,想象着泥土的窒息扑面而来,冰冷中渗着腐质的味道。
他闭着眼睛,慢慢穿过车厢中的人群——车厢中仍然拥挤,但所有人都无意识地让开了一条道,人高马大的宋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走到车厢尾部,随后睁开眼睛看了一眼。
门上标注着这里是二号车厢的末端,再往前是三号车厢。
身后的车厢里,原本嘈杂的声响不知何时渐渐减弱,偶尔传来人们交谈的声音,也遥远得仿佛隔了一堵厚重的墙。
宋成没有回头,而是随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羊皮纸条,纸条已提前浸过油膏——他把纸条塞进嘴里,慢慢咀嚼,感受着浓烈刺激的辛凉直冲头脑,随后迈步向前走去。
穿过二号车厢的门,他抵达了一节空空荡荡的新车厢。
前一个车厢里还挤满了赶早高峰的乘客,这里却空无一人。
略显陈旧的座椅上放着几张旧报纸,报纸的日期却显示着明天。
宋成回过头,看到身后的自动门上显示着十六号车厢的字样。
口腔中的刺激性味道在逐渐扩散,他转身继续向前走去,穿过十六号车厢的大门,抵达列车的下一段——下一节车厢中锈迹斑斑,两侧的窗户遍布污垢,窗户外面偶尔有微光闪过,却不像是地铁隧道中的照明,而更像是一只只诡异掠过的眼睛,在黑暗的泥土中注视着这列呼啸而过的钢铁蠕虫。
这里是十二号车厢,宋成继续向前走去,一边走一边确认着车厢的编号,而随着他不断向前走去,每一节车厢都显得愈发诡异起来——有的车厢里坐满了塑料制造的模特,有的车厢中长满了蘑菇,有的车厢甚至根本没有顶棚和墙壁,只有一节光秃秃的地板,飞驰在不断起伏蠕动的泥土管道中。
而所有车厢的编号都在1至21之间随机分布,完全没有按照顺序排列。
一股温暖的烛光突然映入眼中,宋成进入的下一节车厢里已经完全看不到地铁车厢的结构,他踏入了一辆木质的大型马车,几个穿着打扮分外华丽妖艳的美丽女士坐在车厢两侧,正在热烈地交谈着什么,时不时发出悦耳清脆的笑声,马车窗外则漂浮着淡淡的薄雾,偶有路灯闪过,照亮的是某座陌生城市的街头。
一名妖艳贵妇注意到了突然闯入马车的宋成,她惊讶地站了起来,上前询问宋成的来意。
但宋成完全没有理会,只是回头看了一眼车门上的编号:23号车厢。
他转身向回走。
一节和正常地铁上结构完全一致的“正常车厢”映入他的眼帘,车厢中宽敞空旷,灯光明亮,座椅整齐干净。
只有唯一的一名乘客坐在车厢中段,靠近窗口的地方,其手中捧着一份报纸,面目挡在报纸后。
宋成回头确认了一眼,在看到门上写着22号的字样之后才呼了口气,迈步走向那唯一的一名乘客。
对方穿着一身漆黑的外套,脚边放着同样是黑色的手提箱,还有一把黑色的雨伞,挂在座椅旁边的栏杆上。
从外套到箱子再到雨伞,都带着一种怪异的、橡胶般的质感。
宋成在这名乘客身旁坐下,轻轻敲了敲对方手里的报纸。
乘客终于放下报纸,抬头看向宋成。
那是一张光滑而带着微微反光的脸孔——就像橡胶一样,模样则是一个消瘦的中年人,还戴着一顶古板的、仿佛与现代格格不入的黑色礼帽。
“你好,”这模样怪异的乘客对宋成点了点头,声音震颤走调,态度却颇为礼貌,“今天想聊点什么?”
