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道“目光”接触之后的第一秒，她发现自己的心脏开始跳动。
第二秒，她感觉血管中有什么东西在滋生，血液开始尝试流动。
第三秒，她的眼皮开始颤动，一股仿佛不属于自己的冲动发出了可怕的催促，让她想要睁开眼睛。
心脏如擂鼓般轰鸣，血液在血管里鼓胀，心智中有噪音嗡嗡作响，而那个站在视野中的“人类”，正迅速从内而外坍塌成一个不可观测的漆黑空洞——
一双虚幻的眼睛突然从视野边缘飘了过来，飘在红和于生之间的半空中，那双眼睛扰乱了红的视线，让后者激灵一下子清醒过来。
“好看不？还看不？多看会？没看够？”
百里雪的眼睛在空气中飘来飘去，绕着红的脑袋左右声道轮流念叨，语气中带着说不出的高兴。
红第一次没顾得上用气息压制这个从百里晴的“幻觉”中跑出来的小怪物，她下意识猛地吸了口气，又退了小半步，才终于把状态稳下来，然后果断地切断了自己的灵视。
再看向于生的时候，不可观测的空洞又坍塌成了人形。
百里雪还在她旁边飘来飘去，仿佛恶作剧成功那么高兴。
于生则抬手跟那双在半空飘来飘去的眼睛打招呼：“哎，小雪，好久不见。”
百里雪在半空晃了晃：“好久不见！”
“你没事吧？”于生又扭头看向红，“刚才没站稳？”
红张了张嘴：“额，不，我只是……”
结果她还没说完艾琳就蹦出来：“一看就是低血糖了，哎你看这瘦的，哎你看这脸色白的，哎钢铁面瘫你们食堂不行啊——”
“我不是钢铁面瘫。”
艾琳：“所以食堂是真不行吧……”
“停停停这什么乱七八糟的，”于生赶紧打断了艾琳这稀里糊涂的打岔，又上下打量了眼前的单薄少女一眼，“我想起来了，之前跟百里晴联系的时候她好像是说过这次行动的负责人不是她，而是……”
“红，交界地理事，”红轻轻吸了口气，总算是能正常地介绍自己，“初次见面，天使猎手先生——以及‘旅社’的各位。”
第697章 观测
这是于生第一次见到除了百里晴之外的“交界地理事”，而且还是在这种他从未想过的情况下。
自称“红”的少女看上去比百里晴还要年轻，而且外表病弱纤瘦到了几乎让人怀疑其健康问题的程度——但这一切又似乎只是表象，于生几乎可以肯定对方是人类之外的“异种”，并且多半跟百里晴一样是某种长生种族。
这不仅是因为她那过低的体温，近乎停滞的心跳，以及不似活人的气息，更因为她在说话时偶尔流露出的某种……气场。
某种阅历沧桑，久居高位的气场。
而红对旅社的成员们也不陌生，虽然只是第一次见面，但她能准确地叫出于生身边每一个人的名字，显然是对于生几人关注已久。
这倒是在于生的预料之中——他知道自己带着旅社这帮人搞了不少“大动静”，交界地的几位理事若是不关注旅社那才叫反常，他只是没想到……
怎么说呢，交界地理事会的“含人量”好像也没他想象的那么高……
百里晴的目光忽然落在于生脸上，有些狐疑地上下扫了两遍，仿佛看透了于生脑海里的念头，但话到嘴边又憋了回去。
红则直接把话题引回到正事上：“现在说说你们掌握的情报吧——我们急需‘圣境’和‘伊甸之门’的第一手资料。”
于生便赶紧整理了一下思路和表情，满脸严肃地开口：“简单来讲，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两个。第一，圣境地下疑似存在第二处伊甸之门的能量反应，但现在我们找不到具体位置；第二，‘无影骸骨’的问题还没有解决，而那东西可能才是崇圣隐修会真正的幕后黑手。”
他说到这顿了顿，一旁的胡狸则很快补充：“我们在穿过‘伊甸之门’的时候碰见了当时正在主持仪式现场的隐修会首领，现场的神官叫他‘圣座’，打到一半的时候那个‘圣座’就不见了，这个也可疑得很。”
“圣座……”红微微皱了皱眉头，“我已经了解过你们之前发给百里晴的情报，现在你们是怀疑，那个‘圣座’本质上可能只是一个受晦暗天使控制的傀儡？”
“甚至可能就是晦暗天使的一部分，”于生点了点头，“我们在伊甸之门形成的‘时间陷阱’中发现了一些线索，很可能就是数百年前第一批登陆这颗星球的隐修会教徒留下的痕迹——那时候他们还不是‘隐修会’，从其遗留痕迹判断，他们更像是一群行事有些极端的拓荒者，但在登陆这颗星球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开始受到某种‘声音’的影响……”
于生接着便把自己从第一次尝试靠近伊甸之门到现在所经历的情况都跟眼前这位“交界地理事”讲了一遍，中间还带着自己的一些思考与猜想。
