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生摇头嘀咕了一句，迈步向前走去。
但很快他又回过头，发现露娜还站在大厅中，一副有些走神的模样。
“露娜？”于生皱了皱眉，下意识有点担心。
露娜平常是总会发呆走神，但今天的情况显然不太一样，而且就这一会儿工夫，她发呆的次数已经超过平常了。
露娜没有说话，她看着这个地方，周围环境中充盈的灵能共鸣让她的意识有些恍惚。
她看到许多身影。
那些身影站在这大厅中，有的清晰，有的模糊，那些不规则的晶簇表面，每一道棱镜中都藏着她们的目光。
无数人工圣女的心智连接在这里，已经死去的，尚未死去的，正在死去的。
她甚至感觉自己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有隔壁村子的姐姐，自己只在幼年时远远地看到她坐上教会的马车；有曾经共同出征的姐妹，却已经记不清对方的名字和真实的面容；有死在某次任务中的后辈，教士们说她被安葬在圣殿花园里，现在那副空洞的面孔却被禁锢在水晶墙中。
她含混地回应了一声，迈开脚步沉默着跟在于生身后。
一行人钻进那条被光炮劈开的通道，活圣人漂浮在于生侧前方，虽然始终不发一言，却好像是在主动担任向导。
又过了一会，于生一行人忽然停下了脚步。
通道抵达尽头，前方却不是什么通往第二伊甸之门的隐秘入口，而是又一座封闭的大厅。
这大厅显然比之前那些设施埋得更深，氛围则更加神秘异常。
白色的高耸石柱撑起了高高的穹顶，氤氲的流光漂浮在大厅上空，石柱分割出了十二堵高墙，每一道高墙都由散发微光的水晶铸成——整个空间的风格已经完全不像是于生在这颗星球地表见到的那些建筑，而仿佛是在还原另外一个文明的造物。
整个大厅中看不到任何邪教徒的身影，也没有能看出名堂的科技设备，只有一块巨大的白色晶簇立在大厅中心，一道道流光从穹顶上方注入晶簇尖端，过程中发出嗡嗡的声响。
“这玩意儿……”艾琳从于生肩膀上跳了下来，跑过去飞快地绕着那晶簇转了两圈，“瞅着也不像伊甸之门啊。”
于生张了张嘴，刚想向旁边的活圣人询问些什么（虽然不一定能得到什么回应），就忽然感觉有人拽了拽自己的衣袖。
一扭头他就看到露娜正站在自己身后，很焦急的想要说些什么的样子。
然后他就一恍惚，再一睁眼就看见自己已经站在灵魂旷野的大教堂中。
穿着修女裙的金发少女站在自己面前，一见面还不等于生开口，她就深深地吸了口气。
“这里是人工圣女和黄铜骑士的控制中枢！”
于生：“……啊？！”
“额，其实我也不确定该不该这么称呼，但我看到很多姐妹的灵魂连接在这个地方，而黄铜骑士是作为人工圣女的伴生部队塑造的，他们的控制权限也都挂在这里，”露娜飞快说道，“这里哪怕不是最高控制中枢最起码也是个集会场，我有个想法不知道能不能行，我觉得我能跟他们对话，只要您能想办法建立起……”
一抹圣洁的光辉从两人视野边缘飘过，露娜说到一半就错愕地停了下来，扭头看到一个长着翅膀的身影正不紧不慢地飘过大教堂上空。
“等会儿她怎么进来……”
露娜下意识开口，话还没说完就见到那个身影直接穿墙飘了出去，然后过了一会又从另一个方向的地面飘了出来，慢慢悠悠地挂在房顶上。
瞅着光芒万丈跟个吊灯似的。
于生眼角抖了抖：“……我觉得她能进来是个很合理的事情。”
但对方飘进来之后这自来熟又适应的样子他确实没想到。
而就这说话间，那个纯白的身影又飘飘忽忽地落了下来，坐在教堂大厅的第一排座椅上，一动不动地待着发愣。
于生脑海里传来艾琳的声音：“于生于生！那个阿飘不见了！忽然就没影儿了！”
于生顿时一愣，扭头看着正坐在长椅上发呆的“人工天使”。
“她是实体进来的？！”
露娜张了张嘴，这次轮到她开口：“我觉得她能实体进来是一件很合理的事情。”
“‘阿飘’在我那边呢，灵魂大教堂里，”于生把注意力切换回现实世界，扭头跟艾琳说道，然后紧接着就把注意力放在了眼前的大块水晶上，“我现在有个想法。”
