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少女骑士从旁扶起露娜，随后又纵身向前，拼尽全力掷出了手中闪耀着银辉的投枪。
这柄投枪在现实中的本体或许已被某个隐修会神官随手扔进熔炉，而在这片灵魂旷野中，那道划破天空的银光是一个灵魂对记忆中的童年与故乡所有的回忆与想象。
那巨人般的身影一个踉跄，浑身的光芒又黯淡了几分。
而就是这一瞬，露娜忽然看到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从“圣座”的躯体中浮现出来。
那是个面容愁苦的中年人，眼窝深陷，短发杂乱，穿着一身似乎是拓荒者穿的厚重结实防护服。
他茫然地从“圣座”的灵体中飞出，但几乎下一秒就又回到了那副巨人般的躯壳中。
又有一声轰鸣从半空传来，一名格外高大的黄铜骑士在冲锋中高高跃起，手中重剑闪耀着光芒，狠狠劈在圣座的躯干上。
那副躯体剧烈闪烁着，一个黑发年轻人的幻象从中跌落出来，但眨眼间又消散在空中，化作星星点点的微光，重新融回到圣座的躯壳。
露娜感觉眼前一恍惚，于生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旷野上。
“这怎么个情况……”
于生有些错愕地看到了眼前一幕，下意识喃喃自语道。
圣座那副躯体开始进一步呈现出不稳定的迹象。
他踉跄着，摇晃着，在旷野上撤步后退，笼罩在他身体上的圣光不断剥离又重聚，高悬于其头顶的三重光环熄灭又点亮。
他那副无法被准确描述和观察的面孔也开始变化，呈现出各种各样的样貌——老人，青年，男性，女性，甚至孩童。
而就在骑士们即将汇聚起来，发动下一轮进攻时，那副躯体忽然又爆发出一道强烈的闪光，接着轰然消散在旷野中。
“完啦完啦完啦！”艾琳咋咋呼呼的动静将于生惊醒，小人偶手脚并用地爬上了于生的肩膀，“周围也开始塌了！就要没有落脚的地方啦！”
于生一手抓着快要从自己肩膀上掉下去的小东西，同时抬头看向四周。
整个地底溶洞都在崩塌，原本那几道贯穿地下空间的深渊裂谷正在迅速扩大，并层层剥落坠入下方深不见底的地心裂缝中。
一道原本支撑着岩石穹顶的水晶巨柱忽然断裂开来，百米高的巨石塌向裂谷。
而那圣座的身影便漂浮在那道裂谷上空——他仿佛仍在恍惚，直至水晶巨柱砸到头顶，他才忽然猛一挥手。
圣光喷薄而出，竟然将那巨大的水晶拦腰击断。
灼热的晶尘泼洒向那道通往地心的黑色深渊，圣座低头看着这一幕，过了好久，竟诡异地笑了一声。
“啊，原来如此。”
话音未落，他身边的光芒已经急剧暗淡，圣光掩映之下，原本光辉伟岸的躯体眨眼间如干尸般萎缩干瘪。
下一秒他便身体一沉，径直坠向正下方的深谷。
于生却顾不上感慨这一幕。
因为地底溶洞的坍塌范围已经扩大到他面前几步之遥。
“胡狸你先带人上去。”
他扭头看向九尾妖狐，飞快说道。
狐狸姑娘下意识低下头：“那恩公你要……”
于生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脚下一轻。
下一瞬，他立足处的石头便崩塌下去，整个人随之坠入裂谷。
小人偶发出一声惊呼——倒不是因为掉下去了，而是于生忽然抓住她的领子，抡圆了把她给扔了上来。
艾琳就这么张牙舞爪地掉进了大狐狸的尾巴里。
露娜这时候也冲了过来，和大妖狐一块儿探着头看向那道直抵地心的大裂谷。