红最初听着的时候脸上还只是带着那幅平静微笑的模样，但听到最后已经不知不觉地皱起了眉头。
“……所以，假如你们发现的那份笔记就是如今这个‘圣座’留下的，那他可能已经被晦暗天使的声音影响了几个世纪之久……”
“足够把一个人从里到外‘腌透’了，”艾琳坐在于生肩膀上，双手抱胸煞有其事地点着头，“甚至能把他整个人都‘替换’掉——已经相当于是晦暗天使的衍生体了，一张嘴触须就从嘴里往外冒那种。”
于生皱了皱眉，扭头看着肩膀上的小东西：“你这个比喻很好但能不能换个形容方式？你别忘了你自己也是半个晦暗天使转正来的。”
“我就这点词汇量你还想怎样！”艾琳理直气壮，“你个写小说的第一眼看见星门不也就会卧槽吗？”
于生：“……”
但是红好像并没有在意小人偶刚才的奇妙比喻，她只是仍旧皱着眉头，“目光”则越过不远处那道巨大的观景舷窗，似乎正盯着那颗正漂浮在黑暗太空中的繁茂星球。
统合舰队对隐修会母星全境的轨道轰炸还在持续，而且现在还有源源不断的战舰通过星门跳跃进入战场。
然而这场看似大势已定的战斗似乎并不会这么快就结束。
来自“圣境”的抵抗异常激烈——作为隐修会的母星，这颗看似无害的花园行星其实几乎是一颗堡垒化的要塞星球，其地表的每一座大型城市和工业集成体都被强大的要塞护盾和如林的防空力量层层保护，而根据雷达最后一次的扫描，那些城市下方更有着复杂且难以穿透的地下屏障，更庞大的要塞结构隐藏在行星内部，每一块都是难啃的硬骨头。
而除此之外，还有轨道上的战斗——尽管星门传送过来时爆发出的空间震荡摧毁了这颗星球上空的大量防御节点，可仍有不少太空防御平台和武装卫星从那次大冲击中幸存了下来，而且还有行星背面的机动平台正在沿着轨道向这边移动，这些残存下来的太空防御部队战意高昂，打起来更是几乎跟星门里那支“世代戍卫”部队一样不要命，已经给统合舰队造成了不少损伤。
事实上，如果只是这些抵抗力量的话，红是有信心依靠自己带来的这支舰队拿下这颗要塞星球的，毕竟比这难啃的堡垒星她也啃下来过，在最棘手的一场战役中，她甚至用了十二年来加热一颗星球的大气和海洋，直至占据那颗星球的军阀集团在毁灭性的全球气象灾害中主动投降——舰队占领轨道所带来的制宙权以及旁边那座星门就是她的信心来源，现在除非“圣境”能整颗星球跃迁跑路，否则她想不到那些邪教徒还有什么办法来打赢这场战斗。
但那座藏起来的伊甸之门和那个状态不明的晦暗天使为整件事带来了不可接受的变数。
“必须尽快搞明白那些邪教徒把东西藏在什么地方，”她微微侧过头，“阿晴，我们得对这颗星球再进行一次更全面的行星扫描——这可能要用上你的‘眼睛’。”
“明白了，”百里晴点点头，“我去给‘接驳’做准备。”
而后她对于生几人点了点头，打过招呼之后便转身离开舰桥。
百里雪也飞快地飘着跟了上去。
“这艘船搭载了强大的行星扫描阵列，再加上阿晴的力量，我们应该能找到那座‘伊甸之门’的位置，至少是它的大致方向，”红则转过头，看向于生，“但关键是与那座门连在一起的‘无影骸骨’……”
“这部分交给我，你们找到门给我个坐标就行，”于生立刻说道，“这么大一颗星球，你们的雷达总比我这慢慢摸索过去要好使。”
“嗯，”红轻轻点了点头，而后似乎突然想起什么，又紧跟着开口，“对了，还有一件事，我和阿晴觉得你可能会……感兴趣。”
于生有些好奇：“哦？”
“在隐修会边境，和星门防御部队交手的时候，”红慢慢说道，“我遇到了一个‘活圣人’——可能就是你们之前遇见的那个。但ta的状态有点……不对劲。”
于生扬了扬眉毛：“……不对劲？”
“ta处于不稳定的状态，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反手杀死了现场所有的隐修会教徒，然后……尝试分享给我一把糖果。”
于生：“……？！”
一旁从头至尾都好像在发呆的露娜猛地转过头。
……
质量效应号深处，被称作“瞭望室”的特殊舱室已经启动。
偌大的舱室中回响着低沉的嗡嗡声，环状的灵能放大器悬浮在高空，表面飘荡着氤氲流光，透明的地板下，无数纵横交错的线缆与结晶管道向着房间中央汇聚，并聚合在房间正中的平台上。
那平台上安置着一张座椅——一张在充满科技感的飞船上画风显得格格不入的“王座”。
它由纯白的金属铸成，表面装饰着以巨龙为元素的繁多浮雕，扶手被精心雕琢成龙爪的模样，高高的靠背也被制作成了威严而张嘴吼叫的龙首形状，巨大到有些不必要的座椅后方甚至还安装了一对装饰性的龙翼——龙翼从两侧延伸出来，又在“王座”前合拢，宛若两扇威严的屏风。