他话音未落，一道圣洁白光就从旁边的空气中冒了出来，“人工天使”从灵魂旷野里探出来半个身子，就那么飘在半空安安静静地盯着这边瞧，似乎是在好奇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小人偶蹿起来就飞快地往于生身上爬：“……这玩意儿跟女鬼一样啊啊啊！！”
连旁边的胡狸都下意识搓了好几团狐火，身子后面一堆尾巴砰一下子炸得跟棉花糖一样。
不过狐狸姑娘终究比艾琳稳重多了，她很快就反应过来，一边收起狐火一边扒拉着尾巴，抬头看着于生：“恩公，你又有什么点子啦？”
于生想了想，抬起一只手：“我观这圣女军团和黄铜骑士团，甚是有缘，不如毛了，露……”
话音未落，就是一道刀光闪过。
于生的血就呲出来了。
同一时间，圣殿群山，地堡深处。
紧急避难的神官集团聚集在这处防御设施中，来自行星各处的交战状况通过信息链路不断被传入地堡，空气中的气氛充满焦虑，恐惧，不安，却又带着莫名的躁动，狂热与兴奋。
异教徒已经占据了太空轨道，行星轰炸正在持续，越来越多的交界地部队正通过登陆舰艇降落在圣境各处，顽强的护教军士兵正依托地表工事与入侵者反复争夺关键的工厂与星港，母星陷入空前危机，却直到现在仍未陷落。
求援信号已经发出，援军正在从邻近星球赶来的路上，后备部队还未耗尽，但敌人也是源源不断。
今天或许是殉道的日子，也或许是至圣重生的日子。
许多人想到了死亡，但是没人想到投降，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场战争中不会有任何一方接受另一方的投降。
圣座坐在神官们中间，从他身边散发出的温和光辉照耀着地下指挥所的大厅，每个人都在这光辉中受到鼓舞，动摇的心得以坚定。
一名高阶神官抬起头，看到身披沉重甲胄的黄铜骑士正把守在大厅各个出入口，骑士们手中的力场大剑表面游动着令人信赖的辉光。
还有数名人工圣女站在走廊的阴影中，保护着这个地方。
他们足以抵御数以千计的入侵者，即便地堡被攻破，这支防御力量也能拖延足够久的时间，让教团的指挥中枢转移到更深处的掩体中。
然而就在这时，被神官们簇拥着的金发男子忽然抬起了头。
萦绕在空气中的温和平静光辉发生了令人不安的动荡。
一名离得最近的神官下意识开口：“圣座，您……”
“节点污染，”金发男子霍然起身，嗓音低沉，“结果偏移，超出阈值。”
下一秒，他的身影便消失在一片动荡的圣光中。
高阶神官们顿时面面相觑：“……？”
第704章 释放
当于生一行进入注灵熔炉深处，而隐修会神官团尚躲藏在隐秘的地堡中时，来自统合舰队的轨道轰炸还在不断落到这颗星球上，圣境地表各处的激烈战斗也仍在持续进行。
威势惊人的大型登陆舱从天而降，轰鸣着坠落在废墟中，身着重型动力铠甲的深潜战士从轨道降下，开始镇压那些仍有信号反应的宫殿与神庙。
而与登陆舱一同突入大气层的，还有载有精英陆战队的运兵穿梭机，以及各类专门用于行星压制的大气层内轰炸舰艇。
圣境北半球某处平原上，硝烟弥漫，战火升腾，狂风裹挟着带有血腥味的雨幕，呼啸着卷过平原上空。
一支陆战部队在平原与群山交界处登陆行星，战术穿梭机在降落后就地展开护盾，充当临时碉堡，小队指挥官从力场掩体中看向战场，看到更多的支援单位正在从轨道降至地表。
三座重型登陆舱刚刚落在附近，从硝烟中传来了重型火力的咆哮，紧接着又有一座铁黑色的巨大立方体穿过厚重的云层——它在半空开始减速，反推引擎短暂点火之后，立方体凭空解体，大量战术步行机和协同作战机器人如雨般落在那些登陆舱附近，开始协助深潜部队向山脉方向推进。
在更远处的天空中，时不时还可以看到巨大的闪光扫过天幕，仿佛要引燃天空般照亮云层，那是近地轨道上的行星压制部队正在开火，他们在不遗余力地将所有可能从行星表面升空的邪教飞船摧毁在发射台上，同时掩护着更多的登陆部队穿过大气层。
而在视野的尽头，在这片平原的深处，能量湮灭所引发的火海和闪电风暴还在肆虐，可以看到有一座巨大的环状残骸正倾斜着坍塌在平原上，残骸附近全是从天空坠落的大型建筑结构，其周边地面被火焰映得通红，还有大量幽蓝的狐火，如有生命般在硝烟中穿梭游走。
那是已经被摧毁的伊甸之门。