裂谷望不到尽头，只能看到一些隐隐约约的暗红微光和动荡光流。
艾琳把脑袋从大妖狐的尾巴里拔出来，探头看了一眼下面。
“这个怕是有一点死哦。”
胡狸和露娜对视了一眼，扭头就走，一边走胡狸还一边念念叨叨：“赶紧走，赶紧走，走慢了恩公都活了。”
艾琳又冒出一句：“哎，不是，那个阿飘呢？”
于生这时候还在往下掉，掉着掉着忽然就见到旁边冒出一道白光。
他扭头一看，就看到那个人工天使正在旁边跟着自己一块往下飞。
那张原本模糊朦胧到完全看不出五官的面孔现在竟已经慢慢清晰起来，能看到一副还有些稚嫩的面容。
她歪了歪头，有些好奇地模仿着于生大头朝下的姿势。
于生一开始其实还感动了一瞬，还寻思着这好歹又有个人在乎自己的生命了，不像家里那帮家伙似的，每回他一死就都只想着赶紧趁那三十分钟搞点事情。
然后他才隐约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工天使好像是觉得他这大头朝下飞行的姿势很牛逼。
“你跟着我干嘛！”于生瞪着眼睛，“你去跟着胡狸她们——就一堆尾巴那个。”
人工天使点了点头，扭头就朝上飞去。
该说不说，好歹听话——这一点比艾琳强。
而这时候胡狸已经带着露娜和艾琳快要飞到地表出口。
前方的洞穴顶部是一道巨大的裂缝，石头、泥土和破碎的建筑结构不断从裂缝两侧坠入下方，通过裂缝则可以隐隐约约看到外面的天光。
“哎哎，那个阿飘追上来了，”艾琳一手抓着大狐狸背上的绒毛，扭头看了一眼身后，很高兴地喊道，“她没事儿。”
大妖狐头也不回：“废话，人家会飞。”
艾琳仰着头：“我也会，我拽根线就能飞。”
胡狸皱了皱眉：“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你抓着根丝线荡来荡去的时候，线另一头到底是拴在哪儿的？”
露娜因为在之前的战斗中损耗很大，这时候也坐在胡狸背上，闻言嘀嘀咕咕说道：“拴在，矮琳的，素质上。”
艾琳想了想，没想明白。
于是她干脆不想了，小眉头一皱，开始在心底呼叫：“于生，你那边情况怎么样？那个发光拽人在下面呢吗？”
于生：“我不知道啊，我还在往下掉。”
小人偶顿时一惊：“那么深？！那你看见伊甸之门了吗？”
于生：“我不知道啊，我还在往下掉。”
“……你网卡了？”
“卡个屁！这下面黑漆漆一片，前后左右都是石头，我又不像胡狸有神识，露娜有雷达，我都看不见下面什么情况，”于生的声音听上去有点儿无奈，不过紧接着他就忽然一停顿，“等等，下面好像看见点东西，有微光。”
持续不断的下坠仿佛永恒，黑暗中仅能看到的坠落巨石与水晶不断重复，甚至干扰了于生对自己下坠时间与距离的判断，但忽然间，这一切都有了尽头。
他看到这道地底裂谷前方出现了一个出口，参差的岩石尽头，有微弱的光浮现。
紧接着他便穿过了这个洞口。
无边无际的星球壳体内层高悬在他头顶，“星壳”内侧遍布各种各样的岩柱与石英，微弱的光辉在这层内部地壳表面游走，在那些晶体表面反复折射映照。
而在内部地壳下方，是令人生畏的昏暗空洞。
但空洞中并非空无一物。
于生看到了一个更加漆黑的东西……仿佛是一道在时空结构中的孔洞，吸收着所有的光线，边缘又给人一种不断跳动的视觉印象。
而一个惊人的身影便漂浮在那黑暗结构上空。
一具凝结着圣洁光辉的，吞噬阴影的巨大骸骨。
骸骨抬起头，平静地注视着正从地壳裂口中坠落下来的于生。
第708章 糊脸