这夸张、华丽、张扬到有点不对劲的王座就这么高高地伫立在房间中，被一束从天花板洒下的灯光照亮，泛着浮夸的气场。
百里晴站在平台前，眼角微微颤抖。
从进入房间到这里，她往前走的每一步，都步履疲惫而沉重。
“……红就是故意的。”她板着脸说道。
“对啊，上次你问她的时候她都承认了，”百里雪的眼睛在她耳朵边绕着圈，发出三百六十度的环绕立体声，“她原计划还打算在这个房间里给你堆个刻板印象的山洞呢，椅子旁边还要给你堆半吨玻璃球，说要让你睡在亮晶晶里头——因为你小时候最喜欢亮晶晶了。”
“……闭嘴。”
“我没有嘴啊。”
百里晴深深吸了口气。
百里雪瞬间就安静下来了。
然后百里晴再次轻声叹息，终于迈着比刚才还要沉重的步伐走向那座专门为她准备的、红亲手设计的“王座”。
“来吧，让我们一起‘看看’这颗星球都藏着什么秘密。”
第698章 她的眼睛
质量效应号的行星扫描系统正在进行模式调整，庞大的天线阵列遥遥指向那颗已经被统合舰队包围，却仍在进行激烈抵抗、保守着无数秘密的“圣境”。
百里晴坐在专为她打造的“灵能放大器”上，努力把有些微妙的心情暂时抛在一旁。
“王座”下方传来低沉的嗡鸣，与平台连接的一部分晶化线路开始发出微弱辉光，那道悬浮在整个大厅上方的巨大圆环结构内部回荡起悦耳的鸣响，而后缓缓下降，如一道庄严的光环般漂浮在王座上空。
一双虚幻的眼睛慢慢落在了王座前方，百里雪的声音飘进百里晴耳中：“我在现实维度等你……”
“好。”
百里晴轻声说道，而在话音落下之前，她便已经闭上了眼睛。
黑暗只持续了短暂一瞬，下一刻，质量效应号所有的雷达与天线便化作了她双眼的延伸——纯白的巨龙以意识漂浮在太空，沐浴着遥远的星辉与近距离万千炮火的闪光。
百里晴的目光聚焦在那颗繁茂的蓝绿色行星上。
视野在扭曲，光在消退，整个世界在感知中无声崩解，那颗星球仿佛化作了一个巨大的空洞，内部畸形的时空结构如深渊般扑面而来。
根本来不及反应，百里晴便觉得自己已经坠入了那无尽的畸形深渊中。
她的心智被强大的力量撕扯着，被轰鸣的“知识”拖入了记忆与感知的无尽漩涡中，她竭尽全力地稳定着自己的意识，想要看清楚那混乱的时空结构背后究竟是什么情况，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觉得自己的心智已经解体，甚至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了那片伫立着大教堂与水晶巨树的灵魂旷野——但下一瞬，那些在她脑海中轰鸣的“声音”又转瞬归于虚无。
“姐……”
黑暗中有谁在呼唤自己。
百里晴下意识转头。
她发现自己被困在一片正在不断生长的“水晶”中。
水晶无边无际，不知从何而来，不知蔓延向何处去，仿佛所有的时间与空间都已经在末日中冻结，化作了这层剔透而无色的坚冰。
她听到有遥远的轰鸣，还有垂死的嘶吼，有什么东西正在倒塌下来，有人正在远方死去。
慌乱与恐惧的感觉在上涌，但那却不是她此刻的感受——那是沉睡在记忆深处的情绪，刻得和灵魂一样深，却遥远得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生”。
百里晴努力转过头，想要看向那些轰鸣与嘶吼传来的方向，却只看到无边无际的剔透结晶，像要淹没世界般在空间中无限成长。
“姐……姐……”
百里晴眼前恍惚了一下，目光再一次聚焦，紧接着，她便感觉有几根冰凉的手指，在努力接触自己的手掌。
她看到另一个身影，被深埋在不断生长的晶簇中。
那是幼小的女孩，眉眼间与她有着几分相像，她们只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却被不断生长的水晶死死阻隔。
晶簇中，有一道长长的、模模糊糊的金红色痕迹，从女孩身后一直延伸到水晶深处。
她仿佛是一路从很远的地方爬了过来，现在她爬不动了。
“姐姐……”
那个微弱的声音在耳边重复着，百里晴感觉自己手掌边缘的手指正变得比刚才还要冰冷，她的身体无法活动，那些坚硬的水晶就像死亡本身般不可撼动地禁锢了她的全身，她只能在有限的范围里转动眼睛，努力看向那个小小的身影——她看到一缕和自己一样的灰白色头发，垂落在女孩脸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