实体,22号乘客,会在异域-列车中生成,通常会停留在22号车厢内,有理智,可交流,甚至偶尔会帮助外来者脱离异域——但在特定条件下,也会表现出攻击性。
现在,他很友好。
“你听说过梧桐路66号这个地址吗?”宋成就像跟普通人聊天一样开口问道,“有一个名叫‘于生’的人住在这个地方。”
那橡胶一般的“乘客”摇了摇头:“列车没有这一站。”
宋成神色瞬间变得严肃。
22号乘客知晓许多与“地点”有关的情报,除了某些极端诡异或隐秘的“地点”,只要询问时指向清晰,他几乎能回答出任何一个异域的基本情况,哪怕其远在百万光年之外——再不济,他也会指出问题里提到的异域是否存在,以及它是否位于交界地内。
但现在他说,列车没有这一站。
事实上这趟列车确实不会通往任何地方,但22号乘客所说的“列车没有这一站”,意思是他并不知道某个地点的情报。
自从特勤局的档案里有22号乘客的情报以来,这种回答的记录不超过一只手。
片刻沉默之后,宋成又问道:“那关于‘于生’这个人呢?你在旅行中听说过这个名字吗?”
“如果是跟人有关的信息,可以去问问‘故事人’,他知道很多与人有关的事情——他就在公园里,在那里给孩子们讲故事……你需要指路吗?我可以告诉你‘公园’在什么时候。”
“谢谢,但不用了,我知道公园在哪,”宋成摇了摇头,他感觉口腔中的油膏效力正在逐渐减弱,便赶紧又问了下一个问题,“夜幕山谷最近有什么消息吗?”
“夜幕山谷……啊,有一个旅客从那里离开了,但具体的经过我不清楚,”22号乘客不紧不慢地说道,“如果你还想了解在那之后的情况,我恐怕也帮不上忙。”
“为什么?”
“因为这一站已经取消了。”
22号乘客将报纸放在腿上,用那副橡胶质感的面孔平静地说道。
宋成睁大眼睛,愕然地坐在椅子上。
这个答案从未出现过!
“列车没有这一站”至少还是个在档案里提到过的回复,但“这一站已经取消”……他敢肯定,这是第一次!
“为什么会取消?!”他下意识问道,目光急切。
“谁知道呢?”22号乘客十分人性化地耸了耸肩,“我只知道列车沿线的事情,但那些发生在线路之外的……我可不清楚。”
宋成眨了眨眼,感觉油膏的效力在进一步削弱,自己耳边已经开始传来隐隐约约的人声,他还有些问题想问,但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突然注意到了22号乘客放在腿上的报纸。
那是该实体“身上”唯一并非橡胶质感的东西,它真的只是一份报纸。
报纸的头版印着大幅的黑白插图——在这个连最廉价的路边小报都用彩色印刷的时代,那黑白插图显得分外复古,且画面本身也模模糊糊,抽象扭曲,不像是现场实拍的照片,而更像是一个拙劣的画者根据道听途说来的情况,在画布上涂抹出来的简陋涂鸦。
一座荒凉的山谷,一只巨大的眼睛正漂浮在山谷上空,缓缓远离。
插图下方,是新闻的标题:
“盛宴之后”。
“就要到站了。”22号乘客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将宋成从走神中唤醒。
宋成猛然抬头,看到22号乘客正紧盯着自己,这个有理智的实体已经伸手拿起了挂在扶手栏杆上的雨伞,一边起身一边仿佛不经意般问道:“现在天气怎样?”
宋成立刻收敛起脑海中的思绪,格外认真地观察了一下眼前的实体。
22号乘客今天带了伞,但伞是干燥的。
“今天是阴天……”宋成开口说道。
但就这时,他突然注意到22号乘客的手提箱上出现了一丝水痕,好像有看不见的雨,刚刚落在箱子上。
“但雨已经开始落下了,”宋成立刻补充,“出门带伞是正确的决定。”
“确实,”22号乘客微笑起来,橡胶制成的面孔发出轻微的撕扯摩擦声,“旅途愉快,下车时注意安全。”
“旅途愉快。”宋成呼了口气,微笑着点头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