于生觉得自己这到处折腾遇见的大场面也着实不少，从安卡艾拉到衍星体，这帮晦暗天使是一个比一个离谱，但即便如此，此刻眼前所经历的这一幕仍然让他觉得有点心脏骤停。
他从仅剩空壳的地壳裂隙中坠落，行星的空腔内，地层如一层弥漫着微光的岩石天空，位于地心的伊甸之门如一个贯穿了时空的孔洞，不断向内吞噬着光芒，而一具萦绕着圣光的巨人骸骨漂浮在那空洞之上，骸骨的眼窝中，明亮的火焰在平静燃烧。
统合军舰队的轨道轰炸仍在持续，毁灭性的炮火敲打着这颗星球薄薄的壳层，然而至今不曾击破伊甸之门上空的岩石与泥土。
现在于生知道这颗反常星球能维持至今的原因了——那些游走在行星内壳层上的微光在不断修复和支撑着这颗星球。
从某种意义上，圣境这颗星球早已成为了天使的温床，甚至成为了天使的一部分。
于生还在向下坠落着，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被无影骸骨身后的那座伊甸之门所吸引，甚至感觉这种吸引化作了实质，仿佛有无数道藤蔓与根须从那漆黑的孔洞中滋长出来，缠绕向他的手脚，拖拽着他的灵魂。
“界桥……”
于生下意识喃喃自语着，却忽然间回忆起了那些烙印在自己心智深处的“蓝图”。
那些古老而庞大的能源腺体，虚数计算单元，活体符文与超弦结构……
那是他在吞噬了界桥的控制机关之后烙印下来的、源自晦暗天使们的知识。
而现在，这些残缺不全的蓝图再一次得到了补足。
“……原来是这么回事。”
于生自言自语道。
然而就在这时，那数百米高的骸骨忽然有了变化。
原先只是环绕在祂周围的光芒开始凝聚，有血肉般的幻影在骨骼间滋生，骸骨空洞的面孔渐渐出现了五官的轮廓，几乎只在几个呼吸间，于生便看到了一副熟悉的模样。
那个所谓的“圣座”。
于生的下坠骤然停止，一股强大的力量凭空将他拦在半空，而后他便被这股力量牵引着来到了骸骨面前百米处。
于生也没挣扎，只是飘在那里静静地看着眼前这庞然巨物。
那副巨大的面孔不断变化着，时而是中年，时而是青年，甚至男女不定，又从白发苍苍的老人变为面容稚嫩的少年。
“一切还没有结束……”那骸骨轰隆隆地说道，“只是些许挫折……我们会成功，我们迟早会成功……”
于生皱了皱眉头，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你……你们不是被这个晦暗天使完全控制的？！”
然而眼前的庞然身影似乎并没有听到于生的话，ta只是仍旧如同梦呓般喃喃自语着：“……会成功的，牺牲与代价一定能迎来报偿……我们求索……我回应……我们祈愿……我满足……”
于生心底瞬间泛起疑惑，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便看到一道灼热的光辉忽然在整个空间中暴涨。
他的躯体几乎眨眼间便被烧成了灰烬，而后来不及死去，便又感觉一股庞大的力量缠住了自己的灵魂，拖拽着他的心智坠向眼前那圣洁伟岸的骸骨。
一瞬间，排山倒海般的声浪便涌进了他的记忆中——
那是亿万的哭喊，亿万的哀嚎，亿万的祷告，亿万的祈求。
仿佛有无数生灵在同时发出求救，无数垂死的生命在寻求庇护。
他看到有模模糊糊的影子跪在长阶上，长阶尽头是高耸的神庙。
他看到一个世界正在毁灭，躲在穹顶下的人无处可逃——有一些人昼夜祈祷，期盼着能有奇迹降临尘世上。
但那个世界没有神明——没有任何超自然力量。
他们的教会与信仰，只是一套依循千百年传统而延续下来的文化结构。