“真是惊人的玩意儿……”登陆部队指挥官喃喃自语着，动力甲搭载的战术分析模块向他汇报着惊人的能量度数，面甲显示屏上跳跃的波形图提醒着他，那片坍塌的废墟里仍然涌动着多么可怕的力量，“这种玩意儿都说拆就拆了？”
“这里是推进23小队，”通讯器中传来了附近某支友军的声音，“我们的任务是协助你们摧毁本区域北方的防空巨炮，现已抵达地表，即将向集结地点靠近。”
“推进22小队收到，”指挥官立刻回应，“集结点安全，依预案行动。”
通讯挂断，小队指挥官舒了口气，然而就在这时，动力甲头盔中突然传来了一声嗡鸣，视觉指示器在他的视野边缘闪烁起一道红光。
心中警惕炸响，他瞬间扭头看向红光指示的方位，同时抬起手中步枪。
一个高挑而优雅的身影站在硝烟中，又有十几具厚重的黄铜色甲胄立在那身影旁。
一股寒气从头凉到脚，在辨认出那身影的瞬间，小队指挥官就知道大事不妙——根本来不及细想，他已经下意识扣动扳机。
一连串粒子光团泼向那高挑优雅的杀人机器，然而人类的开火反应根本跟不上人工圣女的速度，对方几乎如雨中散步般轻盈地穿过了弹幕，在下一次眨眼之前，刀刃就已经抵在了动力甲的咽喉上。
其他黄铜骑士的冲锋也只比那人工圣女慢了一步。
但预想中的死亡并未降临。
在浑身肌肉与神经的高度紧绷以及鼓点般密集的心跳声中，小队指挥官浑身冷汗地看到面前这台有着美丽外壳的杀人机器就这么停了下来。
她还保持着抬手刺出刀刃的姿势，周围那些黄铜骑士手中的力场大剑也高高扬起在半空，然而整支小队就这么停了下来，仿佛被凭空按下静止按钮。
一时间，现场没一个人敢动。
……
鲜血浸入水晶，圣光中染上了一抹殷红，风铃般的灵能回响在大厅中萦绕，那其中仿佛一时间混入了些许不和谐的声音，但转瞬间，所有的噪声又融合在那轻柔的回响中。
露娜抬起头，看到有光辉从于生身后弥漫过来，像一抹泼洒开来的霞光，越过所有的幻象，映在灵魂的旷野中。
她轻轻眨眼，再次睁开眼睛时，自己已经站在那庄严的大教堂前。
水晶巨树的树冠笼罩在教堂上方，弥漫出去的枝叶无边无际，宛若一片结晶苍穹。
大教堂屹立在巨树之下，黑色的高墙与尖塔如死亡一般庄重。
许多身影集结在水晶树下，还有许多正从教堂附近的薄雾中赶来，还有一些刚刚抵达灵魂旷野，但很快就会被引导召集至这座集会场。
骑士们还传来消息，另有一些游荡的灵魂徘徊在旷野上的大篝火旁。
那是服役时间已经超过两个世纪的圣女和骑士们——他们的人格与记忆已经完全在服役过程中被磨损净尽，在大篝火旁徘徊，是他们仅剩的、对温暖和光明向往的本能。
露娜站在教堂前临时生成的高台上，深深吸了口气，表情却仍然紧绷。
她在紧张，非常非常紧张。
她的本性活泼开朗，在灵魂旷野里的时候拉着于生可以嘚啵半天不带停，逮到游荡过来的艾琳也可以叽叽喳喳吵闹一个晚上。
但她不是个大人物，她从来都没想过自己可以成为一个大人物。
从离开村子以来，她都没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过话，更遑论要引导些什么事，要指引什么人。
这件事好像比她想象的难。
但大家都在等着她开口。
这些被突然从认知遮罩中惊醒的心智，现在迫切需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一抹光辉忽然从视野边缘浮了出来。
露娜惊讶地转过头，看到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正飘在一旁。
这位“活圣人”抬起手，递过来一颗半透明的糖果幻影。
露娜怔了一下。
对方仍旧没有说话，但露娜觉得自己好像能直接“听”到她的意思。
——紧张的话就吃颗糖，吃了糖就不紧张了。
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一个懵懵懂懂的乡下姑娘刚乘上教会的马车时，递给她糖果的哥哥是这么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